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廟玄影
殷都王宮西北,太廟。
松柏森森,即便是正午陽光也難以完全穿透層層枝葉,只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柏香與陳年香料混合的氣味,那是商王室數百年祭祀累積的味道,厚重得仿佛能凝結成實體。
文丁——此時仍稱公子子托,站在太廟主殿前的廣場上,玄色朝服繡著夔龍紋,腰佩青銅長劍。他身后是數百名王室成員與文武大臣,按爵位官職依次排列,鴉雀無聲。廣場中央的青銅大鼎中,牛、羊、豕三牲已備,犧牲的鮮血滲入石縫,形成深褐色印記。
今日是仲春祭祖大典,祭祀商朝開國先祖成湯及歷代先王。對商王室而言,此祭僅次于年終的祭天,關乎國運。更關鍵的是,按照慣例,祭祖大典上若有吉兆顯現,往往被視為先祖對某位王族成員的特別眷顧。
子托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高臺。祖父武乙正主持祭祀,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玄衣纁裳,手持玉圭,雖年邁卻仍力圖挺直腰背。父親文丁站在武乙左側下首,面色蒼白,不時以袖掩口輕咳。右側是幾位叔父,三叔子羨目光游移,與太卜盤庚時有眼神交流。
太卜盤庚立于祭臺旁,身著五彩羽衣,頭戴鹿角冠,手持龜甲,神情肅穆。他是商朝最高神職官員,掌管所有占卜祭祀,地位超然,連武乙都讓他三分。
“吉時到——”司禮官長聲宣道。
武乙緩步登臺,開始念誦祭文。聲音蒼老而洪亮,在太廟上空回蕩。子托垂首靜聽,心神卻有一半系在別處。昨日深夜,邱瑩瑩悄然來訪,只留下一句話:“明日太廟,見機行事,配合我。”
如何配合?她未說。子托只知道,今日大典上必有事發生。
祭文念畢,武乙將祭文投入鼎中焚燒。青煙裊裊升起,盤旋而上。
太卜盤庚上前,開始占卜。他取出一片打磨光滑的龜甲,置于特制的炭火上烤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龜甲上。占卜結果,將決定接下來一年的諸多國事安排,甚至可能影響王位繼承。
“咔”一聲輕響,龜甲現出裂紋。
盤庚俯身細看,臉色漸漸凝重。他轉向武乙,朗聲道:“稟大王,卜象顯示:東方有煞,西方有兇,王室內有陰祟作亂,需以純陽之物鎮壓。”
武乙皺眉:“何謂陰祟?何謂純陽之物?”
盤庚目光掃過臺下眾臣,最后落在子托身上:“陰祟者,邪魅之物,或附人身,或藏暗處。純陽之物…”他頓了頓,“需王室純血,且近期有大勝之功者,以其鮮血三滴,滴入祭酒,供奉先祖,方可鎮壓。”
話音剛落,眾人嘩然。
王室純血,近期有大勝之功——這幾乎明指子托。東夷之戰大捷,昨日剛剛封賞。
子羨上前一步:“父王,子托侄兒剛立戰功,以其鮮血祭祀,恐有不妥。不若另尋他法?”
這話看似維護,實則將子托推向風口浪尖。若子托拒絕,便是不敬先祖;若同意,則在眾目睽睽下放血,威嚴受損。
子托心中冷笑,面上卻平靜如水,出列行禮:“孫兒愿為商室除祟。”
武乙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情緒,最終點頭:“準。”
內侍端上玉碗玉刀。子托接過玉刀,在左手食指上一劃,鮮血滴入碗中。三滴,不多不少。
盤庚接過玉碗,將血滴入早已備好的祭酒中。酒色微紅,他雙手捧碗,高舉過頂,開始念誦咒文。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太廟主殿屋頂,一道白光沖天而起,在晴空中化作巨大白狐虛影。那虛影九尾搖曳,額間新月金紋清晰可見,雙目如炬,俯瞰眾生。
“狐仙顯靈!”有人驚呼。
商朝以玄鳥為圖騰,但狐亦屬靈物,尤其九尾白狐,傳說乃祥瑞之兆,只在圣王治世時出現。
盤庚臉色大變,他正要說什么,那白狐虛影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磬,響徹太廟:
“殷商子托,天命所歸。助其者昌,逆其者亡。”
話音落下,虛影化作點點白光,消散于空中。而幾乎同時,祭臺上那碗摻了子托鮮血的祭酒,忽然泛起金色光芒,香氣四溢,聞之令人神清氣爽。
全場死寂。
武乙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大步走到祭臺前,端起玉碗細看,又望向子托,眼中光芒閃爍。
盤庚跪倒在地:“天顯祥瑞,大王洪福!此乃先祖顯靈,預示王孫子托乃天命所承!”
