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事已清晰明了。
用番瀉葉栽贓陷害季山楹的人,是春柳。
同崔嬤嬤檢舉她的人,自然也是她。
或許,當(dāng)日在她房門前潑水結(jié)冰的人還是她。
若檢舉成功,那便是大功一件,春柳在龍鳳胎身邊的地位會更穩(wěn)固。
而季山楹,則會被她驅(qū)逐出局。
這些時日表現(xiàn)的靦腆,一口一個福姐喊著,內(nèi)心卻早就充滿了嫉妒和不滿。
明明她才是小主子們身邊老人,憑什么都要聽季山楹一個燒火丫頭的?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讓人擔(dān)憂的,是葉婉對她的信任,秦嬤嬤對她的信服。
這都讓春柳心慌了。
她舍不得觀瀾苑的好差事,舍不得這樣舒服的生活,雙胞胎很好伺候,這活計真是一丁點(diǎn)都不累。
所以,她鋌而走險了。
不過……
光憑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能買到番瀉葉,不動聲色潛入小廚房放到藥爐里,且還要處心積慮栽贓陷害,這對于她來說太難了。
不是季山楹看不起她,是根本不可能。
季山楹腦海中一片清明。
她思緒翻涌,總覺此事有蹊蹺。
可問題出在哪里?
容不得季山楹深思,春柳已經(jīng)踉踉蹌蹌走到她身邊,嘭的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
“夫人,奴婢萬事不知……”
崔嬤嬤厲聲呵斥:“噤聲!”
春柳一陣哆嗦。
季山楹安靜跪著,看都不看她。
侯夫人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她看向季山楹:“你說這不是番瀉葉,又是何物?”
難得的,季山楹表現(xiàn)出些許羞赧。
“這是……”
季山楹閉了閉眼睛:“這是竹葉。”
嘈雜聲響起,眾人也忍不住好奇。
“這倒是稀奇,”侯夫人淡淡道,“派人請童大夫。”
童大夫就沒走。
這邊一聲令下,他立即閃現(xiàn)。
他可是老資歷,這是竹葉還是番瀉葉,一眼就能看出。
為保妥當(dāng),他想要仔細(xì)查看。
季山楹忽然表現(xiàn)出緊張:“小心些。”
探究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就連侯夫人也好奇看向那一捧竹葉。
“夫人,這的確是竹葉,而且是新鮮竹葉曬干存放,沒有……”
童大夫的聲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他從竹葉堆里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木偶。
說是木偶也不準(zhǔn)確。
當(dāng)那個木雕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時,大家才看清楚竟然是一個雕工精美的觀音像。
觀音菩薩手捧凈瓶,眼眸半闔,慈悲俯瞰世人。
這下,眾人真是驚訝了。
“竟是個佛像?”
這一次非二娘子驚呼,反而是大娘子柔聲詢問。
侯夫人好似來了興致,她道:“請過來我瞧瞧。”
童大夫緊張把觀音像呈上,又安靜無聲退了下去。
侯夫人很小心捧著這巴掌大的木雕,左右仔細(xì)端詳,不住點(diǎn)頭:“阿彌陀佛,雕工真好。”
說罷,她方才抬頭:“這觀音像是你供的?”
季山楹道:“回稟夫人,正是如此,奴婢調(diào)遣來慈心園侍奉,運(yùn)氣好,住得離慈心堂格外近,耳濡目染,皆是夫人的虔誠和慈悲。”
她面露神往。
“小主子們病痛折磨,奴婢除了侍奉無能為力,偶爾見小廚房伺候的晚桃姐會做雕刻,就請她做了這一方觀音像,真心祈求夫人福壽綿長,祈求小主子們早日康復(fù)。”
這話把一貫端方的侯夫人都說出了笑容。
她點(diǎn)頭:“這竹葉就是你的供奉?”
季山楹有些赧然:“奴婢……身無長物,只能取新鮮竹葉陪伴菩薩,包裹其間,方澄澈干凈。”
“倒是個虔誠的好姑娘。”
今日這一場鬧劇的收尾倒是出乎意料,侯夫人并未煩躁,她把事情耐心聽完,還夸獎了季山楹一句。
葉婉適才感動地看向季山楹。
“福姐,我就知你是個好的。”
季山楹躬身行禮:“這都是奴婢應(yīng)該做的。”
侯夫人滿意了。
她說:“好姑娘,起來吧。”
季山楹身體健康,跪著一會兒倒是沒甚妨害,但她站起來的時候還是故意趔趄一下,卻默不作聲退到了葉婉身側(cè)。
她一離開,眾人的目光自然落在了春柳身上。
觀音像被取出后,春柳已經(jīng)面色煞白,她幾乎支撐不住,整個人匍匐在地。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羊絨地毯上。
把那一片花團(tuán)錦簇染上了蕭瑟細(xì)雨。
“春柳,”崔嬤嬤聲音凌厲,“你因何謀害小主子?”
春柳抖如篩糠。
“奴婢,奴婢沒有!”
