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個鮮紅的圓圈,圈住了包含茌平縣、堂邑縣、莘縣、冠縣、陽谷縣、壽張縣等十八個縣。
趙老摳抻著脖子掃了兩眼,嘴唇翕動。“隊長,這是啥意思?這些縣城.......”
他把鉛筆往桌上一扔,發出“啪”的脆響,冷冷勾起嘴角。
“哼哼,不要以為這些縣城里都是老百姓。這里面有狗大戶、糧行,還有幾個被人偷偷運營的鬼子物資中轉站。”
“這些人,平日里囤積居奇,勾結日本人發國難財。抗戰是為啥?就是為了保住他們這些人的壇壇罐罐。現在,他們不僅不出力,還往鬼子那邊遞刀子,這不體面。”
“咱們是文明人,得幫他們體面體面。”陳鋒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咱們去‘借’點。行動代號,就叫‘吃大戶’!”
政令下達,部隊調動,黑壓壓的向四面八方四散而去。
.......
兩天后,高唐縣南邊茌平縣,劉老財田莊院門前。
孔武身著青布長衫,捧著線裝《論語》,身后跟著黑壓壓望不到頭的幾千新兵,前面的新兵手里拿著剛發下來的老套筒,更多的人,拿的是農具木棍。
“魯西北抗日游擊隊政委孔武,前來拜會劉員外,商討抗日救國之大事。”孔武聲音洪亮,對著緊閉的朱漆大門拱了拱手,禮數周全。
門后,一個家丁后背抵住大門,端著桿獵槍,色厲內荏。“東家不見客!再不走,槍子兒可不長眼!”
孔夫子臉上笑容不減,慢條斯理地把論語揣進懷里,轉過身,面對著幾千名新兵,聲如洪鐘。
“全體都有!今日課目——刺殺操演!預備——”
“殺!”
幾千人同時向前猛跨一步,胸中憋著的一口濁氣隨著武器遞出,匯成巨吼。整齊劃一的爆喝,帶著撲面而來的血腥味,直指大門。
“殺!殺!殺!”
三聲吼罷,瓦片都簌簌往下掉土。
院子里傳來女人尖叫和瓷器摔碎的聲音。沒過十息,“吱呀”一聲,厚重大門從里面拉開一道縫,劉老財白著一張臉,連滾帶爬地撲出來,抱著孔武大腿就哭。
“好漢!英雄!我捐一半家產出來勞軍!”
孔武微笑著扶起他,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溫和地糾正。“員外言重了。圣人云,‘君子成人之美’。我們不是來要捐的,是來幫您下定決心,將全部家產‘借’給國家,共赴國難的。”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蓋著“山東省第六區抗日游擊司令部”紅印的借據,塞進劉老財手里。
“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我帶了這幾千個朋友來,員外,你樂不樂意?”
劉老財看著那張紙,再看看門外那片殺氣騰騰的朋友,哭得更傷心了,點頭如搗蒜。
另一邊,夜幕下的津浦鐵路線。
“乖乖嘞……早就想搞他們了。司令簡直是咱們肚子里的蛔蟲......”陸戰趴在路基草叢里,用望遠鏡看著遠處駛來的火車,嘴里小聲嘀咕。
徐震手心冒汗,壓低聲音。“肥肉也得有命吃啊……”
“徐大個,你放心。不光挖了大坑,還拆了一段鐵軌。”
話音剛落,金屬摩擦聲劃破夜空。鬼子軍列駕駛員發現了被拆掉的鐵軌和大坑,猛地拉下剎車。
火車頭噴著白汽,在一陣劇烈的晃動后,前輪“哐當”一聲,死死卡進了陸戰帶人挖好的大坑里,動彈不得。
“沖啊啊!鬼子火車停了!”不知道哪個新兵太激動,忍不住沖了出去,這一下帶動了不少新兵嗷嗷叫著沖了出去。
“嘎吱——”
火車中部一節加固車廂擋板滑落,露出了炮塔和射擊孔。
那是一節日軍九四式裝甲列車炮車廂!
探照燈光柱猛地掃過來。
“突突突突突——”
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同時咆哮,交叉火力網瞬間覆蓋了路基。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個新兵像是被割倒的麥子,身上爆出一團團血霧,慘叫著倒在血泊中。
緊接著,炮塔轉動,一門75毫米火炮發出怒吼。
“轟!”
一發榴彈在人群中炸開,殘肢斷臂橫飛。
原本氣勢如虹的新兵隊伍瞬間炸了營,哭爹喊娘地往回跑,整個戰場亂成一鍋粥。
“媽呀!!”
鬼子機槍手獰笑著,按住激發碟,瘋狂掃射。
“都趴下!別亂跑!等華少!”徐震和陸戰扯著嗓子嘶吼。
側翼高坡上,九二式步兵炮炮口早已降平,唐韶華調整炮口,直指那節裝甲車廂。
唐韶華單膝跪地,眼睛貼在瞄準鏡上,修長的手指輕輕轉動方向機。
裝甲車廂炮塔正在轉向這邊,似乎察覺到了威脅。
“狗日的!還給火車穿褲衩!”唐韶華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克哪里咯!!”
“咚!”
炮身猛地一震。
三百米的距離,對于直瞄射擊來說,就是把槍頂在腦門上開火。
70毫米高爆彈精準地鉆進了裝甲車廂的炮塔座圈縫隙。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那座不可一世的裝甲炮塔像個被踢飛的罐頭蓋子,帶著烈火和殘肢,在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砸進了路邊的水溝里。
整節車廂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炬,里面的彈藥開始殉爆,車廂冒起熊熊大火。
“沖啊!搶糧,搶槍……搶鬼子!”徐震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埋伏在鐵路兩側的四千多名精壯士兵和民夫,像開了閘的洪水,吶喊著一擁而上。
幾個鬼子負責押運的鬼子,腿肚子顫抖,對視了一眼,血絲爬上眼球,默默擺正機槍,猛地打開車廂門,兩挺重機槍機槍探出頭。
“突突...突突突——!”
