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方陣地上,一名桂軍炮長已經高高舉起了令旗,吼道:“預備——!”
覃連芳看到了那升起的信號彈,收斂起微勾的嘴角,眼中閃過疑惑,他剛轉過頭想和黎世穀說些什么,就聽到了尖銳呼嘯,如撕裂破布的聲音。
他瞳孔猛地一縮。
“轟——!”
一團橘紅色火球在后方炮兵陣地邊緣轟然炸開!
距離組裝最快的那門施耐德山炮,不到半米。
巨大氣浪將山炮掀飛了出去,炮架支腿被炸得變了形,在地上彈跳了幾下,幾個離得近的炮兵只剩下了殘肢斷臂。
整個戰場,有那么一瞬間的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覃連芳迅速舉起了望遠鏡。
炮彈從哪來的?
“反斜面!”黎世穀反應比所有人都快,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沖著炮兵陣地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吼道,“快!把炮彈箱子挪開!分散!快!”
覃連芳也反應了過來,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剛才還斷定陳鋒炮彈打光了,這記耳光來得又快又狠。
“把炮彈拉走!炮先別管!把炮……”
他的話,說晚了。
山坡,老蔫兒從望遠鏡中死死盯著那堆炮彈箱,結巴像是被炮聲震沒了,一串數字流利地蹦了出來。
“目標修正!敵炮兵陣地,七號區域中心!距離四千三百一十米!高低角三十七度,方向零-八-三!修正量,負一點五!打!”
唐韶華手上動作快得晃出虛影,轉動高低機和方向機,金屬機件發出悅耳的咬合聲。
“彈。”
炮閂“咔噠”一聲閉合。
唐韶華右手猛地一拉炮繩。
“轟——!”
第二發高爆彈,旋轉著,呼嘯著,一頭扎進了堆疊在一起的炮彈箱里。
先是一片刺眼白光,接著憑空升起了一輪太陽。
緊接著,一朵橘紅色蘑菇云,無聲地、緩慢地膨脹開來!
“臥倒!”黎世穀目眥欲裂,從馬背上飛身撲下,將還在發愣的覃連芳死死壓在身下。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夾雜著泥土、碎木、金屬零件和人的肢體,呈環形向四周擴散。緊接著,才是那遲到一步、卻能震碎人耳膜的巨響。
“轟——轟轟轟——!”
大地劇烈地起伏,沖擊波將地面上所有東西震飛。
整個炮兵陣地變成了一片火海,此起彼伏的爆炸聲連成一片。
七八門山炮直接消失了,只留下一個冒著黑煙的深坑。稍遠處的幾門炮,也被狂暴的氣浪掀翻、扭曲、撞在一起,變成了一堆廢鐵。
離得近的炮兵在瞬間氣化,騾馬發出最后一聲長嘶,就被撕成碎片。
泥潭里,那龍正手腳并用,試圖從一具尸體下爬出來。他剛剛僥幸躲過了機槍掃射,心里正盤算著怎么往后方更安全的中軍位置挪。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輪太陽。
他張大了嘴,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可是師部的炮兵營!是救星!是天兵天將!
怎么……怎么就炸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朵蘑菇云升起,看著后方變成了火海,腿肚子一陣抽搐,將戰栗從尾巴骨直甩天靈蓋。‘跑!離他們遠點!’
“要死卵了……真的要死卵了……”
那龍把腦袋縮進腔子里,他扯掉身上礙事的民團號坎,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泥漿,四肢并用在爛泥里瘋狂刨動。
路過一個還在慘叫的傷兵時,他毫不猶豫地一腳蹬在對方身上借力,身子像泥鰍一樣滑出三米遠,嘴里還念叨。“死道友不死貧道,老表對不住了!”
前方是機槍地獄,后方是炮火煉獄。
這一刻,顏仁毅趴在秦廷柱身邊,看著后方那沖天的火光,臉上先是驚駭,隨即,竟然涌起一股病態的、扭曲的快感。
‘哼,你不是能耐嗎?你不是拿我們當炮灰嗎?現在輪到你了吧!’
