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春蒐持續兩日。
次日的狩獵,軒轅燼并未再要求蘇晚伴駕。她得了空閑,卻無心欣賞春光,大半日都待在行宮暖閣中,手中捧著一卷閑書,目光卻久久不曾落在字上。
王朗。
這個名字如同烙印,在她心頭反復灼燒。
軒轅燼拋出了這個名字,就像獵人在獵物面前丟下一塊沾血的鮮肉。是陷阱?還是真的給予線索?蘇晚不敢確定。但她別無選擇,只能去咬鉤。
然而,如何接觸王朗?昨日宴上那近乎冒險的帕子試探,已經引起了軒轅燼和徐昭儀的注意。再次行動,風險極大。
午后,碧荷從外面回來,帶來一個消息。
“娘娘,奴婢打聽到,那位王朗王大人,今日一早告了假,說是昨日飲酒吹風,身體不適,在驛館休養。”
休養?蘇晚心中一動。是真的不適,還是……他也被昨日之事驚動,心中不安?
“他住在何處驛館?”蘇晚低聲問。
“就在西苑外圍的‘云歸驛’,隨駕的低階官員大多安置在那里。”碧荷答道,臉上帶著憂色,“娘娘,您……還要去找他嗎?昨日李公公那邊……”
蘇晚明白碧荷的擔心。李德祿如同軒轅燼的眼睛和耳朵,昨日之事恐怕早已詳詳細細匯報上去了。再去接觸王朗,無異于在皇帝的眼皮底下舞劍。
可是,不去,又能如何?坐等倒計時歸零嗎?
“繼續留意王朗的動靜,若有異常,立刻來報。另外……”蘇晚沉吟片刻,“你去尋些上好的安神藥材,不拘什么名貴,只要對癥便好,悄悄送去云歸驛,以……以本宮體恤下臣、賞賜昨日宴上失儀官員的名義。記住,不要親自出面,找個小太監,賞完就走,不必多言。”
這是蘇晚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辦法了。明面上是貴妃的恩典,合情合理,不易引人懷疑。暗地里,是對王朗的一種試探和安撫——我知道你,昨日之事我知曉,現在給你一點甜頭,看你如何反應。
“是,娘娘。”碧荷領命而去。
蘇晚的心卻并未因此而放松。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午后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帶著暖意,卻驅不散她心頭的寒意。
軒轅燼此刻在獵場,但他無處不在。他的目光,他的意志,如同這西苑上空的蒼穹,籠罩著一切。
下午的時光在焦灼中緩緩流逝。碧荷回來復命,藥材已經按吩咐送去了云歸驛,沒有引起什么特別的注意。至于王朗的反應,暫時不得而知。
晚霞漸起時,行宮逐漸熱鬧起來。狩獵的隊伍陸續歸來,帶回各種獵物,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與汗水的味道。軒轅燼也回來了,據說收獲頗豐,獵到了一頭罕見的黑熊。
蘇晚沒有再去湊熱鬧,只安靜待在暖閣中。她知道,自己越是表現得平靜尋常,才越不容易引起額外的猜疑。
夜色再次降臨。今晚沒有大宴,各宮各帳自行用膳。蘇晚草草用過晚膳,正準備歇下,碧荷卻匆匆進來,手中捧著一個極其普通的、巴掌大小的扁木盒。
“娘娘,方才有個面生的小內侍,在暖閣外鬼鬼祟祟,被奴婢撞見,他塞給奴婢這個盒子,說是有人托他轉交給貴妃娘娘的謝禮,謝娘娘今日的賞賜,然后一溜煙就跑沒影了。”碧荷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緊張,“奴婢不敢擅專,請娘娘過目。”
蘇晚心頭猛地一跳。她接過木盒,入手很輕。盒子沒有任何紋飾,就是最普通的松木制成,邊緣甚至有些毛糙。她輕輕打開盒蓋。
里面沒有預想中的金銀珠寶,也沒有字條密信。只有一樣東西——一塊灰撲撲的、約莫半掌大小、形狀不規則的石頭。
石頭?蘇晚愣住了。她小心翼翼地將石頭取出,觸手冰涼粗糙,表面沾著些干涸的泥土,看起來就是一塊剛從路邊撿來的、再普通不過的石頭。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有任何標記,也沒有任何奇特之處。
謝禮?用一塊破石頭答謝貴妃的賞賜?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除非……這不是謝禮。
蘇晚的心跳驟然加速。她將石頭湊近燈光,仔細端詳。石頭的一面似乎被什么硬物磕碰過,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邊緣有些發白。她用手指摩挲著那個凹痕,觸感與其他地方略有不同。
忽然,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
她拿起桌上用來剪燈花的小銀剪刀,用尖端小心翼翼地刮蹭那凹痕邊緣發白的地方。一層薄薄的、類似石灰或泥土的覆蓋物被刮了下來,露出下面一點暗沉的、金屬的光澤。
果然!這石頭是空心的!或者說,這根本就不是天然的石頭,而是用某種材料偽裝的容器!