他轉變得極快,仿佛剛才要求子托放血的不是他。子羨等人臉色鐵青,卻不敢再多言。
武乙仰天大笑:“好!好!天命在我商室!傳令:加封子托為‘承天侯’,賜圭瓚,增封地三百里!”
“大王英明!”群臣跪拜。
子托伏地謝恩,心中卻是波濤洶涌。邱瑩瑩這一手,不僅化解了盤庚與子羨的陰謀,更將他直接推到了“天命所歸”的位置。然而,福兮禍所伏,今日之后,他必將成為眾矢之的。
祭典在詭異的氣氛中繼續。子托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有羨慕,有嫉妒,有畏懼,也有算計。
禮成后,武乙單獨召見子托。
鹿臺密室,門窗緊閉,只余一盞青銅燈照明。武乙已褪去祭服,換上常服,靠在榻上,顯得疲憊。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他開門見山。
子托垂首:“孫兒惶恐,不知何德何能,得先祖如此眷顧。”
“惶恐?”武乙嗤笑,“你心里怕是高興得很吧。”不等子托回答,他繼續道,“狐影顯靈…呵,寡人年輕時也見過一次,那是在征伐羌方大勝歸來時。那時先王祖庚還在位,那狐影說‘武乙當興’。”
子托心中一震。
“后來寡人果然繼位。”武乙盯著他,“所以你說,這狐影是真祥瑞,還是有人裝神弄鬼?”
密室中安靜得能聽到燈花爆裂的噼啪聲。
子托抬頭,坦然直視祖父:“無論是真是假,今日之后,天下人都相信孫兒天命所歸。這便是勢,可用。”
武乙眼中閃過贊賞:“不錯。真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信什么。”他頓了頓,“但你要記住,天命之說,可助人,亦可殺人。今日你借天命上位,他日若有人以‘天命已改’為由反你,你將如何?”
“孫兒謹記。”
武乙揮揮手:“去吧。三日后,隨寡人出征西岐。讓天下人看看,你這‘天命所歸’究竟配不配。”
“諾。”
退出密室,子托才發現后背已被冷汗浸濕。與武乙對話,如同走刀刃,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夜色降臨,他屏退左右,獨自來到那處廢棄宮殿。
邱瑩瑩已在等候,仍是白衣如雪,立于殘破壁畫前。月光透過屋頂破洞灑在她身上,恍若月宮仙子。
“今日多謝。”子托道。
邱瑩瑩轉身,笑容中帶著狡黠:“將軍可還滿意?”
“太過張揚。”子托皺眉,“如今我已成眾矢之的。”
“若不張揚,如何破局?”邱瑩瑩走到他面前,“你那位三叔與太卜勾結,本想在今日占卜中坐實你‘借妖力’之說。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子托沉默片刻:“那狐影…是你的真身?”
“幻象而已。”邱瑩瑩輕聲道,“我修行尚淺,還未修成九尾。不過…”她眨眨眼,“將軍若想看,他日我修成了,第一個給你看。”
這話里帶著幾分調笑,子托卻莫名耳根微熱。他移開視線:“祖父已定,三日后出征西岐。”
邱瑩瑩神色一肅:“西岐之事,我已探明。姬昌確有不臣之心,但他行事謹慎,布防嚴密,強攻不易。”
“你有良策?”
“有,但需冒險。”邱瑩瑩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這是西岐地形圖,比上次給東夷的詳盡十倍。另有周軍兵力部署、糧道水路、將領性情,皆在其中。”
子托展開羊皮,就著月光細看。地圖繪制精細,山脈河流、城池關隘,無不標注清楚。更令人震驚的是,連某些將領的弱點、軍士的士氣狀況都有記錄。
“這些情報,你如何得來?”他抬眼問。
邱瑩瑩嫣然一笑:“狐有狐道。將軍只需信我便可。”
子托凝視她良久,忽然道:“此次出征,你可愿隨軍?”
