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疾行,鄴城已在眼前。
城頭守軍早已發現秦軍動向,城門緊閉,箭樓布防,全城戒備森嚴。
桓齮并未強攻,而是下令扎營城外,命工匠連夜組裝云梯、沖車、投石機。
同時加派斥候四處巡邏,嚴防鄰城援兵偷襲。
易楓尋了個空檔,去溪邊沖洗了一番,換上干凈戰袍。
血味稍散,寒意卻仍纏繞指尖。
王賁所部因連戰疲憊,被安排全軍休整。
而大戰之后的寂靜,往往比廝殺更令人警覺。
鄴城之上,燈火未熄,殺機暗涌。
軍營里,易楓那支隊伍的士兵正三五成群地圍坐在一起,滿臉亢奮地聊著戰功、說著封賞,語氣里透著藏不住的期待。
唯有易楓一人靜坐在角落,沉默如影。
他心知肚明——按史書記載,這一仗,桓齮、王翦和楊端和根本沒拿下鄴城,只啃下了周邊九座小城便草草收兵。
所以,他心頭壓著一絲隱憂:這次強攻鄴城,會不會也重蹈覆轍?
可如今他不過是個千將,統兵一千,說得再遠也只是聽令行事。這種戰略上的難題,自有上頭的大人物去頭疼。
“我什么時候,才能獨當一面,真正領兵出戰?”他心中低語,隨即思緒翻涌——若換作是他為主帥,此刻該如何布局?這鄴城,又是否真能攻下?
——
“秦軍怎么就殺到城下了!?”
鄴城內,一處府邸中,一名披甲將軍猛然拍案而起,怒目圓睜。
堂下諸將噤若寒蟬,無人敢應。
此人正是守將扈輒,趙國宿將,師出儒門,早年曾隨廉頗、龐煖征戰沙場,后得佞臣郭開提攜,執掌要地。
突如其來的秦軍讓他措手不及——前線竟無半點預警!
“南面不是有四萬大軍駐防嗎?”他聲音低沉,眼中驚怒交加。
那支四萬余人的趙軍,正是被易楓親手擊潰的部隊。
那一戰,血染荒原,十不存一。僥幸逃生者,多數不敢回城報信,唯恐問罪。
“已……已派人去查探了。”一名將領顫聲答道。
話音未落,門外急促腳步傳來。
“報——將軍!前方有消息了!”一名士卒沖入,單膝跪地。
“說!”
“那四萬大軍……敗了!幾乎全軍覆沒,只有零星殘部逃出!”
“什么?!全軍覆沒?!”
滿堂嘩然,人人變色。
四萬大軍啊!轉眼灰飛煙滅!
這不只是兵力的損失,更是士氣的崩塌!
“眼下,如何應對秦軍攻勢?”扈輒緊鎖眉頭,沉聲問道。
“唯有死守待援!”
“城中有六萬守軍,城墻堅固,護城河環繞,撐個一兩個月不成問題!”
“秦軍雖眾,但補給線拉得太長,久攻不下,必退!”
“若實在吃緊,還可征調百姓協防!”
眾將紛紛獻策。
扈輒緩緩點頭:“也只能如此。”
當即下令,快馬向周邊城池求援,同時全面啟動守城準備,清點糧草、加固城防、調度兵力。
鄴城乃趙國命脈之地,一旦失守,邯鄲門戶洞開,危在旦夕!
——
次日午后,桓齮集結三十萬大軍,兵臨鄴城之下,正式吹響攻城號角。
陣前,楊端和率十萬先鋒列于最前;中央,王翦親領十萬主力壓陣,其子王賁所率五萬精銳亦在其列;后方,則是桓齮親自統領的十萬中軍。
易楓立于王翦軍陣之中,帶著麾下一千士卒,站在長戟方陣深處。
放眼望去,旌旗蔽日,甲光如鱗,三十萬大軍如黑云壓境,氣勢滔天。
這是他第一次親歷如此規模的攻城之戰,胸中翻涌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殺——!”
隨著桓齮一聲令下,戰鼓轟鳴,號角撕裂長空!
“殺啊——!”秦軍齊吼,聲震四野!