崔嬤嬤難得冷笑一聲:“前日我詢問你,你說親眼見到福姐同人在后院拉扯,取回了番瀉葉,意圖謀害小主子。”
“你因何知曉那是番瀉葉?”崔嬤嬤一錘定音,“你若不是主謀,又因何把事情知曉得清清楚楚?”
“不是奴婢,不是奴婢,”春柳哭著磕頭,“奴婢……奴婢冤枉啊……”
春柳哭得說不出話。
二娘子方才還看得興致勃勃,這會兒見春柳這般模樣,倒是覺得無趣。
還是剛才那個叫福姐的有意思。
她捋了捋水紅衣袖,哼了一聲:“你是女使,跟侯府簽契,侯府也不能輕易打殺了你,但若你執(zhí)迷不悟,便把你送官了事。”
李三金瞧著是個嬌弱美人,實(shí)際上眉宇暗藏鋒銳,竟是這般干脆利落的性子。
季山楹不動聲色看她一眼,見她臉上一片平靜,把打殺之事說得輕描淡寫。
春柳整個人已經(jīng)嚇蒙了。
她或許從未想過栽贓陷害會失敗,也不知道東西何時被調(diào)換了,此時此刻,她腦中一片混沌,只有兩個字來回循環(huán)。
完了,完了!
她這次徹底完了!
春柳痛哭流涕。
此時她也顧不上那許多,揚(yáng)起斑駁的臉頰,聲嘶力竭:“夫人,是碧翠!是碧翠教奴婢這樣做的。”
她甚至還想往前爬:“夫人,那番瀉葉不是奴婢下的,奴婢只是被碧翠挑唆,鬼迷心竅陷害福姐。”
春柳看起來已經(jīng)嚇懵了,但她說話卻滴水不漏,栽贓陷害季山楹的事情一概沒說。
這番瀉葉就從未經(jīng)過她的手,罪責(zé)減輕許多。
“奴婢沒有害主,真的沒有!”
她的頭使勁磕在地毯上,用盡了全身力氣,發(fā)出咚咚聲響。
“夫人,看在奴婢家中侍奉多年的份上,饒奴婢一命。”
碧翠?
只聽噗通一聲,另一道人群之后的身影立即跪倒在地。
“奴婢……”
碧翠倒是比春柳鎮(zhèn)定許多,也并未啼哭求饒,她張口就要替自己辯解。
然而她還來不及說話,門口處忽然出現(xiàn)一個微胖身影。
“夫人,奴婢已經(jīng)辦妥。”
季山楹倏然回頭,才發(fā)現(xiàn)徐嬤嬤不知何時離開了慈心園,此刻竟壓著一名中年仆婦出現(xiàn)在慈心堂門口。
此時天光大亮,明媚陽光灑落下來,溫柔撫照院中那棵菩提樹。
樹葉在微風(fēng)里搖曳,靜謐安詳。
徐嬤嬤那張多變的臉,此刻也沒了往日的種種復(fù)雜表情,只剩下一派專注。
“見過夫人,”她隨手一推,讓那名仆婦跪倒在地,便躬身同主家見禮,“同碧翠勾結(jié),意圖謀害小主子,離間夫人和三娘子的主謀,奴婢已經(jīng)找到了。”
說到這時,另有仆從已經(jīng)把碧翠壓過來,跪在堂下。
三人一字排開,皆是面色灰敗。
侯夫人頷首,道:“你辦的很好,仔細(xì)說來。”
徐嬤嬤同眾人說:“前日夜里,小主子們忽然嘔吐,夫人便非常上心,認(rèn)為小廚房有所不妥。”
“昨日命奴婢暗中查訪,奴婢在小廚房蹲守,看到碧翠鬼鬼祟祟過來下番瀉葉。”
葉婉難過得緊,她捂著胸口,又要落淚。
“我可憐的孩子,他們才四歲,你們好狠的心腸!”
誰聽了都覺得三房孤兒寡母,忒是可憐。
徐嬤嬤繼續(xù)道:“三娘子放心,奴婢發(fā)現(xiàn)之后,就把藥物換了,小主子們吃的都是新藥。”
說到這里,徐嬤嬤慣常拍馬屁。
“夫人英明,怕以后小主子們身邊還有禍害,便讓崔嬤嬤跟奴婢暗中查訪,崔嬤嬤那邊是春柳主動檢舉,而奴婢這邊則跟蹤碧翠,看到她見這個仆婦。”
說來說去,都是一群下人。
可方才徐嬤嬤卻說的是主謀。
葉婉用那雙赤紅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名仆婦,幾乎是咬牙切齒:“是誰指使你害我孩兒?膽大包天暗害歸寧侯府子嗣?究竟是何居心?”
季山楹忍不住給葉婉加好。
這高度上的好啊!
徐嬤嬤抬眸看向侯夫人,她退到一邊,沒敢繼續(xù)開口。
侯夫人嘆了口氣。
她收斂起慣常示人的慈悲,周身氣勢驟然鋒利。
霎時間,整個慈心堂一片冷寂。
所有人屏息凝神,心跳如鼓。
侯夫人的目光在堂中逡巡,一個個,一雙雙,最后……
她那雙飽含滄桑的丹鳳眼,倏然落在了一道水紅色的明媚身影上。
“二新婦,你如何說?”
李三金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