邱瑩瑩怔住:“我?”
“我需要你在身邊。”子托說得直接,“不僅為情報,更為…”他頓了頓,“有人能說真話。”
深宮之中,人人都戴著面具。父親懦弱,祖父猜忌,叔父算計,臣子依附。他看似風光,實則孤家寡人。唯有眼前這狐妖,或許因非人族,反而能直言不諱。
邱瑩瑩垂下眼簾,長睫如扇:“將軍可知,我若隨軍,一旦被巫祝發現,便是萬劫不復?”
“我會護你。”
“若護不住呢?”
“那便同死。”子托語氣平淡,卻斬釘截鐵。
邱瑩瑩抬眸,望進他眼中。那里面沒有戲謔,沒有算計,只有一片坦蕩的認真。三百年來,她見過無數人類,貪婪的、恐懼的、虛偽的…卻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
“好。”她聽見自己說,“我隨你去。”
月光如水,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于斑駁壁畫之上。那些古老的祭祀場景仿佛活了過來,巫祝在舞蹈,犧牲在嘶鳴,而畫中那位被眾人朝拜的商王,似乎正注視著這對跨越人妖之隔的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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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殷都城外。
三萬大軍集結,旌旗蔽日,戈矛如林。武乙親征,子托為先鋒,另有數位將領隨行。這是商朝近年來最大規模的軍事行動,目的明確:一舉擊潰西岐,震懾四方諸侯。
武乙站在戰車上,檢閱軍隊。他今日戎裝加身,雖年邁卻氣勢不減,高舉青銅戟:“周人不臣,屢犯王畿,今寡人親征,必犁庭掃穴,揚我商威!”
“大王威武!商軍必勝!”山呼海嘯。
子托騎在馬上,位于先鋒部隊最前。他身披青銅甲,腰佩天子所賜寶劍,目光沉靜地望向西方。那里是岐山,周人祖地,也是他建功立業之地。
余光掃過,他看見大軍側翼一處小丘上,白影一閃而過。邱瑩瑩已先行出發,為他探路。
大軍開拔,塵土飛揚。從殷都到西岐,需行半月。這半月里,子托白天行軍,夜晚研究邱瑩瑩所給地圖,與她暗中傳遞情報。她總能在他需要時出現,帶來最新消息:周軍調動、天氣變化、水源狀況…事無巨細。
第七日,大軍行至黃河渡口。
時值春汛,黃河水勢洶涌,渡船有限,三萬大軍至少需三日才能完全渡河。而據探子報,周軍已在河西岸設伏,若半渡而擊,商軍危矣。
主帥帳中,將領們爭執不休。
“不如分兵,一路北上從孟津渡河,一路南下從滎陽渡河,最后會師河西。”一位老將提議。
“分兵則力弱,若被周軍各個擊破,如何是好?”
“那難道在此干等?糧草不濟,軍心必亂!”
武乙臉色陰沉,看向子托:“承天侯有何高見?”
這些日子,子托的“天命”之說已在軍中傳開,士兵們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敬畏。武乙這一問,既是對他的考驗,也是將他架在火上烤——若建議出錯,那天命之說便成了笑話。
子托出列,走到沙盤前:“諸位請看,周軍在河西岸三處設伏,分別在此、此、此地。”他指著沙盤上的標記,“他們算準我軍必從此渡口過河,故重兵布防。但我們為何一定要從此處渡河?”
“此處是最近渡口,若不從此過,繞行至少多費五日。”子羨冷笑,“侄兒莫不是怕了?”
子托不理他,繼續道:“周軍既知我軍動向,必以為我們會急于渡河。既如此,我們便反其道而行之——不渡河,反而沿河東岸南下,做出要攻打周人在河東的盟國黎國的姿態。”
帳中靜了一瞬。
“圍魏救趙?”一位謀士眼睛一亮。
“正是。”子托道,“黎國是周人重要盟友,若黎國有危,周軍必分兵來救。屆時河西埋伏自然瓦解,我們可擇機渡河,或直取黎國,逼周軍主力在河東決戰。”
武乙撫須沉吟:“黎國城池堅固,易守難攻。若久攻不下,周軍援兵趕到,我軍腹背受敵,又當如何?”
