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巷的院子里,幾個通知各部的傳令兵走了以后,陳鋒一直望著低沉的鉛云,沒有動。
初升的陽光想要刺破厚重的鉛云,哪里有那么容易!
劉建功被兩個補充團的士兵死死按住,嘴里發出“嗚嗚”的含混聲音,眼睛里全是怨毒。他那十幾個投降的親信,被繳了械,蹲在墻角,還在叫嚷:“長官!陳長官!你說過不殺我們的!”
陳鋒冷笑一聲,理都懶得理。他轉向徐震,后者正佝僂著腰,一副隨時準備聽吩咐的樣子。
“徐大個。”
“哎!在!團長您吩咐!”徐震一個激靈,腰桿下意識挺直了半分。
“讓你的人,換上那些保安團的黑皮,跟著汪隊長去維持治安。”陳鋒頓了頓,目光掃過院外死寂的街道,“再去敲鑼,挨家挨戶通知。就說,通匪叛國的劉建功、魚肉鄉里的黃四郎,今天要在菜市口公審。有冤的伸冤,有仇的報仇!”
“中!中!俺這就去!”徐震領了命令,轉身就去安排。
汪富貴跟在徐震屁股后面,后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那身黑布制服。他一邊跑,一邊腦子里飛快地轉悠:還好老子除了好賭,沒干過什么傷天害理的大事……最多……最多就是幫黃老爺收租的時候,多要了三斗五升的耗米……這,這應該不算啥吧?
鑼聲很快就在死寂的縣城里響了起來。
“咣——咣——各位父老鄉親,開門聽信兒了——”
“通匪的劉建功、惡霸黃四郎,要被公審咯——有冤的都去菜市口啊——”
一扇扇緊閉的門板后面,無數雙眼睛透過門縫往外看。
“又來新花樣了?”
“八成是變著法子收捐。”
“噓……小聲點!黃老爺都被抓了,這伙人,兇得很。去看看吧,別不去,回頭惹禍上身。”
百姓們心里七上八下,有害怕的,有覺著解恨的,但更多的是麻木。在他們看來,無非是來了一伙更兇的土匪,趕走了原來的土匪。
菜市口。
李云龍人還沒到,那股子金錢的“富貴”味兒,就先飄了過來。
他帶著十幾個兵,用板車拖著好幾個沉甸甸的大木箱子,走起路來腳下生風,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孔捷和丁偉老遠就看見了他那副暴發戶的嘴臉。
“他娘的,老李這趟是把黃四郎的祖墳都刨了吧?”丁偉好笑地搖搖頭。
李云龍一見陳鋒,立馬湊了上來,從懷里掏出一塊金殼懷表,獻寶似的塞過去:“團長,你瞅瞅,這個賠你!瑞士貨,比你那塊還好!”
陳鋒看了一眼,“不用,我自己這塊挺好的!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物!”
李云龍拿著金表的手一僵,瞳孔收縮了一下,隨即大咧咧地往自己兜里一揣:“得!馬屁拍馬蹄子上了!咱老李自己留著,將來給媳婦當聘禮!”
順手打開身旁的小箱子,里面碼著一排嶄新的懷表,在鉛灰色的天光下都閃著賊光。
“見者有份!都過來領!”李云龍大手一揮,對著丁偉、孔捷、徐震他們喊,“以后對表,誰他娘的再不準時,自己把腦袋擰下來!”
丁偉和孔捷也不客氣,一人拿了一塊。
李云龍看著唐韶華,猶豫了一下,拿臟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表,半威脅半拉攏地塞過去:“唐少爺,這玩意兒陳鋒讓一人發一塊。拿好了,以后那幾門炮要是打歪了,老子把這表塞你喉嚨里!”
唐韶華捧著表,燙手又不敢扔。
李云龍一邊發,一邊偷偷往自己兜里又揣了兩塊,準備回頭給自己的警衛員和副手留著。
公審大會的臺子,就設在菜市口中央。
劉建功和黃四郎被五花大綁地跪在上面,嘴里塞著破布,他們身后還跪著十幾個蔫頭耷腦的黑皮狗腿子,有幾個人的胳膊不自然的扭曲著。臺子下面,黑壓壓地站滿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個個縮著脖子,表情復雜。
趙德發帶著十幾個三十四師的老兵,站在人群最前面,他們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剮在黃四郎身上。
陳鋒走上臺,沒有多余的廢話,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今天,只審兩件事。一,通匪叛國!二,魚肉鄉里!”
