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喝了那蛇蛋液,周大山就跟換了個人似的,不,是換了副牲口膛子!那癆病鬼的蔫兒樣一掃而光,現在是眼冒精光,走路帶風,嗓門兒亮得能震下房梁灰。以前一天去墨璃那屋兩三回就累得直喘,現在可好,恨不得長在那屋里頭,那勁兒頭,像是要把前半輩子虧的都找補回來,夜里折騰的動靜比以前還大,連院墻根兒下打盹的野狗都能給吵醒。
他自個兒精力旺得沒處使,看林小草和趙秀蘭就更不順眼了。雖然現在家里不缺吃的,他手指頭縫里漏點兒也夠她們娘倆嚼用,可他那眼神,就跟看兩條蹭吃蹭喝的癩皮狗沒兩樣。動不動就吼:“死丫頭,瞅啥瞅?老子能吃香喝辣,是老子有本事!你們倆賠錢貨,再敢用那種眼神瞅老子,把你們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
林小草心里憋屈,卻不敢吭聲。只能趁周大山再次鉆進墨璃那屋的當口,趕緊把好吃的端去給趙秀蘭。趙秀蘭這些時日氣色好了不少,臉上竟也見了點紅潤,偶爾還能撐著坐起來,望著窗外發呆。可林小草一想到這好日子是咋來的,心里頭就跟吃了蒼蠅似的惡心。
最讓林小草心驚肉跳的是那剩下的六枚蛇蛋。自打地窖那晚后,她就再也沒見過它們的影兒。周大山防她跟防賊一樣,他那屋,林小草輕易進不去。有天林小草壯著膽子,借口送水想進去瞅瞅,剛推開門,就見周大山撅著腚在炕頭摸索啥,聽見動靜,跟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跳起來,臉上橫肉直抖:“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林小草嚇得縮回頭,心里卻跟明鏡似的——那蛋,肯定被周大山藏屋里了!就是不知道藏哪兒了。那炕上除了破席爛被,還能有啥地方?
這秘密到底沒捂住。也不知是哪個那晚來過的長舌婦說漏了嘴,還是那些來“沾仙氣”的男人吹牛顯擺出去的,“靠山村周大山得了能起死回生的神蛇蛋”這風聲,就像長了翅膀,嗖嗖地往山外飛。
沒過幾天,周家那破院門口,可就熱鬧了。
先是來了幾個穿著綢緞褂子、戴著金絲眼鏡的人,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說話文縐縐的,說什么家中老母病重,求周先生賜一枚神蛋,愿傾家蕩產報答。周大山起初還拿喬,哼哼哈哈的不松口,等人家打開帶來的箱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銀元和黃澄澄的金條,他眼珠子瞬間就直了,口水差點滴到腳面上。
這還沒完,緊跟著又來了幾撥人,有坐著汽車來的富商,有帶著保鏢的官老爺,還有一看就是江湖幫派的人物。周家那巴掌大的院子,都快擠不下了。這些人帶來的東西,更是讓林小草這山里丫頭開了眼:成匹的綾羅綢緞、一箱箱的洋酒洋煙、甚至還有人說能幫周大山在城里置辦宅院店鋪!
周大山哪見過這陣仗?一開始還假裝鎮定,端著架子,可那貪婪的光早就從眼縫里漏出來了。他把林小草支使得團團轉,燒水倒茶(雖然來的客人沒人喝他家的粗茶),自己則像只掉進米缸的老鼠,圍著那些財寶轉悠,摸摸這個,掂掂那個。
終于,在一個城里來的大商人開出他無法拒絕的天價后,他狠狠一拍大腿:“成交!”
他鉆進自己屋里,鼓搗了好一陣子,然后抱出來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正是那六枚瑩潤如玉的白蛇蛋!只是,林小草眼尖地發現,他偷偷留下了其中一枚成色最好、個頭最大的,飛快地塞回了炕席底下。
“就這五枚了!多的沒有!”他扯著嗓子喊,像是怕別人不知道他忍痛割愛。
買主們眼睛都紅了,一番激烈的競價后,五枚蛇蛋分別被幾個最闊綽的買主捧寶貝似的捧走了。留下的錢財禮物,堆了半屋子。
暴富,真是一夜之間的事。
周大山,那個酒鬼屠戶,眨眼就成了周老爺。他立刻雇人,在舊宅子的外圍,起了一座氣派的高墻大院,青磚碧瓦,朱漆大門,門口還擺了兩尊石獅子,齜牙咧嘴的,嚇人得很。院里頭蓋起了好幾間亮堂的大瓦房,買了全新的家具,連吃飯的碗筷都換成了細瓷的。
村里人羨慕得眼珠子發藍,以前背后罵他“周爛酒”的人,現在見了他都點頭哈腰,一口一個“周老爺”、“周大善人”。張二麻、李狗蛋那幾個,更是成了他的跟屁蟲,整天圍著他轉。
可奇怪的是,新房蓋好了,周大山卻死活不肯拆掉關著墨璃的那間舊屋,更不肯搬進去住。他自己住進了新房,卻把林小草和趙秀蘭依舊安置在舊屋旁邊的偏房里,緊鄰著墨璃那屋。
有次張二麻喝多了,大著舌頭問:“周哥,啊不,周老爺!您現在都這身份了,還留著這破茅草屋干啥?拆了多敞亮!”
