志得意滿,得償所愿。
侯夫人倒是沒有再攔葉婉,她順利陪著孩子們去了如意暖閣。
折騰這么一場,謝如棋倒是醒了,她一睜眼就感受到熟悉的懷抱,頓時亮了眼睛。
“阿娘!”
小姑娘高興得要哭了。
“阿娘,阿娘,”她死死抱著母親的脖頸,“你怎么都不來看小棋子!”
葉婉的眼睛還紅著,卻沒有哭,她只說:“母親給你們準備新衣裳呢,等回家就能穿。”
頓了頓,她說:“這里有祖母照料,不會有人怠慢。”
謝如棋癟了癟嘴,她哽咽說:“祖母,倒是也挺好的。”
雖然有點偏心小阿兄,但對她也很是溫柔的,孩子能感覺出來。
葉婉臉上笑容不變,她嗯了一聲,給女兒擦干凈臉上的淚。
“小棋子,你跟你阿兄好好的,”她聲音很低,在女兒耳邊說,“你們都聽福姐的話,她能把你們帶回家。”
謝如棋使勁點頭:“我知道,阿娘放心,我是家里最聽話的小棋子。”
另一邊,謝畫禮一直呼呼大睡,葉婉瞧了瞧兒子就叫季山楹離開東西暖閣。
此時明堂大門緊閉,葉婉坐在主位上,看著身邊的季山楹。
她眼眸中的憂愁和委屈盡數消散,還是那個初見時的沉穩三娘子。
“福姐,今日委屈你了,”葉婉道,“你做的所有事情,我都記在心里。”
季山楹屈膝行禮,說:“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前日發現那一包番瀉葉后,季山楹立即有了計較,她原本只想把番瀉葉換成竹葉,偶然遇見了木晚桃,更是有了新點子。
季山楹從來不肯吃虧,一件事既然要做,就利益最大化。
這侯府如今還是侯夫人做主,在她那落了好印象,才是今日事的關鍵。
當然,順藤摸瓜找出暗樁亦然。
所以季山楹有了想法之后,就讓秦嬤嬤暗中聯系葉婉,今天這場戲才好演。
別看方才葉婉一共沒說幾句,卻字字句句都說進侯夫人心里。
一場戲,只有季山楹和反派兩個角色可不夠,還得搭臺吆喝,起哄抬轎,熱熱鬧鬧鑼鼓喧天,方能精彩。
如今大戲落幕,季山楹才終于松了口氣。
“三娘子,如今瞧著,侯夫人還是偏心觀瀾苑的。”
葉婉垂下眼眸,片刻后才幽幽嘆了口氣。
“是吧。”她說。
“我是真的沒想到,她會這樣為我們籌謀,”不惜鬧出這一場戲,也要硬生生從二嫂手中挖出繡房給我。”
季山楹心中一動。
她低聲說:“三娘子,今日夫人會先審問奴婢,為的就是拖延時間,讓徐嬤嬤捉拿丁仆婦并確鑿證據,看崔嬤嬤的態度,應該在春柳檢舉的時候就對她起疑。”
“可崔嬤嬤因何分辨出春柳的可疑?”
葉婉睜開眼睛,看向季山楹。
她的眼睛是非常平和清透的,若非這兩日哭得多,會更漂亮。
季山楹能清晰看到她跟侯夫人的不同。
她沒有久居上位的狠辣和果斷。
“福姐,若你發現有人要謀害小棋子他們,你會如何做?”
季山楹愣了一下,下意識就說:“奴婢自然當場阻止……”
她恍然大悟:“多謝三娘子點撥,奴婢受教了。”
葉婉勾唇淺笑。
她點了一下季山楹的鼻尖:“別哄我開心,你能想不到?”
季山楹靦腆一笑,才繼續問:“三娘子,此事我只剩一個疑點。”
葉婉反問她:“你是想問,真兇究竟是誰?”
