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小黃門喚走的林約,離場的官員們紛紛駐足側目。
幾位江南籍貫的侍郎交換著忐忑的眼神,年輕官員們面露驚疑,竊竊私語。
林約加入了永樂帝的內閣,大家都是知道的,不過以往叫人還注意一些影響,基本上都是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偷偷叫,這一次人還沒出大殿呢,就直接叫走了。
禮部尚書李至剛立在原地,身著正二品緋色朝服,手中笏板留下淡淡的汗痕。
他目光沉沉地掃過林約的背影,那張素來善變的臉上竟無半分波瀾,他微微側頭,與身旁的禮部侍郎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皇帝可以開小會,他們當官的就開不得?
......
文華殿內檀香裊裊,明黃色的御座正對殿門。
林約剛進來,便聽朱棣問道:“江南水患究竟如何,你且細細說來。”
林約立即朗聲道:“陛下!上海縣決堤月余,官吏匿情、鄉紳貪賑,流民數萬嗷嗷待哺。
南直隸乃天下財賦之根,賦稅占國帑三分之一,如今災荒蔓延,若再遷延,必致財源斷絕、流民作亂,大明危矣!
臣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分虛假,愿受斬刑以謝天下!”
朱棣心里都有些無語了,還來這一套啊,現在可不是朝會啊。
他擺擺手道:“你等會再說,朝堂奏事,先遞疏再陳言,這點規矩都不懂?”
話雖嚴厲,眼底卻無怒意,永樂帝朝殿側示意:“侯顯,取他奏疏來。”
侯顯快步上前,從林約袖中取出那卷黃紙奏疏,躬身呈至御案。
朱棣快速翻閱,目光掃過太湖決堤三里、鄉紳王友德克扣賑糧等字句,原本舒展的眉頭漸漸蹙起,面色沉了下來。
南直隸乃京師根基,漕運要沖,這般災情竟被瞞了下來,簡直是豈有此理。
林約見狀,開始趁熱打鐵地危言聳聽,別管消息真不真切,說就完事了。
“陛下,臣聽聞地方官挪用河工經費兼并沃土,才致江堤年久失修,鄉紳與官吏勾結,賑糧過手僅剩三成,陳氏父女僅得糙米三把,沿途餓殍數以百計!
此等貪腐欺君之行,若不嚴懲,何以服眾?
臣愿自請前往江南,賑災治水、清查奸佞,若不能平定災情、揪出元兇,臣請陛下斬臣頭顱于江南岸!”
朱棣擱下奏疏,盯著林約半晌,忽然失笑。
“你這狂徒倒是有趣,整日把請斬頭顱掛在嘴邊,你就這么想朕砍了你腦袋?”
在朱棣看來,水患本是常事,若非發生在南直隸這等富庶之地,按慣例派地方官賑濟便可。
但林約奏疏中所列細節詳實,又牽扯官吏欺瞞,加之南直隸關乎國本,倒讓他動了其他心思。
這林約狂妄,又有膽有識,正好借機看看歷練一下他。
“也罷,”朱棣語氣一轉道,“玉不琢不成器,朕準你所請,前往江南賑災治水!”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朕賜你便宜行事之權,所到之處,文武官員皆需配合你調查,妥善處置,無需事事奏請!”
林約心頭一振,當即謝恩:“臣謝陛下隆恩!必不辱使命,還江南百姓一個安穩太平!”
退出文華殿,午門外百官已散盡。
林約并未即刻籌備行囊,也沒有找什么其他官員部門對接,而是轉身回了家。
光有個嘴上說的便宜行事,怎么能把江南水患辦成大事呢?必須再給朱棣再上點強度。
回到家徒四壁的家,陳氏父女連忙上前迎接。
林約扶起他們:“陳大哥,你們且隨我去午門一趟。”
他領著父女倆穿過街巷,直至午門外朱紅登聞鼓前。
此鼓乃洪武元年所設,專為重大冤抑、機密重情而設,敲響此鼓可上大天聽,會得到皇帝的密切關注。
陳父望著那面朱紅大鼓,瞳孔一縮,連忙拉住林約。
“恩公,這是登聞鼓吧?洪武爺定下的規矩,非大冤重情不得擊,咱們這是?”
陳氏小女則是看向林約問道:“恩公,敲鼓是要告訴皇帝爺?能讓貪官都被抓起來嗎?”
林約點頭:“這鼓專為重大冤抑而設,一擊便上達天聽。
你們的證詞是江南災情的鐵證,敲鼓申告,既能讓陛下和百官皆知實情,斷了貪官篡改供詞、反咬一口的念想,也能讓賑災之事名正言順。”
他看向陳氏父女,目光懇切:“只有讓災情公之于眾,我去江南清查貪腐、發放賑糧,才師出有名,才能真切地有所作為。”
朱棣現在給他安排的任務,無非就是巡視江南,順便主持一下賑濟災民,甚至就連這兩件事,也得看當地官員的臉色行事。
這不是林約需要的,他更想去那邊大殺四方,而不是當孫子求糧賑災,這對他不爽利,對水患地區的江南百姓也不公平。
陳父聞言,臉上顧慮漸消,挺直了脊背:“恩公思慮周全,我懂了!”
“咚、咚、咚。”
久違的,登聞鼓被敲響了。
鼓聲雄渾,穿透南京城的晨霧,驚動了值守的監察御史。
按洪武舊制,登聞鼓一響,御史需即刻引奏,不得推諉。
林約立于鼓下,望著聞訊趕來的御史,高聲道:“臣言官林約,攜江南水災流民陳氏父女,叩擊登聞鼓,舉報上海縣官吏匿災貪賑之罪,懇請陛下遣官對質,以正國法!”
陳氏父女雖面帶惶恐,卻緊緊站在林約身后。
他們或許不懂林約沒有事件就創造事件,沒有權力就創造權力的操作。
但他們知道這鼓聲里,藏著江南數十萬災民的生路。
監察御史陳孟旭快步上前,青袍皂靴襯得面色愈發沉肅,他皺眉看向林約。
“林給諫何必如此行事?江南水患非同小可,你這般敲動登聞鼓,豈不是徒增紛擾?”
林約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御史乃清貴監生出身,山珍海味吃慣了,自然不知民間疾苦!”
他抬手掃過午門內外聞聲聚攏的百姓,聲音洪亮。
“天下之事,還有什么比江南數十萬百姓的生死安危更大?
地方官吏勾結匿災,賑糧被克扣,餓殍遍野,若不借登聞鼓上達天聽,明正其罪,大明江山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