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將相
既要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還要給馬兒上口鐵。
“不要動不動就舔著個臉來請假!”
“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溢于言表,敲了敲電腦桌,面對上頭下的死命令和底下的浮躁不穩,他選擇向下脫口而出。
黑鬼手耷拉在座椅靠背上,低下頭吹了吹落在工服上的新灰塵,黑色潤滑油粘在臉上,對另一頭的同事露出苦笑。同事一對眼,搖搖頭,一臉譏笑,毫不在意地摳著指甲里殘留的清潔劑。
臺上一臉嚴肅,臺下一臉疲憊。
掐指算了算,今天已經是第二個周末了,連續的、不間斷的,第二個周末。
有些話,很刺耳,可以一下劃清兄弟的界限,也可以一下隔開班組的團結——所以你說了,所以你是你,我們,是我們。
黑鬼不說話,默默輕聲嘆了嘆氣,看著底下拿著扳手和鐵錘的年輕同事們逐漸浮躁、狂亂,如同一群即將失去控制的、脫韁的野馬。
還有一群爪牙默不作聲,互相對望瞟了瞟,沉默著,默認著,不作聲。
登記完臺賬,一切也漸漸歸于平靜,而本就喘不過氣沉重的班組,隨著一陣陣嬉笑打鬧聲漸行漸遠,歸于平靜。
“接下來的攻堅戰,你們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家中如果沒有什么要緊事,就不要過來調休了,不要有抱怨,你們犯的錯夠多了,好好把手中的活干好!”
吸煙亭中,一個兄弟叼著一根芙蓉王,一只手手比劃一個六,另一只手又比劃一個四,另外一個兄弟很懂味,在旁邊一只手拈著一根紅利群,另一只手在旁邊用食指一橫,橫在中間,橫在四旁,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
眾人心領神會,有的穿著破爛的油漆服蹲在石墩上苦笑著搖搖頭,有的穿著包漿的運動褲手撐在吸煙亭扶手邊抬頭望著吸煙亭亭頂傻笑,有的從防護帽里拿出油餃子般的故障本咬著油性筆套假裝做好筆錄,有的拿出工服兜里的紅玫王拍了拍旁邊的兄弟遞煙,一瘸一拐剛走過來,用兩塊錢的防風火機點燃接下來的戰火。
“沖關任務艱巨,既減員,又增量,兄弟伙哥幾個在現場偶爾閑聊,抱怨幾句又有何關系?是否兄弟伙上表了?是否兄弟伙不干了?是否兄弟伙讓領導惱火了?”
有人坐在高高的臺面上用餐,他們需要的是一群聽話且懂事的貓,他們也只選擇性投喂那群抓鼠能力強的,“聽話懂事”的貓,貓兒們會用柔順的毛發和腦袋蹭蹭投喂人的手掌,不顧厭惡眼神的舔舔他們的掌心,也會彼此露出鋒利的爪牙,萬般爭寵,互相廝殺,再將剩肉吃完的魚骨帶回貓籠,那里有一群窸窸窣窣、嗷嗷待哺的幼鼠,它需要的是一群聽話且懂事的幼鼠,他們也只選擇性投喂那群聽話且懂事的幼鼠——而那些妄圖逃離貓籠,咬得籠子遍體鱗傷的小鼠,噪聲打擾到用餐的投喂人了的……
既做表率,何患無辭?
黑鬼摸了摸白花花的胡子,又彈了彈即將燃盡的香煙,他望著自己骯臟的手指甲,又取下戴在頭頂的防護帽,過了一個小時了,塑料材質的間隙里的一滴滴汗水依然若隱若現,他又眇了一眼,有個反戴帽子的年輕小伙兒正在大快朵頤著冷了一半的盒飯,他一邊的耳朵上,還掛著濕了一半的紅玫王……
寧有種乎
“如果你們解決不了的話,也沒關系,我也可以繼續向上表達我的訴求——不好意思,除了工作賺個辛苦錢,我還有家庭要兩頭照應!”
黑鬼一抬頭,遠遠看見那有一個年輕同事氣憤地從工位機上離開,臨走時戴著黑色防護手套,狠狠錘了一拳旁邊的立柱鋼筋。
“不是,您覺得合理嗎?這合理嗎?我請問。”
連上了那么久的班,最后連兩天調休都做不到,有一些負數幾個月了?而還有一些,同在一個班組的,說有便有兩天連休,更有甚者,總有人還要去當著面去主動詢問,明天休不休息???后面兩天要不要休息啊?
“現在我需要調休兩天,我來回一趟七八個小時,我有事,一天不夠,具體事也說了,上次要,沒要到,班組任務重,排不出人休,我服從安排,這次再要——是不是做得有點過了?那我請問我是不是無親無故?我是不是太老實了?我是不是必須要彼此難堪一下才ok?”
黑鬼看著年輕同事被人拉到一旁做思想工作,他脫下防護手套甩到旁邊的油漆盒中,言語振振有辭,直指黑鬼旁未息屏的工位機。
“好,別的不扯好吧,如果公平的話,那就都干個十幾二十天休一天,全班組一樣,就別搞他娘的特殊!你們是人,老員工是人,老子也是人,那群默不作聲、任勞任怨的兄弟也是人,憑什么?我也沒那么高尚,幫他們不做聲的撐腰,但是確實現狀就是這樣,不說話的,就是要受欺負要受這該死的氣!”
“就老員工有家?有崽?有事?我們這群年輕的沒家?沒崽就沒事?講句不好聽的,呵!”
我沒崽的我要不要回去找老婆生崽?
我沒老婆的我要不要回去找老婆?
他們有房、有車、有老婆、有崽,上有老下有小。
對,是他們,可,不是我們。
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全部。工作教你圓滑,它可以削平你的棱棱角角,卻別讓它削平你一腔熱血跟燃不盡的意志。
家庭,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是全部之一。家庭撫平你打磨的傷疤,撫慰你切割的血痕,安撫你敲錘的壞情緒……所以工作再忙、再累、再辛苦,也要常回家看看,別忘了家中那盞為你點起的明燈,別忘了是什么,支撐著你、敦促著你、成就著你,走到了現在。
此致
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