季山楹頷首:“奴婢在府中伺候日淺,看不出其中關鍵。”
這是實話。
侯夫人確實要撫養雙胞胎,這個判斷沒有任何問題。季山楹起初只猜到了第一層,后來她才意識到,侯夫人所圖不會這樣簡單。
第二層自然是隱藏自身,讓另外兩房盡情廝殺,最后三房坐收漁翁之利。
可到了今日,她才看到還有第三層。
侯夫人做事周密謹慎,思慮深重,當真讓人看不透。
這不是小說,每個人的感情都是復雜的,愛恨交織才是常態,所以季山楹也看不透幕后主使。
葉婉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她思忖著說:“若此事為真,三人皆有可能。夫人是為了觀瀾苑奪權,二娘子是為了離間我們婆媳關系,大娘子……則是禍水東引,栽贓陷害,讓二房同大房拉開差距。”
“若此事為假,便只能是夫人的手腕。”
所以,此事有四個可能。
季山楹:“……”
我跟你們古代人拼了。
侯府家大業大,明面上有爵位和龐大的祖產,不顯露于人前的,是爵位帶來的威望、便利和各種福利。她待了將近兩個月才初窺門徑,這府中人情復雜,關系網龐大,不僅在這一個宅門內。
姻親、師徒、官場,都是網絡中的一個點。
季山楹以為自己已經適應,可今日這一場戲,她卻還是為爭斗的狠辣而感到心驚。
畢竟,若此事為真,侯夫人為了最后這一場戲,先是故意同觀瀾苑疏遠,抬高另外兩房,讓他們產生生了心思,再暗中等待,不斷刺激。
就連孩子們吃下的帶有番瀉葉的湯藥,她都是冷眼瞧著。
當真是心狠如斯。
可事實證明,她到底得償所愿。
包括眼前這位笑容和善,平易近人的三娘子,心硬亦然。
還是那句話,老謝家真有爵位要繼承。
世子之爭向來如此。
季山楹想到這網絡老梗,險些沒笑出聲,她清了清喉嚨,道:“奴婢知曉了,會好好侍奉小主子,另外探查事情真相。”
葉婉幫她順了順鬢邊碎發,溫柔笑了。
“運道真好,回到歸寧侯府,卻偏偏遇見了你。”
這話說得倒是暖心,季山楹激動地臉蛋都紅了,她激動表了一番忠心,才擔憂地問:“三娘子,如今瞧夫人這般行事,怕是不會輕易松口。”
葉婉臉上的笑容收斂幾分,她看向女兒的暖閣,終于還是說:“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辛苦你們了。”
季山楹亦步亦趨把葉婉送走,才淡然回到角房。
羅紅綾暗中跟了回來。
她干脆利落關上房門,一把把她抱在懷里。
“福姐,嚇死我了!”
季山楹拍了拍她的后背,低聲說:“紅綾姐,謝謝你。”
當時慈心堂里里外外那么多人,只有羅紅綾為她焦急掉眼淚。
羅紅綾這才慢慢放松下來。
她嘆了口氣:“這慈心園真是是非地,一步都不能踏錯。”
季山楹點頭稱是,她認真說:“紅綾姐,你也要更謹慎,遇到任何事都同我說。”
雖然侯夫人三令五申,不許今日事外泄,不允許府中人議論,但繡房的主事換了人,二房又閉門不出,不用過午膳,這事就私底下傳遍歸寧侯府。
下人們議論紛紛,卻都不敢放在明面上講,不過小廚房過來送午膳的小丫鬟倒是客氣起來,比之前熱絡許多。
過了午膳,楊彩云就拎著包袱進了慈心園,徐嬤嬤也領著個叫白荷的女使過來,填補春柳和碧翠的空缺。
季山楹親親熱熱送徐嬤嬤,問了她春柳兩人的處罰。
徐嬤嬤還是之前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耷拉的眼角卻透著冷:“春柳沒犯大事,又是個女使,罰了半年月銀,遣去莊子上當差了,不過以后,她再難尋到好差事。”
“至于碧翠……”徐嬤嬤抬起耷拉的眼皮,手指敲了一下她腰間的家生子腰牌,“你不會想知道的。”
季山楹抿了抿嘴唇,說:“多謝徐嬤嬤。”
徐嬤嬤也仿佛才看清她,此刻上下打量她,倒是咧嘴笑了一下。
今日的戲碼,讓徐嬤嬤明白季山楹的確值得合作。
“福姐,你是個有福氣的好孩子,名字就起得好,”她壓低聲音,“有什么事,只管來找我。”
季山楹回握她的手。
徐嬤嬤這才笑了:“跟我走一趟吧。”
季山楹早有預料,卻還是忍不住心中一動。
徐嬤嬤領著她穿過游廊,路過抱廈,最后踏進了剛離開不久的慈心堂。
天差地別的是,此刻慈心堂明間空無一人,安靜無聲。
墻上掛著的素手觀音像依舊慈悲,千百年都是一樣俯瞰世人。
徐嬤嬤領著她穿過東側房門,繞過碧紗櫥,才來到素紗垂幔的雅室前。
“夫人,福姐到了。”
垂幔里一片安靜,聽不到任何聲音。
季山楹素手而立,就連呼吸都放輕,耐心等待。
過了許久,溫和的女聲傳來:“進來吧。”
徐嬤嬤掀開垂幔,燭光晃了季山楹的眼。
這是個小佛堂,佛香裊裊。
侯夫人換了一身月白卍字紋素服,跪坐在菩薩像前,正在認真撿佛豆。
蓮花銀盤里,綠豆大小的銀佛豆堆成了小山。
另一個小一些的蓮花碗托中,零零散散滾了二十幾顆佛豆。
可見,在季山楹來之前,侯夫人已經背了幾十遍心經了。
季山楹聲音都壓得很低:“奴婢給夫人請安,夫人萬福。”
侯夫人依舊輕闔雙眸,她沒有說話。
須臾,侯夫人撿了一顆佛豆。
“季福姐,你可愿來慈心園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