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盤外,山風吹拂,帶走了一些血色硝煙。
戰士們嗷嗷叫著打掃戰場,興奮勁還沒過去。
陳鋒揉了揉微微有些腫脹感的腿,點了根煙,剛抽一口,孔捷就湊了過來,下巴朝不遠處努了努。
“旅長,你去看看吧。”
順著孔捷的視線看去,趙德發正蹲在一堆繳獲旁,一邊往麻袋里裝著東西,一邊抹眼淚。
壓抑著哭聲,顫抖著手。
“夭壽哦……虧了……這回虧到姥姥家了……”他撿起一支還算完好七九式步槍,用袖子擦了擦,放進麻袋里,嘴里繼續念叨,“打這一仗,光子彈就打出去幾萬發……我滴個親娘誒……敗家啊……”
周圍戰士一臉的怪異。
陳鋒哭笑不得,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摳,行了,別哭了。打仗哪有不費子彈的?人命比子彈金貴多了!”
趙德發一抬頭,滿臉鼻涕眼淚,看著陳鋒,“旅長……咱們家底……薄啊!這才好了幾天!”
“行了行了,”陳鋒被他弄得沒脾氣,“我跟你保證,過幾天,馬堤那個倉庫,我給你弄過來,行不行?”
趙德發的哭聲戛然而止,抽了抽鼻子,挑著一邊的眉梢。“真的?”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趙德發這才破涕為笑,只是那張又是泥又是淚的臉,比哭還難看。
剛安撫好趙老摳,一個大嗓門就在身后炸響。
“旅長!!”
李云龍大步流星,嗓門比平時還大,震得人耳朵嗡嗡響,顯然是剛才那挺圣·艾蒂安重機槍的后遺癥還沒過去。
他攔住陳鋒,唾沫星子橫飛。“這回又繳了四門炮,說啥也得分咱一團兩門!我那挺破機槍,子彈打光了不說,打得還慢,聲音倒是大,光亮也過癮,可他娘的子彈都不通用!成燒火棍了!”
陳鋒聞言,一拍腦門,做恍然大悟狀。
“哎喲!你看我這記性!”他撫著額頭,眼睛左飄右移,“老李,我們在石塘鎮的倉庫里,繳獲了一箱法制8毫米的穿甲彈,還有兩箱標配子彈。”
李云龍眼睛瞪得溜圓。“啊?!”
他一把揪住陳鋒胳膊,脖子都紅了。“有這好事兒?旅長!那你咋不早給老子?!”
“咳咳!”陳鋒雙眼失焦,“當時過江,情況多危急啊,差點都扔江里。后來事兒一多,就忘了。再說……我以為老蔫兒會告訴你呢,那子彈不是他發現的嗎?”
“老蔫兒?!”李云龍嗷的一聲,松開陳鋒,四下張望,“好你個牛寶寶!出了欄就不認牛爹了!那小犢子人呢?”
他一回想起,把那幾艘鐵甲船挨個“開光”的爽勁,心都帶顫。
當時丁偉和孔捷兩人,酸溜溜的表情,讓他暗爽好久。
恰好,老蔫兒帶著幾個騎兵回來。
李云龍擼起袖子就沖了過去。
“好你個老蔫兒!你小子長本事了啊!繳了老子的子彈敢私藏?!”
老蔫兒被李云龍這架勢弄得一僵,從馬背上跳下來,結結巴巴地解釋:“李……李團長……我……我想跟你說來著……”
“你想說?那咋沒說!”
“你……你讓我閉嘴……不……不讓我插話!”老蔫兒急得臉都紅了。
李云龍一愣,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在渡口那邊,老蔫兒確實想湊上來說什么,被自己一句“別插嘴”給懟回去了。
他一拍腦門,臉上有點掛不住,但嘴上不饒人。“那你他娘的不會過后再跟老子說啊!”
罵完,他也不管老蔫兒了,轉身屁顛屁顛地跑回陳鋒面前,臉上褶子聚在一起,活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嘿嘿……旅長,你看,俺老李,就是您的子彈!您指哪,我就打哪!那幾箱子彈,別人也沒用,就都給俺吧!”
陳鋒樂了,逗他道:“炮不要了?”
“炮我也要!”李云龍想都不想。
“哪有既要又要的好事?”
李云龍眼珠子骨碌一轉,“旅長,你別蒙我!那炮是硬家伙,子彈是消耗品。一箱子彈換兩門炮?這買賣虧本!除非……你再批給我十箱牛肉罐頭,外加那兩箱普通機槍彈也歸我!”
陳鋒勾了勾嘴角“五箱罐頭,你再搭塊懷表。”
“成交!”李云龍嘬了嘬牙花子,扭頭嘶吼。“都愣著干啥!抓緊打掃戰場!好回去睡覺!”
“好嘞!”
......
千里之外,南寧暗室。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深度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小心翼翼地轉動著密碼本,他叫唐中敬,手指因為常年握筆,指節有些粗大。他身旁,一個更年輕、眼神銳利的青年楊真,正全神貫注地抄錄著耳機里傳來的“滴滴答答”聲。
電波聲停止,楊真取下耳機,晃了晃脖子。
唐中敬將最后一組數字翻譯成文字,寫在紙上。
當最后一個字落下,他停住了筆,抬頭和楊真對視了一眼。
“老唐,這……這是真的?”楊真努力壓低聲音,卻還是帶著顫音。
“電文是軍團指揮部直接轉發的,密級最高,錯不了。”唐中敬扶了扶眼鏡,又看了一遍電報紙,低喃,“真的是那個陳鋒嗎……”
“上面說,這支部隊,已經正式改編為獨立旅了。”楊真眉頭緊鎖,“……讓我們派人過去,擔任團級政委和營級教導員……這一下子,就要十六個人!”
唐中敬嘆了口氣。“咱們南寧地下這條線,湊出十六個絕對可靠、又懂變通的同志,太難了。你我二人又不能離開。”
“我聽外面的同志說,現在湘軍那邊都傳瘋了,說出了個‘驅虎吞狼陳銳之,殺人誅心陳瘋子’。”楊真扯了下嘴角,“離譜的是,軍團指揮部說,他們會在龍勝休整十天,讓咱們抓緊時間派人過去!現在是凌晨了,不知道他們昨天怎么樣。”
兩人腦補著尸山血海,都沉默了。
“上級命令必須執行。”唐中敬捏了捏眉心,“只是這路上,晝伏夜出,翻山越嶺,少說也得十五天,長了可能要二十天。先想辦法,先和獨立旅聯系一下吧。”
......
荒山野嶺,殘兵敗將。
顏仁毅帶著幾十個殘兵,狼狽逃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媽的,到底是誰?對面到底是哪支部隊?”他牙縫中崩出的每一字,都帶著怨毒。
那龍哆哆嗦嗦地跟著,大氣不敢喘一口。他幾次偷眼去看顏仁毅,發現這位長官雖然丟了整個團,但好像并沒有要殺他泄憤的意思。
顏仁毅剛剛確實沒空搭理他,他滿腦子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向師部交代。此時他看著毫發無損的那龍,心里就騰起一股無名火,這狗日的命真硬。
顏仁毅的目光讓那龍突然渾身一哆嗦,趕緊向前跑了兩步,卻忽然頓住,指著前方,聲音變了調。
“顏……顏長官!您……您快看!”
顏仁毅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前方一處山道轉角,影影綽綽地出現了一支隊伍。
火把光亮下,正不緊不慢地朝他們這邊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