他一揮手,士兵扯掉了劉建功嘴里的布。
“陳鋒!你不得好死!你假傳軍令,私自帶兵嘩變!你才是叛徒!”劉建功嘶吼著。
陳鋒沒理他,目光轉向臺下的百姓:“誰有狀要告,現在就上來!”
臺下一片死寂。沒人敢動。
就在這時,趙德發排開眾人,一步步走上臺。他指著黃四郎,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帶著濃重的閩西口音:“這個人!在前些天,我們三十四師有三個重傷員掉隊,躲在城外的土地廟里,是他!帶著保安團的人,把他們拖出來,用鍘刀……用鍘刀活活鍘死的!”
“那三個紅軍戰士,最大的才十八!最小的……才十五歲!”趙德發吼著,眼淚淌了下來。
人群“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紅軍?他們是紅軍?”
“難怪……”
一個老婦人突然沖出人群,跪倒在臺前,嚎啕大哭:“長官!青天大老爺啊!就是這個黃四郎!他看上了我家的閨女,逼著我們拿閨女抵債,我閨女不從,投井死了啊!”
“還有我!我爹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他家的狗腿子搶了我家的地!”
一時間,哭聲、罵聲、控訴聲響成一片。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保安團狗腿子,也被憤怒的百姓從人群里揪了出來,拳打腳踢。
臺上的黃四郎面如死灰,褲襠里傳來一陣騷臭。
陳鋒看著群情激奮的場面,知道火候到了。他拔出劉建功那把勃朗寧,對著天空“砰”地開了一槍。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罪大惡極者,包括劉建功、黃四郎在內,就地正法!”陳鋒的聲音如同寒冰,“其余幫兇,一并處決!”
‘住手!’孔捷一個箭步擋在陳鋒身前,臉色鐵青地壓著嗓子,‘陳鋒同志!我黨我軍的紀律你不知道?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不虐待俘虜!你怎么連從犯也要殺。你這么搞,跟何健那幫屠夫有什么區別?!’
‘老孔,’陳鋒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我問你,我們現在在哪?在敵后!身邊是何健十幾萬大軍,難道要養著隨時會反咬一口的白眼狼嗎?優待?我們拿什么優待?拿弟兄們的命去優待嗎?’
他指著那些被揪出來的黑皮,‘這些人,手上哪個沒沾過血?今天放了他們,明天他們就敢給敵人帶路!’
孔捷的手死死按在駁殼槍的機頭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盯著陳鋒,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要噴出火來。
‘老孔!’陳鋒沒有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你看看下面!那些老鄉!你今天講紀律放了這幫畜生,明天死的就是這些老鄉,是趙德發,是李云龍,是你我!’
就在這時,臺下那個死了女兒的老婦人,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沖破人群一口咬在一名保安團丁的小腿上,鮮血淋漓,那團丁慘叫,老婦人卻死不松口,滿嘴是血地哭嚎。
孔捷的目光觸電般從陳鋒臉上移開,落在那老婦人身上。他按在槍套上的手,顫抖了兩下,最終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轉過身,背對著刑場,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把沙子:“……搞快點。”
陳鋒轉向唐韶華,把槍遞給他:“唐少爺,劉建功的命交給你了。你家人的安全就在你手上了!”
唐韶華的臉色難看,像吃了蒼蠅一樣。他看著那把槍,又看看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手不住地顫抖。他知道,開了這一槍,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可是不殺劉建功......
他一咬牙,舉起槍,顫抖著對準了劉建功。
黃四郎死到臨頭,反而不抖了。他惡毒地盯著陳鋒,嘴角咧開一絲詭異的笑:“殺吧……陳鋒,你殺得越痛快,死得越慘。你以為殺了我們就萬事大吉了?嘿嘿……”
劉建功也咳著血沫子怪笑:“宮縣長在我剛進城的時候就走了……帶著我的十幾個親信去找黃旅長了……陳鋒,我在黃泉路上走慢點,等著你!”
孔捷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他心里一沉,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是他負責帶先頭部隊追蹤封鎖的,卻漏掉了這么重要的目標,倉促之間,人手還是太少了!
“砰!”
一聲槍響,打斷了劉建功的狂笑。
是唐韶華,他閉著眼睛,扣動了扳機。
子彈正中劉建功的眉心。
緊接著,槍聲大作。
菜市口的鍘刀,今天換成了槍。鉛灰色的云層中,有一道陽光穿破層層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