蘇晚強壓住心中的激動,讓碧荷守住門口,自己則用剪刀和發簪,一點點撬開那看似天然、實則粘合得并不十分牢固的石殼。
石殼碎裂剝落,里面露出一個被油紙緊緊包裹的小物件。剝開油紙,是一枚小小的、黃銅制成的印章。印章不大,只有拇指指節大小,印紐是一只造型古樸的蹲獸,印面則是陰刻的小篆。
蘇晚對著燈光,仔細辨認印面上的字跡。
“洛城府庫監印”。
洛城府庫監印?!
蘇晚的手猛地一顫,印章差點脫手。她緊緊攥住這枚冰涼的小銅印,心臟狂跳起來。
府庫監印,掌管一城府庫物資出納的官印!這絕對是官府印信,怎么會出現在這里?還被偽裝成石頭,通過如此隱秘的方式送到她手中?
是王朗送來的?他為何要這么做?這枚印信,又與洛城案有什么關系?
無數的疑問瞬間涌入腦海。蘇晚將印章翻來覆去地看,印身有些磨損,邊角甚至有幾處細微的磕碰痕跡,看起來使用過一段時間。印文清晰,不像是偽造的。
她記得那頁散頁上的記錄——洛城太守周懷瑾被押解途中,護衛頭目張猛與京中有密信往來。而王朗是洛城舊吏,戶曹參軍,掌管文書錢糧……難道這枚府庫監印,就是證據?是證明周懷瑾謀反的證據之一?還是……恰好相反?
王朗冒險將此物送給她,是想告訴她什么?是想通過她,向皇帝呈遞某種證據?還是想借她的手,達到別的目的?
“娘娘,這是什么?”碧荷見她神色變幻不定,忍不住小聲問道。
蘇晚將印章重新用油紙包好,藏入袖中,低聲道:“不該問的別問。今日之事,包括這個盒子,爛在肚子里,對任何人都不許提起,明白嗎?”
碧荷臉色一白,用力點頭:“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沒看見。”
蘇晚走到窗邊,望向云歸驛的方向。夜色深沉,燈火零星。王朗……他此刻在想什么?是孤注一擲的投誠?還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無論是哪一種,這枚突如其來的印章,都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巨大的漣漪。它或許指向生機,也可能通往更深的陷阱。
第二天一早,春蒐結束,御駕回鑾。
回宮的路上,蘇晚坐在馬車里,感受著車身的搖晃,心神不寧。袖中那枚小小的銅印,如同烙鐵般灼燙著她的皮膚。她幾次想開口向同車的軒轅燼試探,但看著對方閉目養神、仿佛萬事不縈于心的側臉,又硬生生將話咽了回去。
軒轅燼知道王朗送東西給她嗎?如果知道,他為何不問?如果不知道……那李德祿的眼線,難道也有疏漏?
