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稀稀拉拉的腳步聲和兵器落地的哐當聲。
徐震一個激靈,竄到了唐韶華身邊,猛地回頭,幾十個幸存的紅槍會漢子,跟著那個從尸堆里爬出來的少年,走了過來。
他們走到跟前,沒說話,“撲通”一聲,跪了一地。
那少年手里還攥著李德吉那把九環大刀,刀刃都砍卷了。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對著唐韶華和徐震,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腦門磕出了血印子。
“大哥!”少年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求大哥收下我們!俺們不要符水了,那玩意兒不頂用!俺們要槍!要跟恁們一樣,殺鬼子給死去的鄉親報仇!”
“收下我們吧!”后面人也跟著喊,聲音嘶啞,透著豁出去的狠勁。
徐震腿肚子又開始突突了。“俺的娘嘞……華少,這……這咋弄?”他湊到唐韶華身邊,壓著嗓子問。這陣仗,他沒經歷過啊。
唐韶華也懵了,他們是出來招人的,可是這些喝符水的信徒咋收啊。
當他看到那些人眼里那種混雜著絕望和希望的光,腦子里突然閃過陳鋒在范筑先面前扮神棍的模樣。
那個人渣,最擅長干這個。
唐韶華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眉峰倏地放平,唇角一抿。眼簾微垂,指尖慢悠悠蹭了蹭下巴,就垂著眸看人,半分情緒都不露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腔調都變了,“本……本座乃奉大賢良師將令,前來此地,除魔衛道!爾等凡夫俗子,塵緣未了,本不該收。但……”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掃視著跪在地上的眾人。
“但念在爾等尚存一絲血性,堪當一用。也罷,本座便破例一次。”
他一指旁邊還愣著的徐震,下巴微抬。“這位,乃本座座下護法金剛,徐震是也。從今日起,爾等便歸于他麾下,就地改編為……抗日游擊隊第三十八支隊!望爾等好自為之,莫要墜了本座的威名!”
徐震嘴巴微張,麻木地點了點頭。“中!都聽唐……唐支隊長的!”
那群紅槍會的人一聽,頓時炸開了鍋,磕頭磕得更響了,嘴里喊著“多謝!多謝金剛!”
徐震心里直發毛,把唐韶華罵了一萬遍。
第二天,幾十公里外的禹城縣城,臨時指揮部。
吉野左等不回來,右等沒消息,派出了偵察兵。帶回的消息讓他臉色鐵青。
“大佐閣下!”一名情報參謀躬身報告,“倫鎮先遣隊……全員玉碎!我軍的機槍陣地,是被曲射火力定點清除的。對方炮手,是高手!”
吉野眼角抽搐。
他想起了前任松井次郎被嚇破膽的樣子,想起了那些關于“德械主力師”的傳聞。
之前他還嘲笑松井膽小,現在,那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
這種精準炮擊……絕不是土匪或者地方武裝能做到的!
“是他們!”吉野猛地站起身,“松井君沒有說謊!這支部隊的火力密度和戰術素養,遠超我部想象!”
“命令!”他額角青筋暴跳,“停止向高唐方向的一切主動進攻!全軍收縮至禹城,立刻構筑防御工事!向濟南方面軍司令部發電,請求戰術指導!在沒有摸清這支部隊的虛實之前,我們絕不能重蹈松井的覆轍!”
.......
謠言,比子彈飛得更快。
從倫鎮大集死里逃生的百姓,把看到的一切傳了出去,而且越傳越邪乎。
第一個版本,從一個跑回村的貨郎嘴里說出來,還算靠譜。“八路軍來了!打跑了小鬼子!他們的手榴彈,炸開跟天女散花一樣,厲害得很!”
傳到第二個村子,就變成了。“聽說了嗎?倫鎮來了天兵天將!那個姓唐的長官,嘴一張,天上就‘咔嚓’一個雷,把鬼子的摩托車給劈了!”
等傳到茶館說書先生的嘴里,就徹底沒了形。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護法金剛徐大個,金剛怒目,大吼一聲,身高暴漲到三丈!徒手就把一個東洋鬼子撕成了兩半!血,流得跟河似的!”
最終,當消息傳遍魯西北時,已經變成了最簡潔的版本。
“高唐陳司令,會撒豆成兵!”
百姓們對日軍的恐懼,被這種近乎神話的傳說徹底擊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盲目的狂熱。無數青壯年,扛著鋤頭,拎著菜刀,從四面八方涌向一個地方,高唐縣。
高唐縣城外,招兵處人山人海。
孔武站在高臺上,左手拿著《論語》,右手按在腰間駁殼槍上。
“爾等可知,為何要參軍?”他聲音如同洪鐘,蓋過了嘈雜。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圣人云:‘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孔武將手里的《論語》重重一拍。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不教你們怎么拿起刀槍,怎么去跟東洋倭寇拼命,那就是把你們當成豬狗一樣拋棄了!讓你們任人宰割!”
他猛地抽出那把駁殼槍,高高舉起。
“我孔武,我們陳副司令,我們范總司令,就是來教你們怎么不當豬狗,怎么當一個人!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教你們怎么殺鬼子!”
“這!”他晃了晃手里的槍,“是‘德’!”
他又拍了拍腰間精鋼戒尺,“這!是‘理’!”
“入了咱們隊伍,就要學德!就要講理!誰他娘的不服,我就讓他心平氣和地,聽我講道理!”
臺下,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吼聲。
短短一個月,高唐縣,拉起了兩萬人的民兵隊伍。
而在魯西北更西邊連綿山林里,韋彪正在用他自己的法子,打造一支狼兵。
他帶著上百號桂系老兵,專挑那些最窮最野的山溝鉆。招兵的法子簡單粗暴。
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看著鍋里燉的肉,直咽口水。
韋彪的一個老表,指了指旁邊正在對練的兩個士兵,對那漢子說:“丟,想吃肉?可以!打贏他們中任何一個,三頓管飽!打不贏,就給老子滾去挖壕溝喝稀粥!什么時候打贏了,什么時候吃肉!”
這種野蠻規矩,招來了一群最能打的狠人。獵戶、逃亡的潰兵、亡命的土匪……五千多號人,硬生生被韋彪篩選了出來。
“彪哥,”副手向他報告,“山里能打的,差不多都被我們攏過來了,有五千二百多人,個個都是狼崽子!”
韋彪用舌頭舔了舔嘴唇,眼里閃著兇光。“好!老子要讓小鬼子曉得,什么叫廣西的狼,出了籠!”
魯西北的抗日烽火,以一種瘋狂的方式,被徹底點燃了。
高唐縣,指揮部里。
陳鋒的桌上,擺滿了從各處送來的報告。
唐韶華的第三十八支隊,收編紅槍會后又收了不少倫鎮的老少爺們,擴充到了五百人。
但是他們的影響是深遠的。
韋彪的狼兵,五千二百人。
還有其他派出去的老兵骨干,拉起的隊伍林林總總,加起來又是幾千人。
高唐民兵總數,在短短一個月內,從幾千人,暴漲到了近兩萬一千人。
陳鋒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他捏著眉心,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副司令!陳副司令!”趙老摳連門都沒敲,“倉庫里的糧食,就算晚上都讓他們回家,就白天訓練吃的飯,咱們也撐不過十天!還有槍,新來的那兩萬多人,五個人都分不到一支老套筒!子彈更是……大刀片子都不夠分了。”
陳鋒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
他拿起鉛筆,在山東地圖上連續圈了十八下。
“光指望陳曼淑是不夠的!看來咱們又要出去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