子托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正是邱瑩瑩所給地圖的副本:“黎國雖堅,卻有一處弱點。”他指著地圖上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線,“此乃暗河河道,早年干涸,被泥沙掩埋,但若掘開,可直通黎國城內水井。我們不需強攻,只需斷其水源,黎國不戰自潰。”
眾將圍上來看,果然見地圖上標注著一條地下河道。
“此圖從何而來?可靠否?”武乙問。
子托面不改色:“乃孫兒在東夷俘虜中所得,據說是早年往來商周的游商所繪,已派人核實過部分,當可信。”
其實這是邱瑩瑩昨夜才送來的情報,她親自潛入黎國查探所得。但這話不能說。
武乙盯著地圖看了許久,終于拍案:“好!就依此計!子托,命你率八千精兵為先鋒,南下佯攻黎國。寡人率主力隨后。”
“諾!”
當夜,子托率軍悄然南下。為掩人耳目,他們晝伏夜出,專走小道。
第三夜,大軍在一處山谷扎營。子托巡視完營地,回到自己的營帳,卻見邱瑩瑩已在帳中等候。
她今日換了裝束,不再是白衣,而是一身便于行動的深色勁裝,長發束起,英氣逼人。
“黎國那邊有變。”她直接道,“周軍比我們預想的狡猾,姬昌已識破佯攻之計,非但沒調河西伏兵,反而暗中增兵黎國。此刻黎國守軍已增至兩萬,且城外山林中埋伏了五千弓弩手,只等你們攻城,便內外夾擊。”
子托心中一沉:“消息確鑿?”
“我親眼所見。”邱瑩瑩道,“姬昌之子伯邑考已到黎國,親自督戰。”
伯邑考,姬昌長子,以仁孝勇武聞名,是周人年輕一代的佼佼者。此人用兵謹慎,不好對付。
“看來姬昌是鐵了心要在黎國與我們決戰。”子托走到簡陋沙盤前,“我們八千,對方兩萬五千,且占盡地利。硬拼必敗。”
“未必。”邱瑩瑩走到他身邊,指著沙盤上一處,“這里,黎國東南五十里,有一處沼澤,名‘鬼澤’,常年瘴氣彌漫,當地人視為禁地。但若繞道沼澤西側,有一條隱秘小路,可直插黎國后方。”
子托皺眉:“沼澤行軍,危險太大。”
“危險,但也最出人意料。”邱瑩瑩目光灼灼,“周軍絕不會想到你們敢走鬼澤。我可為向導,我能辨識安全路徑,避開瘴氣最濃處。”
“你如何辨識?”
“狐類嗅覺靈敏,瘴氣中有特殊氣味,我可分辨。”邱瑩瑩頓了頓,“但此路確實艱險,將軍需做好傷亡準備。”
帳中燈火搖曳,映照著兩人凝重的面容。子托看著她,忽然問:“你為何如此盡心助我?甚至不惜以身犯險?”
這個問題他問過,她答過。但此刻,在這遠離殷都的軍營中,在生死未卜的戰事前,他忽然想再聽一次答案。
邱瑩瑩沉默片刻,輕聲道:“起初是為報恩,為功德。但現在…”她抬眸,眼中映著跳動的火光,“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想看看這天下,在你手中會變成什么模樣。”
子托心中一動,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觸感微涼,卻真實。
“那便一起看。”他說。
四更天,子托召集將領,改變行軍路線,轉向鬼澤。消息一出,眾將嘩然。
“鬼澤乃死地,從未有軍隊能活著穿越!”
“將軍三思,此去兇多吉少!”
子托站在營帳前,看著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部將,沉聲道:“我知鬼澤兇險,但前有強敵,后無退路,唯有行險一搏。諸君若信我,便隨我走這一遭。若不信…”他解下腰間佩劍,插于地上,“可持此劍回稟大王,言子托貪功冒進,葬身沼澤,與諸位無關。”
崇虎第一個跪下:“未將愿隨將軍,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其他將領面面相覷,最終紛紛跪地:“愿隨將軍!”