他被陳鋒耍得團團轉,此刻看到高高在上的覃師長也吃了同樣的大虧,心中的屈辱和怨毒,竟詭異地消解了幾分。
覃連芳軍帽被吹飛,頭發燎得卷曲,滿臉都是黑灰。
大地傳來的沖擊波震得他口角溢血,他呆呆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炮兵營在連環爆炸中化為烏有,腦子里一片空白。
山坡上,老蔫兒繼續報點,唐韶華面無表情地繼續拉動炮繩。
剩下的八發炮彈,有條不紊地逐一點名。
一發炮彈,精準地砸在兩門被氣浪掀到一起、炮架纏在一塊的山炮中間,將它們徹底送上了天。
另一發,干掉了唯一一門遠離爆炸中心、看似完好無損的炮。
十發炮彈打完,唐韶華放下了炮繩,湊到老蔫兒身邊。
他拿起望遠鏡,朝遠方看了看。十九門山炮,此刻已經沒有一門能立著了,整個陣地一片狼藉,黑煙滾滾。唯一一門看起來還算完整的,也遠遠地翻倒在地,炮架擰成了麻花。
他放下望遠鏡,從口袋里掏出雪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嘖,”他嫌棄地撇了撇嘴,“也就是德國教官不在,否則這偏離的一點五米,能讓他罵我三天。”
老蔫兒臉通紅,“乖……乖乖嘞……華……華少,你……你這已經很牛了!!”
“常規操作。基準射界內的標準毀傷而已,不值得大驚小怪!”唐韶華嘴角微微一翹,又迅速壓了下去,一甩頭,手從半空中放下。“咳咳,當然你報點報的也很好。”
老蔫兒指了指山腳下,“唐……唐營長,旅……旅長有令,你……你們帶人去和徐……徐營長他們匯合。俺……俺帶人上山了。”
老蔫兒轉身消失在山林里。
泥潭前方,民團崩潰了,他們心理防線徹底垮塌。一個民團士兵扔掉步槍,尖叫著轉身就往回跑。
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所有人都開始往回跑,哭喊著,咒罵著,在泥潭里互相推搡、踐踏。
戰壕里,陳鋒扯著嗓子。
“趙德發!”
“到!”
“所有重機槍,槍口抬高三十度!曲線射擊!給他們送行!”
“是!”
八挺馬克沁重機槍的槍口揚起,子彈帶著嘯音,越過陣地,噼里啪啦地砸進后方混亂奔逃的人群里。
慘叫聲此起彼伏。
這場追獵,只持續了不到十分鐘。三千多民團,最終跟著顏仁毅和秦廷柱逃回來的,不足一千人,個個丟盔棄甲,蔫頭耷腦。
覃連芳被人從泥地里扶起來,他身上軍裝沾滿了泥水,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神空洞。
他嘴唇哆嗦著,馬鞭不知何時已經從手中滑落。
黎世穀緊抿著唇,眉頭緊鎖。他帶來支援的山炮,也損失殆盡。他看著那座反斜面山坡,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陳鋒……不好惹啊。
“師座……”謝鼎新走了過來,聲音干澀。
覃連芳猛地回過神,眼神重新聚焦,抹了一把臉。
“開會。”他眼球布滿了血絲,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覃連芳、黎世穀,還有獨立團團長謝鼎新、顏仁毅、秦廷柱幾個高級軍官湊了過來。
“根據情報,龍勝只有一門施耐德山炮,”覃連芳的聲音沙啞而壓抑,“這門派是當初在潯江阻擊紅五軍團的,不會剩下很多炮彈!早上騷擾用了二十發,加上這十發急射!我斷定,他們已經打光了!”
他說的信誓旦旦,但沒人敢接話。
誰敢賭?用二十發炮彈只為叫人起床的瘋子,誰知道他兜里還藏著什么?
覃連芳見眾人神色,也知道軍心動搖,他咬著牙,指著地圖。
“我們不能就這么算了!山炮沒了,我們還有迫擊炮!還有平射炮!”他吼道,“謝鼎新!你帶獨立團,散兵線推進!掩護迫擊炮進入射程!顏仁毅,秦廷柱,你們兩個帶人,從南北兩側的山坡繞過去!給我從側面進攻!他在龍勝留了那么多人,這里沒多少人,給我吃掉他們!”
眾人看著他扭曲的面孔,點了點頭。
一場豪賭,在輸掉所有籌碼后,變成了沒有退路的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