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中,少女身影踉蹌,跌撞進泥濘里,又掙扎著重新爬起。
裴穆征戰半生,尸山血海中趟過上回,見過太多太多的兇惡面孔撲向自己。
可這般孱弱無助地朝他奔來求救,卻是破天荒頭一遭。
似被什么刺痛,一陣陌生的痛楚撞上裴穆心口。
這些年殺敵無數,刀下尸首成山,面對死亡與殺戮從未有過一絲猶豫。
可今夜,他卻要殺死一個柔弱可憐的少女。
這是魏貴妃的女兒。
是背叛他的舊情人,與別的男人孕育的骨血。
那日魏貴妃泣不成聲向他哭訴:“穆郎,這個孩子是將我困在宮闈之中的牽絆,更是當年過錯的證物!”
裴穆心情沉重。
裴嫣的存在,是魏貴妃背叛他的鐵證,是一個活著的恥辱印記,剜去這塊腐肉,他才能斬斷過往。
“叔父……”
雨中奔逃的裴嫣力竭,聲音被風雨撕扯破碎。
少女哭喚:“叔父救我……”
眼前這張稚嫩的臉,與那個令他蒙羞的女人面容重疊。
裴穆不自禁摸向佩刀,又硬生生止住動作。
不能救。
他必須狠下心腸,就此了結。
裴穆眼神生痛,知曉計劃中的“意外”即將上演。
指腹摩挲著刀鞘,他強忍著,不去出手相救。
“叔父,叔父……”
雨中的呼喚愈發微弱,裴嫣氣力耗盡,哭泣著求救:
“叔父,求您……”
裴嫣心思純一,見武靖侯屹立不動,沒有一絲懷疑,只當自己聲音太弱,被雨聲遮當住了。
她急得用嘶啞的哭聲呼救。
她根本不知,眼前這個男人是自己的父親。
更不知,他想要殺死自己。
裴穆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幾欲克制不住。
數十年間,他斬敵不下千萬,卻從未有過如此煎熬的境況。
裴嫣眼中的信任,瀕死前的絕望,看得令他心痛欲死。
少女渾身濕透,蒼白的臉上滿是淚水,一邊奔跑一邊回頭張望。
巨大的鷹隼愈發逼近,沖出雨幕,利爪直撲裴嫣后心!
裴嫣一個踉蹌,跌倒在泥濘中。
鷹爪觸及她纖細的脖頸。
裴穆的心猛地一沉。
生死一剎那,他竟然后悔了。
一支羽箭突然破空而來,裹挾著凌厲勁風,穿透了鷹隼的咽喉!
滾熱的獸血潑濺開來,混著冷雨,星星點點濺上裴嫣的臉頰。
裴嫣駭得僵住,踉蹌一步,茫然回望。
羽箭離弦,重弓震顫。
裴君淮立于瓢潑大雨之中,手持長弓。
太子服制被雨水打濕,墨發貼在清俊的面上絲毫不顯狼狽。
裴君淮眸光凌厲,手臂沉穩,引弓射箭的姿態又狠又快,與一貫溫文儒雅的模樣截然不同。
“皇、皇兄……”裴嫣癱軟在泥水中,顫抖得不成樣子。
裴君淮眼底鋒芒尚未消退,望見哭泣的皇妹,神情驟然轉為擔憂。
那柄御賜的寶弓被他毫不猶豫擲于泥水中。
裴君淮疾步上前,一把扶住裴嫣:“傷到了何處?讓為兄好生看看!”
一向沉穩冷靜的儲君,眼中心中盡是前所未有的慌亂。
他伸手抓過內侍呈上的紙傘,直接傾向裴嫣頭頂,顧不上自己全身暴露在雨中,淋得濕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