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仲秋,秋狩期至。
今上以武立國,登基后尤重騎//射,每年春狩秋彌從不曾怠慢,此番特命太子主持調度。東宮案牘堆積如山,裴君淮連晝徹夜勘驗布防圖,調配扈從人馬。
獵場營帳依山腳而列,是夜忽降寒雨。
雨聲擊打營帳,裴君淮聽得心中愈發惴惴不安。
這股感覺來得蹊蹺,似有禍事將至。
太子輾轉難眠,起身獨坐燈下。
帳外雨勢漸急,裴君淮眉間緊皺,掛念著這般天氣,不知裴嫣能否安睡。
自幼寄人籬下致使皇妹心性怯弱,易受驚嚇。在東宮伏案小憩時,窗外一陣雀噪便能驚醒她。
裴君淮擔心皇妹。
今夜雨聲如傾,雷聲轟鳴,裴嫣所在營帳又偏僻,守備未必周全……
思緒紛轉間,心頭那股不安愈發強烈。
裴君淮難以入眠,起身披上大氅,也顧不得雨勢滂沱,執燈便匆匆踏入暴雨中。
夜雨轉急,濺濕靴襪。
燈火在寒風中明明滅滅,太子疾步穿過錯落的營帳,尋向裴嫣所居的帳篷。
撩開帳簾,內里燭火昏暗,唯留老嬤嬤一人獨守,不見裴嫣身影。
皇妹不見了!
“殿下萬安。”老嬤嬤見是東宮太子親臨,慌忙行禮,“殿下怎的忽然冒雨來了,可是來尋公主的?”
裴君淮環顧空蕩的內帳,那股不祥的預感再度涌上心頭。
“這般時辰,又逢雨夜,裴嫣為何不在帳中?”
回稟殿下,”嬤嬤低聲應道,“貴妃娘娘那邊遣人來喚,公主便去了……”
“無人隨侍?公主孤身前往?”
裴君淮心頭一沉,聲音陡然轉厲,“此地乃獵場,環境陌生,并非宮中禁苑!夜黑雨急,若遇迷途或生不測,裴嫣她孤身一人又當如何自處!”
裴君淮不敢再想下去,只覺一股寒意直竄心頭。
周遭林木幽深,這營中看似成衛森嚴,只怕暗處危機難防。
“殿下恕罪!”
嬤嬤嚇得伏低身子,“老奴本欲同往,是公主……溫儀公主她憐惜老奴年邁腿腳不便,雨夜濕滑,執意不讓老奴跟隨。”
“公主說,這營盤重兵環伺,料也無礙……”
裴嫣在后宮處境艱難,身邊唯此一位自小撫育她的老嬤嬤,再無旁的得力宮人可倚仗。
嬤嬤說得心酸,聲音漸漸哽咽。
裴君淮聽罷,一顆心直往下墜。
情勢危急,他霍然起身掀開氈簾,沖入夜雨之中。
太子的身影瞬間被黑暗吞沒。
“搜尋營地,盡快尋到溫儀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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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沉壓覆四野,冷雨將遠山近林籠罩在一片朦朧濕冷之中。
風過林梢卷起鳴咽聲響,不知何處潛伏的獸類發出低吼,穿透雨聲,聽得人心慌。
上林苑中豢養著諸多猛獸,在各自的樊籠中躁動,它們的存在本是天子彰顯武勇的獵物,而今卻襯得黑夜愈發詭譎可怖。
雨中路途濕//滑/泥/濘,裙裾浸著泥水黏在裴嫣的腿上,她獨自撐著一柄油紙傘,纖細的身影在風雨中艱難前行。
身后傳來車馬聲,士兵呼喝著,雨夜中的隊伍步履沉重。
那是一隊押送獵物的兵士,粗木制成的牢籠在板車上顛簸搖晃,里面囚禁著白日里捕獲的兇物。
猛虎焦躁地刨抓著籠底,皮毛濕透的花豹低伏著發出威脅,鐵籠頂端的鷹隼撲打著淋濕的翅膀,眼瞳在黑暗中射///出精光。
裴嫣害怕,不敢再看,匆忙避讓隊伍。
板車經過少女身旁,被雨水激怒的困獸突然撞向籠柵,朝著這道弱小的身影發出咆哮,吼聲震耳欲聾。
腥膻的熱氣裹挾著雨霧撲面而來,猛獸獠牙畢露,張開血盆大口欲將少女吞噬。
裴嫣受驚,手心緊緊攥住傘柄,加快腳步只想遠離這群恐怖的野獸。
異變陡生。
一聲巨響撕裂雨夜。
不知是連日雨水浸泡致使木頭腐壞,還是歸因于野獸瘋狂的掙扎,裝著花豹的牢籠竟轟然崩裂!
木條斷折飛濺,花豹黃黑相間的身影如一道閃電,裹挾著腥風血雨破籠而出,沖撞人群。
“籠子破了!”
“護駕,速護貴人!”
“攔住它!萬萬不可驚擾圣駕!”
暴雨如注,押送隊伍登時大亂,驚呼聲,拔刀聲,野獸的嘶吼聲,兵刃撞擊聲混作一團,人影與獸影在泥濘雨地里翻滾纏斗。
混亂中,那只矯健的花豹竟似被某種力量牽引,詭異地突破了士兵的圍堵。
獸瞳兇性畢露,緊緊盯著雨中少女那道柔弱的身影。
花豹后肢猛蹬泥地,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虛影,直撲孤立無援的裴嫣。
野獸狂暴的氣息猝然撲面襲來!
