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仁毅勒了一下韁繩,戰馬停下腳步,低嘶一聲,鼻孔噴出了兩道白柱。
他胸有成竹地哼了一聲:“慌什么,應該是駐守在馬堤的民團。”整理了一下領口,便要驅馬上前。
那龍小跑兩步,想拉住顏仁毅的馬韁。
“顏長官,黑燈瞎火的,別……別這么沖,容易被誤傷了……”他聲音越說越小,最后變成了自己才能聽見的嘟囔。
顏仁毅歪了歪脖子,一夾馬腹,朝著那支隊伍策馬奔去。
民團前排士兵,看見一個黑影沖出來,立刻想到了特務連黃三傳來的話。今晚顏長官帶部隊夜襲龍勝的赤匪。他們下意識把這騎馬黑影當成了逃竄赤匪。
“站住!”領頭排長大聲喝道。
顏仁毅在馬上顛簸,山風灌進耳朵里,“老子是七十團顏仁毅!讓你們團長秦廷柱滾過來見我!”
夜里山風又急又大,嗚嗚地刮著,把他喊聲吹得七零八落。民團那邊只看到一個騎馬黑影在加速猛沖,嘴里還哇哇亂叫,根本聽不清是什么。
“呦呵!?你們看老子的!”
排長舔了舔嘴唇,端著步槍將黑影套入準信,輕輕扣緊扳機。
“砰!”
顏仁毅的坐騎發出一聲悲鳴,前腿一軟,直接栽倒在地。他整個人被巨大慣性甩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他媽的!
顏仁毅趴在地上,一口血差點噴出來。他憤怒啊!一晚上,在赤匪那鋪天蓋地的火力網里他都毫發無損,居然在這里被自己人給撂倒了!
隨著民團士兵舉著火把快步跑過來,他暈過去前,隱約聽到一個驚恐的聲音。
“臥槽!是顏團長!”
還有那龍那破了音的大喊。“顏長官~~!!!”
他終于撐不住,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
龍勝鎮子,燈火未歇。
徐震在城門口來回踱步,不時朝山道方向望去。
曾春鑒正在擦眼鏡,也時不時抬頭望一眼。
當陳鋒帶著人終于出現在視野里時,徐震停止了踱步,曾春鑒戴上了眼鏡,不約而同呼出一口氣。
“旅長!你們回來了!”徐震迎上去,看到陳鋒安然無恙,咧開嘴露出后槽牙。
曾春鑒則是點了點頭,嘴角始終勾著。
眾人將繳獲的四門迫擊炮和成箱的炮彈小心翼翼地抬進倉庫。
陳鋒安排好崗哨,準備回去休息,腿傷經過一夜折騰,又開始隱隱酸脹。
剛走到營地邊緣,一陣悠揚又帶著幾分哀怨的小提琴聲,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唐韶華還沒睡?
陳鋒循著聲音走去,唐韶華帳篷扎在最偏僻的角落,離其他人帳篷都遠遠的。
而他帳篷外面,有一截木樁子,站在帳篷外,一動不動地聽著,是徐震。
那調子,陳鋒聽過,是《漁光曲》。
陳鋒走過去,拍了拍徐震肩膀。
徐震被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是陳鋒,才松了口氣,憨憨地撓了撓頭。“旅長。”
“咋還不去睡?”陳鋒遞過去一支煙。
徐震擺了擺手,“俺不抽。俺……俺在聽曲。”他指了指帳篷,“他最近老拉這首曲子,怪好聽的,就是聽著心里不得勁。”
陳鋒點了點頭,陪他一起站在寒風里。
一曲終了,琴聲戛然而止。
“旅長……”徐震忽然開口,甕聲甕氣,“咱們……真能在龍勝待十天?”
陳鋒夾著煙的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透著微光的帳篷。
“咱們這回,不好弄了。”陳鋒深吸了一口,讓煙霧在肺里滾了一圈,“敵人已經開始圍過來了,今天晚上,咱們又干掉了他們一個整編團。我估摸著,咱們獨立旅上上下下,每個人的腦袋都在桂軍和湘軍的通緝名單上掛著號了。”
徐震腿肚子開始不自覺地突突。
“我會盡力帶著大家多活幾天的。”陳鋒聲音拔高了幾分,“哎!就是覺得有點對不住你和唐韶華。你倆,都是被我硬卷進來的。咱們這次要是挺不過去,……唐大少的家人,恐怕是最難受的。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徐震一跺腳,握緊拳頭狠狠砸了砸大腿。
他咬著牙,腮幫子鼓起,“旅長!俺不管恁是團長還是旅長!真到了那時候,俺……俺拖,也會帶著恁跑的!”
陳鋒突然跳起來,一把勾住徐震脖子,咧開嘴放肆大笑。“哈哈!走啦!想那么多干啥!睡覺去!”
徐震撓了撓頭,被陳鋒拖走了。
帳篷里,唐韶華死死攥著琴弓,手背青筋暴起。剛才陳鋒和徐震的對話,他一字不落地全聽見了。
額角滲出細密汗珠,他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人渣……”
忽然,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鋒利匕首。
......
顏仁毅再次醒來時,入目便是那龍那張充滿關切的大臉。
他心里一陣煩惡,但看在那龍一臉擔憂的份上,不好發作。
更何況,開槍的是秦廷柱的人。
他咬著牙,掙扎著坐了起來。
“顏長官!您醒了!”一個穿著民團軍官服的中年人趕緊湊了過來,正是馬堤民團團長秦廷柱。
“顏長官,剛才手底下的人沒看清,胡亂開了槍,驚了您的馬。”秦廷柱身子微微前傾,腦袋低著,嘴角扯著僵硬弧度,“我已經命人把那個開槍的小子,還有那匹摔了您的馬,都給斃了,為您出氣!”說著,抬手捶了捶大腿,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反復抹著眼角,目光卻始終黏在顏仁毅身上。
顏仁毅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了牽,他才不信秦廷柱會為了自己斃了他的人。這種地方民團,護短得很。
但他沒有揭穿,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快!”顏仁毅一把推開他,聲音沙啞,“馬上派人去平等鎮,給19師55團黎世穀報信!讓他立刻帶兵過來支援!這里發現了大股敵軍,至少是一個紅軍主力師的規模!”
他喘了口氣,又咬著牙,用盡了全身力氣。
“再讓他用電臺……聯系覃師長!讓師長……火速回援!”
最后,他頹然地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肩膀微微顫抖。
“毅之與魏震無能……七十團、七十一團……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