“好。”子托拔出劍,“傳令,輕裝簡從,只帶三日干糧,即刻出發。”
八千精兵悄無聲息地改變方向,沒入黎明前的黑暗中。邱瑩瑩化作白狐,在前引路,她額間那縷金毛在微光中隱隱發亮,如指路明燈。
鬼澤果然名不虛傳。淤泥深可沒膝,瘴氣如白紗籠罩,四下死寂,連蟲鳴鳥叫都無,只有士兵們粗重的喘息和淤泥被攪動的咕嘟聲。
不時有人陷入深坑,被同伴拉出時已渾身污泥,精疲力盡。瘴氣吸入過多,開始有士兵頭暈嘔吐。
邱瑩瑩在前方不時停下,以爪示意方向。她能嗅到瘴氣的濃淡變化,避開最危險的區域。但即便如此,行軍速度也極其緩慢。
第二日午后,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一支小隊誤入毒瘴區,三十余人當場昏厥,搶救不及,全部身亡。
軍中彌漫起恐慌情緒。
“這是天要亡我們!”
“鬼澤果然不能闖…”
子托站在一處稍干的土丘上,看著士兵們疲憊而絕望的臉,心中沉重。他望向邱瑩瑩,她化為人形,正用草藥為中毒較輕的士兵治療,額頭沁出細汗。
“還有多遠?”他走到她身邊,低聲問。
“照這速度,至少還需兩日。”邱瑩瑩神色凝重,“但干糧只夠一日了,且瘴氣越來越濃,我也快撐不住了。”
狐妖雖非凡體,但對瘴毒也非完全免疫。子托注意到她臉色蒼白,唇色發紫。
“你休息,我來領路。”
“你如何辨識?”
“你說過,瘴氣濃處,會有腐臭味。”子托道,“我雖不如你靈敏,但也能聞出一二。”
邱瑩瑩還想說什么,忽然遠處傳來驚呼:“有怪物!”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沼澤深處,數條黑影在瘴氣中游動,體型龐大,似鱷非鱷,似蛇非蛇,雙眼猩紅。
“是沼鱷!”有士兵認出,“這東西兇殘得很,喜食人畜!”
話音未落,一條沼鱷已沖破泥漿,直撲最近的士兵。那士兵嚇得呆立當場,眼看就要被咬中。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白影閃過。邱瑩瑩化為原形,體型驟然增大數倍,雖不及沼鱷龐大,卻敏捷非常。她一爪拍在沼鱷頭上,將其擊退,同時長尾一掃,將士兵卷到安全處。
“結陣!弓箭手準備!”子托大喝。
士兵們畢竟訓練有素,雖驚不亂,迅速結成圓陣,弓箭手對準沼鱷。但這些皮糙肉厚的怪物對箭矢并不畏懼,反而被激怒,瘋狂撲來。
邱瑩瑩以一敵三,左沖右突,但漸漸力不從心。她本就受瘴氣影響,體力不支,一個疏忽,被一條沼鱷咬住后腿。
“瑩瑩!”子托目眥欲裂,提劍沖去。
“將軍不可!”崇虎想要阻攔,已來不及。
子托躍入戰圈,一劍刺入咬住邱瑩瑩的沼鱷眼睛。那怪物吃痛松口,他趁機將邱瑩瑩拉出,護在身后。
其余沼鱷圍攏過來,猩紅的眼睛盯著他們。
邱瑩瑩腿上鮮血淋漓,卻仍勉力站起,擋在子托身前:“你快走,我拖住它們。”
子托卻將她拉到身后,橫劍在前:“要死一起死。”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邱瑩瑩心中一顫。三百年來,從未有人如此對她。
沼鱷們咆哮著撲來。
就在此時,異變再生。
邱瑩瑩額間那縷金毛驟然亮起刺眼光芒,那光芒如漣漪擴散,所過之處,瘴氣退散,沼鱷發出恐懼的嘶鳴,紛紛潛入泥中,消失不見。
光芒持續了數息,漸漸暗淡。邱瑩瑩軟倒下去,被子托接住。
“你怎么樣?”他急切地問。
邱瑩瑩虛弱地笑了笑:“沒事…只是耗了點本命元氣。”她額間金毛已黯淡許多,“這金光是我族保命神通,一生只能用三次,今日是第一次。”
子托心中一痛,將她橫抱起來:“我們快走,離開這鬼地方。”
或許是被金光震懾,接下來的路程順利許多。一日后,他們終于走出鬼澤,來到一片丘陵地帶。清風吹來,再無瘴氣惡臭,士兵們癱倒在地,恍如重生。
清點人數,八千精兵,只剩五千余人。損失慘重,但主力尚存。
邱瑩瑩腿上的傷在子托的悉心照料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狐妖的自愈能力遠超人類,三日后已能行走如常,只是額間金毛仍未恢復往日光澤,顯得有些黯淡。
“值得嗎?”夜晚扎營時,子托問她。
邱瑩瑩正在篝火旁烤干糧,聞言抬頭:“什么?”
