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本就沒有不透風的墻。
陳鋒帶著部隊血洗了數個土匪窩子的事情發酵了。
不光老百姓們在傳,土匪之間的小道消息也是滿天飛,人心開始慌了。
“二賴子,聽說了嗎?龐長申龐大當家的,被人給鍘了......”
“娘的!聽說了,我還聽說,詹化堂被點了天燈,李彩題和祖長德被扒皮充草掛在岔路口示眾....”
“陳鋒太狠了。不說是八路嗎?怎么一點也不像啊。”
“我聽說陳鋒現在是挺范筑先指揮的,你們說會不會是范.....”
“切!你那消息都落伍了。你們還沒聽說嗎?范筑先和陳鋒因為這次的事吵起來了。現在兩人鬧的正熱鬧呢!”
“疤瘌,你細說說!”
“咳!我跟你們說啊!范筑先現在要在聊城成立山東第六區抗日指揮部,正在招賢納士呢。說是能給正式文書......”
“那感情好啊!不知道劉大當家和汪大當家他們咋想的。”
“哎——!”
這些底層的小嘍嘍并不知道此刻,他們的大當家正聚集在一起。
西郭莊,聚義廳。
炭火正旺,酒氣混著肉香。
郭進誠坐在上首,臉繃得很緊。他端著碗,視線擦過碗口,打量著劉文學和汪新田,抽動嘴角抿了一口酒。
趙樓匪首劉文學,眼珠子轉得快。他端著酒碗,時不時往旁邊那堆黑乎乎的鐵疙瘩瞟一眼。馬橛子手榴彈,看著糙,可那威力,劉文學是知道的。旁邊還碼著一溜翻新漢陽造,槍管子烏亮。
尚官屯老大汪新田,身子骨有點硬,肚子有點打擺,僵僵扯動面皮啜了一口酒。陳瘋狗的名號,這兩天他聽得耳朵都快出繭子了。
小鬼子,龐老大,哪個不是硬茬子?可到頭來,都被弄得死無全尸。
“兩位兄弟,”郭進誠開了口,“陳瘋狗不是善茬子。他要的是咱們的命。他想把咱們這魯西北的土匪窩子,一個一個都給端了。所以咱們更要抱成團,這些家伙兒事就是我老郭的誠意!”
劉文學放下酒碗,抹了把嘴,“郭大當家,話是這么說。可他娘的,陳瘋狗那火力,咱也扛不住啊。炮彈呼呼地砸,重機槍突突地掃。咱這些弟兄,肉長的,挨不住鐵疙瘩。”
郭進誠哼了一聲,“你當他的炮彈是大風刮來的?我打聽過了,那都是從太君哪里搶的!他沒有多少了!而且他和范筑先還鬧翻了,短期內得不到補給了。否則他早就去打德州了,還在這磨蹭啥?”
“他端了老子,下一個就輪到你們。”他掃了兩人一眼,“我有消息,聽說皇軍馬上要有大動作了。他陳鋒是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
劉文學和汪新田對視了一眼。
汪新田抬起眼皮,“郭大哥說的是,一直給你送鏹水的那邊?”
郭進誠不置可否。
“郭大當家說得是!”劉文學一拍大腿,“他陳瘋狗再厲害,也架不住咱們三家合力!他娘的,老子就跟他拼了!”
三個人舉起酒碗,碗里的酒在火光下泛著紅。
夕陽的紅光籠罩住了聊城。
范筑先捻著胡須看完陳鋒的信,將信紙對折點燃,扔到了紙簍中,看著它燃燒殆盡。
“來人。”范筑先聲音果決,“以山東省第六區抗日游擊司令部的名義,向劉文學、汪新田發招安令。邀他們到聊城開會,給他們編制,給他們軍餉!”
“是!”
.......
第二天中午,委任狀和請柬,送進了趙樓和尚官屯的土匪窩子。
劉文學接到請柬的時候,正蹲在凳子上摳腳。他看著那紅頭文件,上面印著“山東省第六區抗日游擊司令部”的字樣,還有范筑先的大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娘的,這是要給老子洗白了?”劉文學猛地站起來,“團長?老子也能當官了?”
手下小嘍啰們也圍了過來,一個個交頭接耳。當土匪,刀口舔血,哪有當官的體面?有編制,有軍餉,這可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
“老大,去啊!干他娘的!”有人喊道。
劉文學大手一揮,“去!當然去!”
汪新田那邊,也是一片歡騰。他看著請柬,心撲通撲通跳。他早就厭倦了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現在能洗白上岸,還能拿軍餉,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郭大當家那邊咋辦?”有人問。
汪新田擺了擺手,“郭大當家那邊沒準比咱們還早收到帖子,就算沒收到。咱們先去,回頭得了好處,再回來拉他一把就是。”
這二人的心里,已經把郭進誠拋到了九霄云外。
......
