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日出,穿透云層的陽光為永安縣帶來了一絲絲暖意。天,終究是變了。
趙德發坐在后勤倉庫的門檻上,手里攥著一塊亮閃閃的懷表。李云龍剛才吐沫橫飛地教過他怎么看時間,可他捏著這冰涼沉重的東西,總覺得不真實。
那表蓋“啪嗒”一聲彈開,白色的表盤上,三根黑色的細針安靜地走著。他就這么看著,像是要把上面的羅馬數字給記到骨子里。
就這么……把黃四郎那樣的惡霸給斃了?還占了一座縣城?趙德發摩挲著懷表光滑的后蓋,心里空落落的。殺了一個惡霸而已,三十四師那本賬簿上還有許多沒算完的賬。
另一頭,唐韶華把自己關在陳鋒分給他的一座小院里。院子是原先保安團隊副的,還算干凈。他小心翼翼地從一個蒙著絨布的盒子里,取出小提琴。
琴弓剛搭上弦,那聲槍響就像炸雷一樣在他天靈蓋里回蕩。
吱——!
尖銳的破音刺得他頭皮發麻。唐韶華猛地按住琴弦,指尖卻怎么也壓不住那根顫動的羊腸線。他仿佛看見何健那雙陰鷙的眼睛正透過琴箱盯著他。
“媽的!”唐韶華煩躁地把琴弓摔在桌上,又趕緊心疼的撿起來查看。
劉建功死透了,眉心那個血窟窿是他親手打的??赡莻€宮縣長帶著十幾個人跑了,唐韶華只要一閉眼,就是何健那張陰鷙的臉。他心里還抱著一絲僥幸:宮縣長他們跑得倉促,劉建功也許沒來得及交代清楚?沒人知道我唐韶華炮轟了自己人?
這念頭像水草一樣纏住了他的心,讓他既恐懼,又忍不住去幻想。他現在跑回去,何健能信他嗎?不,何健只會把他殺雞儆猴。不回去,跟著這伙不知道是兵是匪的家伙,又能有什么好下場?
“砰砰砰!”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和砸門聲。
“煩死了!去看看,讓他們都滾遠點!”唐韶華對著親兵吼道。
兩個親兵對視一眼,只能把門關嚴,將外面鼎沸的人聲擋住。
此時保安團的大院門口,黑壓壓擠滿了人,吵吵嚷嚷,跟趕集似的。
原來,早上槍斃完劉建功和黃四郎,陳鋒就讓人敲著鑼,在縣城里喊話。他說自己雖然是**,但也是鐵了心要打東洋鬼子的中國人?,F在,他決意脫離**的軍閥,帶著隊伍去投紅軍,干一番“馬踏東京”的大事業。凡是愿意跟著干的,有血性的漢子,都可以來報名。
這話一出,整個永安縣都炸了鍋。
“瘋了吧?這時候去當紅軍?那不是把腦袋往何健的槍口上送嗎?”一個穿著長衫的賬房先生躲在人群后,直搖頭。
白色恐怖時期,紅軍兩個字,在普通老百姓心里就是催命符。
“我……我報名!”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擠出人群,他衣衫襤褸,眼睛卻紅得像兔子,“黃四郎害死了我爹娘,你們幫我報了仇!我跟你們走!給我一口飯,一條槍就中!”
“我也去!他娘的,爛命一條,跟誰干不是干!這位陳長官看著就不一樣,跟著他,說不定能混出個人樣!”一個穿著灰袍的漢子吼道,他是原先保安團的,見過許多軍閥做派,現在反而覺得這支隊伍有奔頭。
人群里說什么的都有,有的是家破人亡想報仇的,有的是投機取巧想混前程的,但更多的人,是被另一個消息引來的。
“聽說……聽說參軍還發安家費?十塊大洋?”
“真的假的?搶錢都沒這么快!”
這消息的源頭,正是齜著牙咧著嘴的李云龍。他正站在一張桌子后面,桌上堆著一摞摞的銀元,旁邊還有一箱黃澄澄的“小黃魚”,一小箱“大黃魚”。
“他娘的!”李云龍一邊給一個登記好的漢子發錢,一邊壓著嗓子對旁邊的陳鋒抱怨,“咱們紅軍參加革命,都是憑覺悟,憑自愿!哪有給錢的?這叫啥!傳出去,咱老李的臉往哪擱?”
陳鋒點了支煙,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圈:“老李,我問你,弟兄們出來當兵,家里人誰養活?沒飯吃,談什么革命覺悟?咱們要讓戰士們上戰場,心里沒那么多掛念。這錢,不是買他們的命,是買他們一個安心?!?/p>
李云龍張了張嘴,那句“歪理邪說”到了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他看著那個拿到十塊大洋,激動得滿臉通紅,跪在地上“砰砰”磕頭的莊稼漢,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這錢,能讓他婆娘娃兒,活過這個冬天。
是啊,覺悟不能當飯吃。李云龍心里服了,嘴上卻不饒人:“哼,你個小白臉花花腸子就是多!反正錢不是我的,不花白不花!花光了老子可不管!”
話雖如此,當他看到報名的人越來越多,隊伍像滾雪球一樣壯大起來時,那張大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一個下午的功夫,來報名的人數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陳鋒也沒想到,公審的效果,加上金錢的刺激,竟然有這么大的威力。
夜幕降臨時,隊伍初步整編完畢。
李云龍、丁偉、孔捷,他們三人的隊伍都從二百來號人,擴充到了三百余人。
徐震的三營沒怎么補充,還是那三百多號河南兵。
趙德發的重火器連,兵員擴充到一百人,清一色的壯小伙。
唐韶華的炮兵營,也增加了一百多人的步兵負責保護,總人數達到了兩百。
陳鋒的補充團主力加上收編的嘩變士兵,總兵力恢復到了一千五百多人。一個裝備精良、兵種齊全的滿編團的雛形,已經在這座小小的縣城里赫然顯現。
......
營房里,孔捷還在為昨晚的事自責?!岸脊治?,當時要是再仔細點,多派一隊人守住那幾條小路,就不會讓那個姓宮的縣長跑了!”
"這是分配給你們營的!"陳鋒讓人將從劉建功那繳獲的兩挺捷克式機槍推到他面前?!袄峡?,這事不怪你。人生地不熟,又是夜里,人手也不夠,能守住大路已經不錯了。別想那么多了,抓緊把部隊整頓好,把機槍手練出來?!?/p>
孔捷撫摸著捷克式機槍冰冷的彈夾,眉頭依然緊鎖:“那個宮縣長帶著十幾號人跑了,就像是埋了個雷?!彼痤^,“這仗,有的打了?!?/p>
就在眾人抓緊時間整編休息,整個縣城沉浸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時,那個被劉建功劫持的老中醫,帶著他的小徒弟,急匆匆地找了過來。
“陳長官!”老中醫一進門就拱手作揖,神色焦急,“老朽剛才去看了看傷員,這……這不行??!”
陳鋒心里一沉:“怎么了?”
“老朽是中醫,只會開些方子調理內腑,對于刀槍創傷,實在是不擅長,只能多用些金瘡藥敷著??蓭讉€士兵傷口太深,再這么下去,怕是……怕是都要廢了!甚至性命不保啊!”
丁偉和李云龍的臉色也瞬間凝重起來。
老中醫猶豫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決心,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
“不過,陳長官,我這里倒是有一個人。他對處理這種外傷,那是一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