“為我耗去一次保命神通,值得嗎?”
邱瑩瑩沉默片刻,將烤好的干糧遞給他:“當時沒想值不值得,只想救你。”
子托接過干糧,握在手中,卻未吃。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若下次再遇險,不必如此。你的命,也很重要。”
“將軍這話,可不像未來君王該說的。”邱瑩瑩輕笑,“君王不是該讓臣下效死力嗎?”
“你不是臣下。”子托看著她,目光深邃,“你是…很重要的人。”
四目相對,篝火噼啪作響。遠處傳來士兵巡夜的腳步聲,更顯得此刻的安靜格外珍貴。
邱瑩瑩先移開視線,輕聲道:“快吃吧,明日就要到黎國后方了,必有一場硬仗。”
子托點頭,咬了口干糧。很硬,很粗糙,但他吃得很認真。
第五日黎明,五千商軍抵達黎國后方一處山林。從高處俯瞰,黎國城郭盡收眼底。正如邱瑩瑩所言,城外密林中隱有伏兵,城頭守軍戒備森嚴。
“伯邑考果然做了萬全準備。”崇虎低聲道。
子托觀察良久,忽然笑了:“他有準備,我們便打他個措手不及。”他指著城外一片區域,“看那里,周軍伏兵主營。他們以為我們在前門攻城,后方必然松懈。今夜子時,我們突襲主營,擒賊先擒王。”
“若伯邑考不在主營呢?”
“在不在,打掉他的指揮中樞都是大功。”子托道,“況且…”他看向邱瑩瑩,“我們不是有內應嗎?”
邱瑩瑩會意:“我去探營,找到伯邑考所在。”
“太危險。”
“放心,狐類的潛行本事,你還信不過?”邱瑩瑩眨眨眼,化作白狐,消失在林中。
子托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有她在,再險的局也敢闖,再難的路也能走。
夜幕降臨,五千商軍悄無聲息地接近周軍主營。三更時分,邱瑩瑩返回。
“伯邑考果然謹慎,不在主營,而在主營東南三里的一處隱蔽山莊。那里守衛更嚴,但人數不多,約五百親兵。”
子托當機立斷:“崇虎,你率四千人攻主營,制造混亂。我率一千精銳,直取山莊,活捉伯邑考。”
“將軍,太冒險了!萬一…”
“沒有萬一。”子托打斷他,“周軍主力被吸引到主營時,便是我們下手的最好時機。執行命令!”
“諾!”
子夜,周軍主營突然火光沖天,殺聲四起。崇虎率軍猛攻,周軍猝不及防,一時大亂。正如子托所料,黎國城內的周軍和城外其他伏兵紛紛向主營增援。
就在這混亂中,子托率一千精兵,在邱瑩瑩的帶領下,繞道山脊,直撲那處隱蔽山莊。
山莊建在半山腰,易守難攻。但此刻大部分守衛都被調往主營,剩下的兵力空虛。
子托一馬當先,沖破山莊大門。親兵們奮勇廝殺,很快控制住前院。
后院書房,燈火通明。子托提劍闖入,只見一青年文士端坐案前,正從容沏茶。他年約二十五六,面容清俊,氣質儒雅,完全不像武將。
“伯邑考?”子托沉聲問。
青年抬頭,微微一笑:“正是。閣下想必就是殷商承天侯子托?久仰。”
他如此鎮定,反倒讓子托心生警惕:“你已知我來?”