周大山當時正剔著牙,聞言把眼一瞪,噴著酒氣道:“你懂個屁!這叫……這叫留個念想!再說,這老宅地基穩,鎮宅!新宅那是享受的,老宅是鎮風水的!不能拆!”
等人散了,林小草偷偷聽見周大山對著那舊屋嘀咕:“拆?拆了老子的‘龍氣’就散了!還拿什么鎖住你這寶貝蛇女?嘿……”
林小草心里咯噔一下。龍氣?原來這破房子還有這說法?怪不得周大山這么緊張。
林小草如今的日子,也天翻地覆了。穿的是綢緞衣裳,吃的是白米細面,偶爾還能吃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肉腥。趙秀蘭也有人專門伺候了,湯藥不斷。可林小草心里頭,一點也快活不起來。每次穿上新衣服,她就覺得像是偷來的,渾身不自在。看著滿桌的飯菜,她總能想起墨璃被鎖在炕上、任人欺凌的樣子,這飯嚼在嘴里,如同嚼蠟。
周大山現在徹底擺起了老爺的譜,對林小草呼來喝去,稍有不順心,罵得比以前更難聽,只不過現在輕易不動手了——他嫌打林小草會臟了他的新綢緞褂子。
林小草更多的工夫,還是花在伺候墨璃上。現在家里有傭人,端水送飯的活兒不用林小草干了,但她還是每天找借口溜進去看墨璃。
周大山大概是覺得蛇女已是甕中之鱉,又給他帶來了潑天富貴,警惕心放松了不少。加上他現在忙著享受、應酬,對墨璃的看管也沒那么嚴了,那扇破門有時都懶得鎖死。
林小草進去時,墨璃依舊被鐵鏈鎖著,但她的氣色,卻奇怪地越來越好。每次那些男人走后留下的傷痕,都會極快地消失,她的皮膚光潔得不像話,眉眼間甚至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風情,比以前更動人了。她常常望著窗外發呆,或是趁沒人時,對著月光盤坐,身上有淡淡的光華流轉。
“蛇女姐姐,你……你沒事吧?”林小草每次都會擔心地問。
墨璃總是淡淡一笑:“沒事。只是這鐵鏈和這屋子,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
林小草瞅準一次機會,周大山在新宅喝得爛醉如泥,她悄悄溜進墨璃屋里,把聽到的關于“龍氣”的話告訴了她。
墨璃聽完,幽綠的眸子里閃過一絲了然和憤恨:“原來如此!我說怎么總覺得有股無形的力量壓制著我,讓我難以掙脫這鐵鏈,原來是這祖宅殘留的龍氣作祟!周家祖上……果然留了后手!”
她看向林小草,眼神里帶著一絲期望:“小草,你若有心救我,需得想辦法破掉這屋子的‘龍氣’。”
“怎么破?”林小草急忙問。
“龍氣依托宅基而存,尤重屋頂梁椽。若能毀其屋頂,使日月星光直透而入,龍氣自散大半。”她壓低聲音說。
毀掉屋頂?林小草心里一顫。這可不是小事,一旦被發現……但看著墨璃期盼的眼神,想到她受的苦,林小草用力點了點頭:“我記下了,蛇女姐姐,我一定想辦法!”
從那天起,林小草心里就埋下了一顆種子。她表面上依舊是個順從的、享受著富貴生活的小姐,暗地里卻開始留意一切可能的機會。她觀察著舊屋的結構,琢磨著怎么才能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弄壞那屋頂。風吹雨打?雷劈火燒?還是……
林小草知道這很難,風險極大,一旦失敗,她和墨璃可能都會沒命。但她知道,她必須這么做。這錦衣玉食的生活,就像一副黃金打造的鐐銬,鎖得她喘不過氣。只有救出墨璃,逃離這個地方,林小草才能真正獲得自由。
而周大山,對此一無所知。他完全沉浸在暴富的狂喜之中,每天不是喝酒吃肉,就是呼朋引伴,炫耀他的財富,或是鉆進墨璃那屋發泄他仿佛永遠耗不盡的精力。他就像一只趴在酒缸沿上的醉醺醺的肥老鼠,得意洋洋,卻不知道腳下的缸壁,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裂痕。禍端,早已在他志得意滿之時,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