“救命!”
裴嫣反應極快,只愣了一瞬,提起裙裾飛奔逃離。
野獸狂躁嘶吼著,對她緊追不舍。
泥漿浸染羅裙絆住鞋履,腳下一跟蹌,油紙傘突然脫手飛出。
裴嫣慌亂中跌倒在地。
花豹的陰影當頭罩下,釋放著死亡的氣息。
裴嫣甚至嗅到了它利齒間的血腥氣。
“公主當心!”
砰!
一陣重響在頭頂炸開。
沉重的物事裹挾勁風,狠狠砸上花豹頭顱。
木屑飛濺,琵琶斷作兩半。
裴嫣愕然回頭,雨幕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疾沖而來,竟是那日叔父裴穆接風宴上,她在御前為之求情的琵琶女。
女子沒有絲毫猶豫,在花豹被砸懵的瞬間揉身撲上。
血肉之軀無法同發狂的猛獸抗衡,花豹吃痛暴怒,巨爪一揮便將女子掃倒在地,隨即張開血盆大口,狠狠咬向她脆弱的肩頸!
噗嗤!
利齒入肉,滾熱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女子衣裳。
雨水中洇開一灘殷紅。
一人一獸在泥濘血泊中翻滾撕扯,女子肩頭血肉模糊,琵琶碎片深深扎入花豹前足,野獸咆哮,場面慘烈至極。
裴嫣目睹這場搏殺,眼中盡是驚恐。
“當心!”
眼看女子力氣將竭,即將命喪獸口,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沖上裴嫣心頭。
少女踉蹌起身奔上前去,用盡全部力氣。
木架轟然傾倒,沉重的木料紛紛砸落。
野獸吃痛,鉗制稍松。
女子抓住生機,借著野獸前撲的兇猛勢頭,將手中斷木狠狠刺出。
花豹突然發出凄厲的嚎叫。
尖利的木茬自薄弱處貫入,直透野獸顱腔。
花豹前沖之勢戛然而止。
眼瞳漸漸失去光彩,龐大的身軀劇烈抽著,轟然倒地。
裴嫣渾身脫力,軟軟跪坐泥濘里,雨水混著淚水糊了她滿臉。
死里逃生,少女臉色慘白,身子不受控制地打顫。
血腥恐怖的情境驚得她心臟狂跳,目光觸及倒在血泊中氣息奄奄的女子,裴嫣倏然回過神來。
她勉力撐起發軟的雙腿,踉蹌撲到琵琶女身邊:“你……你怎么樣了?”
“奴婢賤命,受得住皮肉之苦。”
裴嫣不顧女子滿身的血污泥濘,伸手攙扶起她重傷身軀。
“堅持住,你再堅持片刻,我去尋太醫!”
“那日御前公主舍身相護,免奴婢一死,奴婢今日權當報答公主深恩。”
說著話,女子虛弱的身軀又是一晃,全靠裴嫣支撐才未倒下。
“糊涂!報恩豈能這般不顧性命!”
裴嫣心底又急又痛,按住她血肉模糊的肩頭,一手忙將油紙傘撐開,遮蔽女子頭頂冷雨。
兩人相攜著,跌跌撞撞欲尋個遮蔽之所。甫一起身,驚魂未定,一聲凄厲刺耳的長嘯突然穿透夜雨。
一片陰影籠罩而下,蒼鷹裹挾腥風撲向裴嫣。
“公主當心!”
與方才暴起傷人的花豹如出一轍,裴嫣身上似有什么詭異的牽引,這些猛禽惡獸全然不顧周遭,只死死鎖定了她一人攻擊。
這異狀絕非偶然。
裴嫣心頭一緊,僅剩的念頭便是絕不能連累身旁重傷垂危的女子。
“快躲開,不要靠近我!”
她推開女子,自己則疾退數步,引著那只兇戾的鷹隼朝空曠林地奔逃,試圖引走一應兇禽。
夜雨劈頭蓋臉砸下,澆透了裴嫣的衣裳。
少女發髻散亂,濕透的長發貼在肌膚,冷雨順著脖頸不斷流下,凍得她渾身顫抖。
“公主危險!”
鷹隼利箭般俯沖而下,直取裴嫣頭顱。
繡鞋陷入淤泥,少女跌跌撞撞逃生,每行一步都格外艱難。
身后鷹翅破空的裂響卻越來越近!
裴嫣力竭,眼前陣陣發黑。
漫天急雨中,一道魁梧的身影模模糊糊闖入她的視野。
聽見獵場這陣不尋常的鷹唳,一座營帳的門簾忽然掀開,身披甲胃的武將大步踏出,目光穿透雨幕,掃視混亂的源頭。
是他。
裴嫣認得這張面孔,宮宴之上,此人曾高踞上席。
這是父皇的結義兄弟,戍邊歸來的武靖侯裴穆。
“叔父!”
暴雨傾盆,裴嫣竭盡力氣向他呼救。
裴穆聞聲凝目,只見雨夜之中,一道可憐的身影跌跌撞撞向他奔來。
少女孱弱無助,身影即將被風雨撕碎。她驚慌躲避著身后鷹隼的追獵,這份脆弱,讓久經沙場見慣生死的武靖侯莫名憂心。
“叔父……叔父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