“狐妖引路,鬼澤行軍,如此膽識謀略,除了承天侯,還能有誰?”伯邑考斟了杯茶,推至案前,“侯爺遠來辛苦,不如先喝杯茶?”
子托沒有動:“你不怕我殺你?”
“怕,當然怕。”伯邑考神色坦然,“但怕有用嗎?侯爺若要殺我,我早已身首異處。既讓我在此烹茶相候,想必有所求。”
子托心中暗贊,此人果然不凡。他在伯邑考對面坐下,卻不碰那杯茶:“我要黎國不戰而降。”
“可以。”伯邑考爽快得令人意外,“但我有條件。”
“講。”
“第一,黎**民,不得屠戮。第二,黎侯一族,保全性命。第三…”他頓了頓,“請侯爺放過周國一次。”
子托瞇起眼睛:“放過周國?此言何意?”
“侯爺此次出征,本當直取西岐,卻轉道黎國,想必已察覺西岐不易攻取。”伯邑考緩緩道,“不如我們做個交易:黎國降商,周國三年內不犯商境,而商國也三年內不征西岐。三年時間,夠侯爺整頓內政,也夠周國休養生息。如何?”
子托心中震動。伯邑考竟將局勢看得如此透徹,且敢在這樣的處境下談條件。
“我如何信你?”
“我可為質。”伯邑考道,“隨侯爺回殷都,直到三年期滿。”
這話一出,連子托都愣住了。以長子為質,這是極大的誠意,也極度的冒險。
“你不怕我囚禁你,甚至殺你?”
“怕,但值得。”伯邑考目光清澈,“用我一人,換周國三年安寧,換黎國百姓免遭戰火,值得。”
子托沉默良久,忽然道:“若我不答應呢?”
伯邑考笑了:“那侯爺得到的,不過是一具尸體,和一座必須強攻才能拿下的黎國。而周國將視商為死敵,聯合諸侯,不死不休。侯爺是聰明人,當知如何選擇。”
帳外,喊殺聲漸弱。崇虎已控制主營,正朝山莊趕來。
子托看著眼前這位從容赴死的周國公子,忽然想起邱瑩瑩說過的話:姬昌有子如此,周國不興也難。
“好。”他終于開口,“我答應你。黎國降,你為質,三年為期。”
伯邑考起身,深深一揖:“謝侯爺。”
黎明時分,黎國城門大開。黎侯率眾出降,獻上城鑰與圖冊。伯邑考坦然登上囚車,隨商軍北返。
消息傳回殷都,舉朝震驚。不費一兵一卒拿下黎國,俘獲周國公子,這是前所未有的大功。武乙大喜過望,傳令犒賞三軍,并命子托押解伯邑考速回殷都。
返程路上,子托與邱瑩瑩并騎行在隊伍前列。
“伯邑考此人,你怎么看?”子托問。
邱瑩瑩沉吟:“仁而有智,勇而不莽,是個人物。可惜生在周室,注定與將軍為敵。”
“三年之約,是福是禍?”
“福禍相依。”邱瑩瑩望向遠方,“三年時間,足夠將軍穩固地位,也足夠周國積蓄力量。三年后,必有一場生死大戰。”
子托點頭,忽然轉了話題:“此次能成,多虧你。想要什么賞賜?”
邱瑩瑩側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將軍答應過我的事,可還記得?”
“護國靈狐,享王室祭祀。”
“不。”邱瑩瑩搖頭,“我不要祭祀,也不要封號。我只想要…”她頓了頓,輕聲道,“將軍的一個承諾。”
“什么承諾?”
“他日將軍登基為王,若我還活著,許我長居殷都,常伴左右。”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直白。子托心頭劇震,轉頭看她。晨光中,她眉目如畫,眸光清澈,額間那縷黯淡的金毛,此刻看來卻比任何珠寶都珍貴。
“好。”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我答應你。”
邱瑩瑩笑了,那笑容如春花初綻,照亮了整個清晨。
大軍迤邐北行,旌旗招展。前方是殷都,是王權,是更復雜的權謀爭斗。后方是西岐,是強敵,是未來的生死戰場。
但此刻,在這春日的晨光中,子托與邱瑩瑩并肩而行,心中卻前所未有的安定。
無論前路如何艱險,至少,他們不是獨行。
遠山如黛,長路漫漫。而屬于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