前鋒將士一手持盾,一手握劍或擎弩,如潮水般奔涌向前;中軍抬著數十架長梯,推著重型投石機緩緩推進;后方則是密密麻麻的長矛與長戟陣列,寒光凜冽,殺氣沖霄。
易楓握緊手中長戟,目光鎖定高聳的城墻。
他知道——真正的血戰,現在才開始。
雖然待在后軍安全得多,但撈功勞的機會也少得可憐。
讓易楓他們留在后面,不是因為怕死,而是王賁這支主力早已立下戰功,反倒是楊端和那邊的部隊還沒開張。上頭這是特意把機會讓出去,給新人一個拼前程的門路。
當然,沖在最前面的,腦袋可都別想拴得太牢。
可話說回來——富貴險中求。
誰要是能拿下“先登之功”,那一腳踏進城墻,便是飛黃騰達的敲門磚。
只是這磚,是用人命一塊塊墊出來的。
城頭之上,扈輒領著一眾趙將俯視城外,只見黑壓壓一片秦軍如蟻群般涌來,殺氣騰騰。
轉瞬之間,前鋒已逼至離城墻不過一箭之地。
“放!”
隨著趙將一聲令下,城頭弓弩齊發,剎那間萬箭齊飛,箭雨如蝗,撕裂長空,狠狠砸向城下。
“嗖——嗖——嗖——!”
秦軍將士立刻舉盾結陣,鐵盾連成一片,如同龜甲覆地,腳步卻未停歇,依舊狂奔向前。
“嗤!嗤!嗤!”
“啊——!”
箭矢破肉之聲不絕于耳,慘嚎此起彼伏。不少秦兵中箭倒地,血染沙場,驚得后排士卒腳步微顫,幾乎潰退。
“別停!繼續沖!”
陣后將領怒吼連連,軍令如雷,士兵們咬牙再進。
箭雨如風暴般傾瀉而下,傷亡節節攀升。
終于,前鋒沖到護城河邊,迅速架起梯橋,踩著木板強渡。
可城頭趙軍毫不手軟,箭如暴雨,精準收割。尚未過河的秦兵頻頻中箭,撲通墜入河中,生死難料。
“傳令——撤!”
高臺之上,桓齮眉頭緊鎖,見敵軍箭勢兇猛,己方折損過重,當即揮旗下令。
號角嗚咽響起,原本如潮水般撲城的秦軍,瞬間調頭回撤,退得干脆利落。
前軍傷亡慘重,而易楓這支千人隊,甚至還沒進入敵軍射程就被召回,毫發無傷。
第一次攻城,草草收場。秦軍不僅寸土未得,反倒折兵損將。
大戰落幕,易楓率部返回營帳休整。王賁、王離等將則盡數被召往中軍大帳,面見上將軍桓齮議事。
具體議了什么,易楓不知,但必然是與攻城有關。
次日,全軍休整一日。
第三日清晨,戰鼓再響,大軍再度集結,殺向鄴城。
陣型如舊,王賁五萬精銳仍居后陣。
結果亦如昨日——徒勞無功,又添新尸。
鄴城乃戰略要沖,城墻高聳,護城河深闊,守軍森嚴,易守難攻。想要破城,談何容易?
據易楓所知,歷史上這一戰,秦軍最終便是無功而返。
接下來數日,秦軍每休整一二日,便發動一次強攻。
結局始終相同——始終未能破墻而入。最接近的一次,僅有幾名秦兵躍上城頭,旋即被圍殺殆盡。那一戰,也是傷亡最為慘烈的一次。
而易楓這支隊伍,依然零傷亡。最遠的一次沖鋒,離護城河尚有一百多米便已鳴金收兵。
并非他畏戰不前,而是身為千夫長,必須與部下同進退。若擅自脫離隊伍,哪怕斬將奪旗,也是重罪,功不抵過。
軍中講的是紀律,不是個人勇武。若人人自作主張,萬人之軍頃刻即亂,數十萬大軍更將崩如潰堤。
“收拾一下,可能很快就要啟程了。”
這天,王離忽然走進易楓帳中,面色沉重,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