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廠?”趙老摳嗓門拔高了,“土匪窩里能有啥好東西?不就是幾個鐵匠爐,打幾把大刀長矛?”
張春領搖搖頭,看著陳鋒。
“不是土作坊。是韓復榘留下來的小型兵工廠。他跑的時候,有些機器太重帶不走,就地埋了。后來讓郭進誠這狗日的刨了出來,連著幾個老師傅也讓他給弄手里了。他的老窩直接就建在了那個兵工廠上。”
說著,他對自己隊伍里招了招手,“小王,過來!”
一個二十出頭的戰士跑了過來,立正站好。
張春領指著他手里的桿漢陽造,“隊長,你看這個。”
陳鋒接過來,入手就是一沉。他摸向槍管,他拉了一下槍栓,機件順滑,沒有絲毫阻滯。
他看不出什么異樣,看向張春嶺挑起了眉。
“這槍管,炸過膛。是到郭進誠那兒換的。”張春領指著槍口下的刺刀,“這玩意兒,也是他那兒鍛的,淬過火,能捅穿鐵皮罐頭。”
陳鋒瞳孔收縮,呼吸重了一點。他把槍還給戰士,目光落在那戰士腰里別著的一顆黑乎乎的鐵疙瘩上。
“這是……”
“郭進誠自己造的馬橛子手榴彈。”張春領從那戰士腰里解下來,遞給陳鋒。
很丑,鑄鐵外殼,表面粗糙,布滿了麻點,像個長滿了刺的鐵梨。分量十足,引信是老式拉火索,做得很規整。
“這殼子,是翻砂鑄的。里頭的火藥,不是黑火藥。”張春領一字一頓地說,“是無煙火藥。他那兒有土方子,威力比咱們復裝子彈里的黑火藥強了不止十倍!”
無煙火藥!
這四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陳鋒心口。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復裝子彈射程減半、啞火頻發的問題能解決了!
意味著他們能自己生產手榴彈,彌補火炮不足的缺陷!
意味著他們能修復磨損的槍管,甚至自己造槍!
郭進誠的土匪窩,是一個能下金蛋的母雞!是一個軍工復合體!
陳鋒捏著馬橛子,棱角硌得他手心發疼。
他眼前仿佛看到了,在大掃蕩中,戰士們端著卡殼的步槍,面對鬼子刺刀時的絕望眼神。他怕,怕這支好不容易拉起來的隊伍,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憋屈地死在自己手里這堆破銅爛鐵上。
有了郭進誠的家當,這一切都能改變!
他猛地從腳踝拔出匕首,撬開了馬橛子底蓋。
倒出一點藥粉在地面,劃燃火柴。
“嗤——”
瞬間騰起明亮火焰和焦糊味,沒有黑煙。
陳鋒瞳孔被火光映得雪亮。
他撫摸著丑陋的鑄鐵疙瘩,凸起麻點壓在手指肚上,留下一個個紅點。
“好東西……真他娘的是好東西。”趙老摳砸吧著嘴。
陳鋒猛地抬頭,瞳孔收縮,直直地盯著張春嶺。“這么大的事,怎么現在才說?”
張春領苦笑一下,從懷里掏出一張沾著油污的草圖。“以前我剛來,覺得咱們只有幾百老兵,其他人都是新兵。我就算說了也是讓同志們去送死。現在看了咱們打徐官屯的火力,我才敢把這壓箱底的消息掏出來。”
“而且我怕咱們守不住。那些車床咱們扛不走,就得炸,我舍不得!”
他指了指那顆手榴彈,“再一個我這幾天才確定,那幾臺機器不僅還在,而且還能轉!那都是韓復榘當年花大價錢從德國人手里買來的!”
“德國貨……”陳鋒手指在粗糙彈體上摩挲,眼神灼熱。
“這個地方,必須拿下!不惜代價!”
張春領嘆了口氣,“隊長,不能硬來。那地方的機器金貴,一發炮彈下去,車床、鍛造爐都得完蛋!而且……”
“郭進誠這人不簡單,他不是龐長申那種蠢貨。他和許多土匪民團都有聯系。”他頓了頓,“郭進誠給他們修槍、賣他們‘馬橛子’,條件就是,誰敢動西郭莊,另外兩家必須出兵支援。”
“老蔫兒!”陳鋒點了點頭,吼了一嗓子。
老蔫兒背著水連珠,一路小跑,“在。”
“帶上特戰隊,給我把西郭莊里里外外摸個底朝天!耗子洞有幾個都給我數清楚!”
“是...是!”
斗轉星移,日升日落。
兩天后,老蔫兒回來了,一身泥,臉上劃了好幾道口子。
他喘了口氣,沖到桌前,拿起筆在鋪開地圖上,畫了三個圈,
“隊....隊長,西.....西郭莊是塊硬骨頭。寨.....寨墻高三丈,夯.....夯土包磚,頂.....頂上還有炮樓,機……機槍眼十二個。郭.....郭進誠手下有一千五百多號人,全.....全是……老匪。”
陳鋒感覺給他倒了一碗水,“別著急,喝點水,慢慢說。”
老蔫兒也沒客氣,接過碗一飲而盡,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指著中間的圈,“這......這是郭進誠。”
然后,他又點了點旁邊。
“這....這東邊十里,趙樓。三……三百桿槍。”
“西.......西邊十五里,尚官屯。一百二十匹馬……快!太快!”
他抬頭看著陳鋒,臉憋得通紅,手指在三個點之間比劃出一個僵硬三角形。
“這……這是個鐵……鐵……”
“鐵三角?”陳鋒替他補全了。
嗯!”老蔫兒重重點頭,“動……動一個,半小時,全……全圍上來!不.....不好打!”
陳鋒皺起了眉頭。
這局面,比預想的要棘手百倍。強攻,不僅可能毀了兵工廠,還會讓自己陷入腹背受敵。
陳鋒盯著地圖上的三個圈,看了足足有十分鐘,屋里只剩下老蔫兒逐漸平復的呼吸聲。
陳鋒點燃了一根煙,深吸一口,吐出濃濃煙柱。
他拿起筆在代表劉文學和汪新田的兩個圈,重重地畫了兩個叉。
他抬起頭,挑起嘴角。
“鐵三角?老子就先把它的兩條腿給掰斷!”
“傳我命令,全軍休整,但槍不離身,彈不上膛。讓外面的探子看,就說咱們打累了,要歇冬了。”
“另外,”他看向老蔫兒,“讓咱們得人出去放話,就說我陳銳之因為虐殺土匪的事,和范專員吵起來了,差點沒動槍。”
“啊?”老蔫兒一愣。
陳鋒嘴角咧開一個森然的弧度。
“不把這潭水攪渾了,怎么好摸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