灼熱彈流瞬間撕碎了夜幕。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拿著紅纓槍的漢子,身上爆出一團團血霧,慘叫著栽倒在路基下。
“媽呀!還有鬼子機槍!”人潮猛地一滯,畢竟是剛放下鋤頭的新兵,面對死亡的金屬風暴,本能的恐懼讓他們開始推搡后退。
“都趴下!趴下!”徐震臉白了,猛地撲倒一個新兵,按下他的頭大喊。
就在這時,遠處黑暗中,亮起了幾點微不可查的火星。
“砰!砰!砰!砰!砰!砰!”
隨著槍聲傳來,幾個伺弄機槍的鬼子,腦袋炸開,身上爆出血霧,直接伏在機槍上。
壓制火力一停,陸戰跳了出來,揮舞駁殼槍。
“機槍啞火了!弟兄們!那車上全是白面和罐頭!搶啊!!”
“殺!!”
另外幾個從車廂沖出來的鬼子,還沒來得及開槍,就被幾十上百個漢子撲上來,瞬間淹沒在人海里。
更多人直接沖向后面貨運車廂,用刺刀、鐵棍撬開車門。
一袋袋大米、面粉被扛出來,一箱箱子彈、罐頭被抬走,成匹布料、藥品,甚至火車上皮質坐墊、車窗玻璃,都有人拆下來往回搬。最后,幾十個漢子圍著一節車廂,用撬棍和錘子,硬生生把外層鐵皮都給扒了下來,扛在肩膀上嘿嘿直笑。
人多力量大,兩個小時候,鐵道上只剩下一具光禿禿火車骨架。
徐震站在火車頭前,愛不釋手地拍了拍那巨大鍋爐,滿臉遺憾。“唐少爺,你說……這鐵疙瘩要是能搬回去,給兵工廠煉鋼,能打多少把大刀片子?”
唐韶華一臉嫌棄地離他遠了點。“你咋不把它扛回去?”
徐震摩挲著下巴,“華少,恁說的對!來,上人!俺們把這些鐵軌都抗回去!”
類似的事情不斷地在十幾個縣城和物資轉運點演繹。
僅僅半個月,高唐縣城,物資堆積如山。
白面/大米:320噸(足夠兩萬人吃兩個月)
日軍軍用牛肉罐頭:1,500箱
清酒/清油:800壇
三八式步槍(含騎槍):420支
九二式重機槍:2挺
歪把子輕機槍:6挺
6.5mm有坂步槍彈:12萬發
7.7mm機槍彈:3萬發
75mm山炮/野炮炮彈:40發
鋼鐵:180噸
藥品:磺胺粉20箱、嗎啡/繃帶若干
硬通貨: 現大洋5萬塊,小黃魚120根
布匹棉花: 足以此前兩萬新兵每人做一套冬裝。
范筑先看著眼前這一切,嘴巴張了半天,高興和擔憂混在一起,最后化成一聲怒喝。“胡鬧!陳鋒!你這是土匪行徑!你把隊伍變成什么了?!”
陳鋒眉眼皆彎,湊上前,從兜里掏出一疊厚厚的紙,拍在范筑先面前。
“范公,消消氣。看看這個。”
范筑先拿起一張,只見上面用毛筆寫著。“茲向茌平縣劉老財先生,借大洋三千塊,糧食五百石……抗戰勝利之后,憑此據由國民政府雙倍償還。”
“這……這是什么?”范筑先愣住了。
“借據啊。”陳鋒理直氣壯,“范公你想想,要是咱們輸了,這地界就是日本人的了,他們的錢財也都成了鬼子的。咱們現在是幫他們保管,順便拿來打鬼子。這叫風險對沖。”
“要是咱們贏了呢?”陳鋒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國家賠給他們,他們還得感謝咱們保住了他們的命和根。這叫什么?這叫‘期權投資’!咱們給了他們一個賭國家贏的機會,他們該謝謝咱們!”
范筑先一愣一愣的,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可看著遠處新兵們領到新槍、抱著白面饅頭狼吞虎咽的笑臉,那股子火氣怎么也發不出來了。
他長長嘆了口氣,把那疊厚厚“借據”推回到陳鋒面前。
“你……你就是個滾刀肉!”
范筑先背著手,抖著胡須走了。
與此同時,數百公里外的濟南。
“八嘎!飯桶!統統是飯桶!”
偽山東省公署顧問酉田畊一將一份戰報狠狠摔在桌上,“津浦路被斷!補給列車失蹤!連鐵軌都被人扒走了!你們特高科干什么吃的?吉野這個廢物!”
辦公桌對面,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他并沒有像其他軍官那樣惶恐,反而露出一絲陰冷笑意。
“酉田君,稍安勿躁。”
男人戴上眼鏡,“帝國勇士主力前往徐州,咱們留在這里的人手不住。正面戰場,他們或許有了與皇軍一戰之力。但是……”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輕輕點在高唐縣。
“這么多人的隊伍,成分復雜,魚龍混雜。這里面,有太多縫隙可以鉆了。”
“既然外部攻不破,那我們就從內部……讓他爛掉。”
男人轉身,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文件,封面上赫然印著“絕密·滲透計劃”。
“特高科已經派人聯系‘鼴鼠’了。接下來的戰爭,不在戰場,而在人心。”
“高崗君,那此事就全拜托你了。”酉田畊一對著特高科課長高崗茂微微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