不,她不相信。更大的可能是,他知道了,但在等待,等待她下一步的動作。
這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弄。她必須萬分小心。
回到昭華宮,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奢華的牢籠,無處不在的監視,以及頭頂那分秒不停減少的倒計時。
蘇晚將銅印藏在最隱秘的妝匣夾層里,如同藏起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種。
接下來兩天,風平浪靜。軒轅燼照常處理政務,偶爾來昭華宮坐坐,絕口不提西苑之事,也絕口不提洛城。仿佛那場山坡上的對話,那枚神秘的印章,都從未存在過。
但蘇晚知道,平靜之下,暗流洶涌。
她讓碧荷繼續留意王朗的消息。碧荷回報,王朗告假后似乎真的病了,一直在家休養,未曾出門。而朝堂上,關于洛城案的議論似乎徹底平息了,無人敢再提起。屠城的陰影,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每個人的頭頂,也懸在蘇晚的心里。
倒計時:140:32:11……
時間只剩下不到六天。
不能再等了。
第三天傍晚,軒轅燼來到昭華宮,神情似乎有些疲憊。
“陛下可是累了?臣妾讓人備了安神茶。”蘇晚例行公事般地說道,親自奉上茶盞。
軒轅燼接過,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手背,帶著微涼的溫度。他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晚晚,你說,何為忠?何為奸?”
蘇晚心中警鈴大作。這個問題,與那夜山坡上的詰問何其相似。
她垂眸,謹慎答道:“忠者,忠于君,忠于國,行正事,言正理。奸者,反之。”
“忠于君?”軒轅燼輕笑一聲,帶著嘲諷,“若君不明呢?若君有過呢?是直言死諫為忠?還是曲意逢迎為忠?亦或是……陽奉陰違,暗中積蓄力量,以待時機?”
蘇晚手心滲出冷汗。他是在說周懷瑾?還是在影射別的什么?
“臣妾愚鈍,以為……忠者,當以正道輔君,勸君向善,匡正過失。若君有過而不諫,是為不忠。然則勸諫亦需講究方法時機,徒逞口舌之快,觸怒君顏,于事無補,反累自身,亦非智者所為。”她字斟句酌,試圖給出一個不偏不倚、又符合“賢后”標準的答案。
軒轅燼靜靜地聽著,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半晌,才低聲道:“方法時機……說的不錯。那依你看,周懷瑾是忠是奸?”
終于來了。
蘇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抬起頭,迎向軒轅燼深邃難測的目光,緩緩道:“臣妾與周太守素未謀面,不敢妄斷。只是……臣妾聽聞,周太守在洛城任上多年,素有清名,百姓稱頌。此番驟遭大獄,舉城驚惶。陛下圣明燭照,證據確鑿,自不會冤枉好人。然則……臣妾斗膽,陛下可曾想過,若此案確有隱情,陛下圣名受損是小,令忠臣蒙冤、令天下人心寒是大。屆時,陛下即便以雷霆手段鎮壓,恐也難以服眾,反令親者痛,仇者快。”
她將話題引向了“證據”和“隱情”,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方向。
軒轅燼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幽深,仿佛要將她看穿。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證據?密報、信函、印信俱在,人證物證確鑿,何來隱情?”
印信!
蘇晚心頭劇震。他提到了印信!是巧合?還是意有所指?
她強迫自己鎮定,深吸一口氣,道:“印信可仿造,密報可構陷,人證……亦可收買逼迫。古往今來,冤獄何曾少過?陛下英明,當不使明珠蒙塵,亦不令奸佞逍遙。”
她這番話,幾乎是在直接質疑洛城案的證據了。風險極大。但她必須冒險,必須將話題引向“證據可能有問題”這個方向,為那枚銅印的出現做鋪墊。
軒轅燼的眸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蘇晚。
蘇晚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但她沒有退縮,依舊直視著他。到了這一步,退縮就是死路。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
就在蘇晚幾乎要支撐不住的時候,軒轅燼眼中的銳利慢慢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難以捉摸的情緒。
“印信可仿造……”他低聲重復著這句話,指尖在杯沿輕輕劃動,“你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蘇晚,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朕給你看樣東西。”他說道,聲音平靜無波。
蘇晚的心猛地一跳。給她看東西?看什么?
軒轅燼拍了拍手。
殿外,李德祿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個不大的紫檀木匣。
“打開。”軒轅燼命令道。
李德祿將木匣放在蘇晚面前的案幾上,輕輕打開蓋子。
蘇晚的目光落向匣內。
里面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文書信函。
只有一枚印章。
一枚黃銅制成的、拇指指節大小的印章,印紐是一只造型古樸的蹲獸,印面是陰刻的小篆。
和她袖中那枚,一模一樣。
“洛城府庫監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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