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楓和趙峰剛踏進門,一個挺著大肚腩的中年商人便笑呵呵迎了上來,滿臉堆笑,眼角都擠出褶子。
他做這行多年,眼力自然毒辣——一眼就看出易楓不簡單。錦袍加身,氣質清貴,舉手投足皆是上位者風范,絕非尋常富戶可比。當下態度熱絡得幾乎要貼上去。
“你們這兒,可有懂手藝的工匠奴仆?還有通商賈之道的?”易楓目光淡淡掃過,語氣平靜卻不容忽視。
中年男人一怔,臉上的笑差點僵住。
這種要求,他還真頭一回碰上。
尋常貴族來買奴,無非挑些年輕貌美的丫鬟、孔武有力的護院,誰會費心思找工匠和賬房?這些奴仆年紀偏大,面黃肌瘦,早被市場邊緣化,幾乎成了滯銷貨。
“大人稍坐,我這就去給您問問!”他迅速回神,賠著笑招呼伙計奉茶,自己轉身快步出去張羅。
“順便,把整個東市做這行的都問一遍,價錢好談。”易楓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淡淡補了一句。
“好嘞!”那商人一聽,眉開眼笑,腳步都輕了幾分。
不多時,他領著一大群人折返,浩浩蕩蕩跟在身后。
“都站好了!會手藝的左邊!懂生意的右邊!”他一聲吆喝,人群窸窣移動。
左邊七八十人,右邊二三十人,個個骨瘦如柴,衣衫破舊,眼神黯淡。長期缺糧少藥,早已被榨干精氣神,像一排排待宰的老羊,無人問津。
“大人,整個東市能拉得出手的,全在這兒了。”他搓著手笑道,“工匠八十,商賈二十,一個沒落下。”
易楓微微頷首。數量尚可,勉強夠用。若技藝不過關,再從府里那一千奴仆中挑些聰慧的培養也來得及。
“總共多少金?”
“工匠便宜些,商賈貴點,合計一百金。”他報出價,笑容不變。
此時一金值十六兩,一兩四錙,一錙六銖,一銖二十四錢——換算下來,一百金不過九萬多錢。平均每人一金都不到,幾乎是白送。
“成,出門沒帶現錢,隨我去府上取吧。”易楓起身,語氣隨意,卻半點沒講價的意思。
一百金沉得很,帶著趕路累贅又招眼,誰沒事背幾萬銅錢滿街跑?
“要有紙幣就好了……”他心頭忽然一動。
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住。
強國之路,豈止在耕田?商路不通,國庫難豐。而遠途貿易若全靠銅錢流通,既不便也不安。
如今造紙術已有雛形,發行紙鈔,并非天方夜譚。
只是此等大事,須得穩扎穩打。等天下一統,時機成熟,再推也不遲。
他抬步前行,那商人帶著百名奴仆緊隨其后。
一行人抵達武安君府,門匾高懸,四個鎏金大字赫然入目——武安君府。
那商人腳步猛地一頓,臉色瞬間發白。
剛才那個清俊少年……竟是武安君?!
直到趙峰從內院取出一百金交到他手中,他才如夢初醒,雙手顫抖接過,聲音都在抖:“剛、剛才那位……真是武安君?”
“正是我家主人。”趙峰昂首,滿臉傲然。
話音落罷,他收契點人,將百名奴仆盡數帶入府中安置妥當。
事畢,又親自引他們前往正廳,面見易楓。
那些奴仆一聽買下他們的人竟是武安君易楓,頓時雙眼放光,臉上寫滿了興奮與激動。畢竟,能跟著這樣一位手握重權、威名赫赫的主子,至少往后不必再為一口飯發愁了。
易楓將二十名懂經商的奴仆迅速編成五隊——一隊專攻造紙,一隊負責印書,其余三隊則全力投入書籍與紙張的銷售。
其中一支銷售隊伍主理咸陽城內的生意,另外兩支則要遠赴他城,不僅要打開銷路,還要籌建新鋪,布局長線。
至于那八十名工匠奴仆,他直接交給了此前從邑縣帶回的幾名老匠人統領,命他們帶徒上手,立即開工,造紙刻版,一刻不得耽誤。
同時,他召來趙峰,令其協同五支商隊推進工坊建設、商鋪收購及整體布局事宜。
城外郊區,易楓讓趙峰購置了一大片地。既要做,就做大的。他知道,紙一旦問世,必將洛陽紙貴,供不應求。因此,這回建的不是什么小作坊,而是一座規模宏大的工業化生產基地。
不僅如此,他心中早有盤算:要把這片荒地打造成秦國首屈一指的工業重鎮,未來還將陸續引入更多產業,形成集群之勢。
嬴綺籮站在一旁,靜靜聽著,不發一言。
易楓之所以帶上她,是打算把整個商業體系全權托付于她。他相信,以她的才智與手腕,足以駕馭這場前所未有的商潮。
更何況,背后站著的是武安君和公主雙重身份,誰敢輕易挑釁?
一切安排妥當,天色已近黃昏。
次日清晨,秦王詔令便至,召易楓入宮上朝。
顯然,嬴政早已得知他歸返咸陽的消息。
“末將易楓,參見大王!”踏入朝堂,易楓拱手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
“易將軍免禮。”嬴政見他現身,嘴角微揚,語氣中透著幾分欣慰。
隨即目光一凝,正色道:“你來得正是時候。寡人欲再征十萬大軍伐魏,此戰至關重要,想請你全權主持募兵之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前滅趙克韓,秦國已在兩地屯駐重兵,如今若要發動滅國之戰,兵力缺口極大,唯有繼續征兵一條路可走。
然而眼下,連十五四歲的少年都被編入征召名單,長此以往,百姓不堪其擾,國本也將動搖。
可除此之外,又無良策。
“大王,”易楓忽然開口,聲音沉穩,“與其強征良民,不如啟用各地囚徒,整編成軍。”
“只要立下戰功,便可赦罪免刑;若斬敵眾多,照樣封爵授賞——如此,豈不勝過征調無辜百姓?”
此言一出,滿殿一靜。
易楓心中清楚得很——當年章邯正是靠著驪山數十萬刑徒,力挽狂瀾,擋住起義大軍。既然歷史曾驗證過這條路可行,為何不能提前布局?
況且,秦國境內囚犯數量龐大,若能善加利用,等于憑空多出一支生力軍。
“妙!”嬴政眸光一閃,拍案稱善。
既能緩解征兵壓力,又能給民間喘息之機,何樂不為?
但轉念一想,他又皺起眉頭:“只是……這些囚徒多為亡命之徒,桀驁難馴,若無人壓得住,恐生嘩變。”
“亡命之徒?”易楓聞言,唇角輕揚。
他等的就是這種不要命的狠角色。
上了戰場,越是玩命,殺傷越強。反正本就是死囚,戰死也不心疼,打贏了反倒賺了。
“大王,”他上前一步,語氣淡然卻透著不容置疑,“交給末將,即可。”
區區一群囚犯,還怕鎮不住?
嬴政看著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終于點頭:“好!寡人便將他們盡數交予你!”
話音落下,立刻傳令:“來人,宣寡人旨意——即刻命各郡縣官府,將所有在押囚徒統一押送至咸陽城外軍營集結!”
“諾!”侍臣領命,飛奔而出。
不過,各地官府接到嬴政的詔令,再把囚徒押送過來,少說也得十天半月。
“接下來,議一議出兵的事。”嬴政聲音一沉,大殿瞬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