當陽再度升起來的時候,這兩個土匪帶著親信來到了聊城。
二人在城外相遇,對視了一眼,哈哈一笑,一抱拳,并行了朝城門走去。
二人在城門說明了來意,來到了范筑先公署門外。
剛到公署門口,就被衛兵攔住了。
為首的副官,斯文地敬了個禮。“二位司令,范專員正在里面恭候。不過公署重地,按規矩,隨行弟兄不能全進去。”
劉文學眉頭一皺,手本能地摸向腰間。
側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劃拳聲和碗碟碰撞的脆響。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酒肉香氣順著風飄了出來。
副官笑了,指了指旁邊的側院,壓低了聲音。“二位放心,專員特意吩咐了,弟兄們一路辛苦,以后都是自己人了,特意在側院食堂備下了酒肉,管夠!二位請隨我去小會議室,專員要親自給二位頒發委任狀,商討防區劃分的大事。”
“那是,那是!范專員想得周到!”汪新田趕忙揮了揮手,“弟兄們,去食堂斯文點,別給老子丟人!”
看著眾匪興高采烈涌向側院,副官嘴角上揚的更厲害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二位,請。”
兩人被引著穿過回廊,越走越靜。
“這位兄弟,咱們不是去大廳?”汪新田覺得有點不對勁。
“大廳人多眼雜,機密大事,自然要找個清靜地方。”副官推開一扇厚重木門,“到了。”
劉文學走進屋,發現屋內沒有酒席,也沒有茶香。
這是一間極小的屋子,四壁空空,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后沒坐人,只放著兩張折疊整齊的紅紙。
“范專員呢?不對!”劉文學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摸槍,汪新田也轉身想退。
劉文學的后腰被硬邦邦地硬物頂住,讓他渾身一僵,不敢動彈,汪新田則是倒退著走回了屋子,額角肉眼可見的滲出了汗。
“這位長官,玩笑開大了.......我們是應范專員邀來的,是不是有什么誤會?我們要見范專員。”
斯文副官抿了抿唇,挑起眉讓人下了二人的槍。“范專員在給二位準備大餐呢。你們再等....”
“已經準備好了!”
冷硬聲音從后方傳來,打斷了他的話。范筑先帶著警衛,一身戎裝,大步走出。
“范……范專員。”劉文學強擠出一絲笑,“這……這是何意?我們……”
“想知道何意?”范筑先指了指桌子,“就在桌上,自己看。”
劉文學往前走了兩步,顫抖著抓起那張紅紙。
那不是什么委任狀。
那是一份墨跡未干的講稿,《關于公審匪首劉文學、汪新田,肅清魯西北抗戰隱患的檄文》。
“劉當家,寫的啥啊?”汪新田不住的擦著汗,他不識字。
“這……”汪新田說什么,劉文學根本沒聽到,他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膝蓋一軟,“噗通”跪倒在地,“范專員!冤枉啊!我們是來投誠的!是來抗日的啊!”
汪新田此時哪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跟著跪倒。
“抗日?”范筑先冷哼一聲,將另一份文件甩在他們臉上,“民國二十三年,趙樓劫掠,殺一家五口。民國二十五年,拉桿子,殺害百姓,魚肉鄉里。半個月前,還在跟日本人眉來眼去!你們這種人,也配談抗日?!”
“那是以前!我們改!我們……”汪新田開始磕頭。
范筑先俯視著二人。“我范筑先從不騙人,答應給你們編制自然會給你們。不過不是活人的編制,是鬼錄!至于你們那些在食堂吃飯的兄弟……”
范筑先頓了頓。
“他們吃得挺好,該上路了。”
半小時后。
聊城菜市口。
隨著清脆的槍響,結束了這場招安鬧劇。
范筑先站在高臺上,念完了那份早已準備好的檄文,臺下百姓歡聲雷動。
槍聲傳得很遠,順著風,仿佛一直飄到了高唐縣。
陳鋒正在高唐縣臨時指揮部里,用匕首給子彈刻十字花。
一陣腳步聲打斷了陳鋒。
李聽風揚著電報紙, “隊長!成了!聊城那邊動手了!劉文學和汪新田那兩個蠢貨,腦袋已經掛在菜市口了!”
“兩條腿斷了,剩下的那個,也就站不穩了。”
陳鋒揮舞匕首在空中虛劈了一刀。
“傳令下去!全軍集合!”
“兵工廠,該姓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