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村的這場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等最后一點火星子也熄滅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曾經氣派的周家新宅,如今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木頭柱子,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像墳地里沒人打理的墓碑。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嗆人的焦糊味,混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聞著讓人直惡心。
林小草獨自一人站在廢墟前,身上那件綢緞衣裳被火星子燎了好幾個洞,臉上也蹭得黑一道灰一道的。她看著眼前這片狼藉,心里頭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掏走了一大塊。爹死了,那些欺負過墨璃姐姐的男人們也死了,媽……媽也死了,被墨璃姐姐臨死前那一下給拍死了。現在,連這個承載了她無數痛苦和屈辱的“家”,也燒得干干凈凈。
風一吹,卷起地上的黑灰,打著旋兒往天上飄。林小草打了個寒顫,這才覺得冷。她裹緊了破衣裳,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還沒完全燒塌的偏房走。那是她媽趙秀蘭住的地方,得去收拾一下,好歹找床被子,找個能落腳的地方。
偏房也被煙火熏得烏漆嘛黑,窗戶紙全破了,冷風呼呼地往里灌。趙秀蘭平時睡的那張土炕倒是沒塌,只是炕席燒沒了半邊,露出底下夯實的黃土。林小草走到炕邊,看著空蕩蕩的炕頭,想起她媽最后那猙獰又可憐的樣子,心里頭像堵了團棉花,喘不上氣。
“媽……你這又是何苦呢……”她喃喃自語,伸手想去把炕上那床燒得只剩半截的破棉絮扯下來。
就在她用力一拽的時候,只聽“咔噠”一聲輕響,炕頭靠墻的那塊地方,一塊土坯竟然松動了!林小草嚇了一跳,縮回手,警惕地看著那塊松動的土坯。那地方被煙熏得黑乎乎的,平時根本注意不到。她猶豫了一下,湊過去,用手小心翼翼地摳了摳。
土坯不算太結實,她沒費多大勁就把它掰了下來。后面,竟然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里放著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長方形東西,大小跟一本厚厚的賬本差不多。
“這是啥?”林小草心里直犯嘀咕。她媽一個癱在炕上的人,能藏什么東西?還藏得這么隱蔽?難道是……錢?首飾?周大山賣蛇蛋得了那么多錢,說不定趙秀蘭偷偷藏起了一些。
這么一想,她趕緊把那個油布包掏了出來。入手沉甸甸的,不像金銀,倒像是……一摞紙?她坐到炕沿上,借著從破窗戶透進來的晨光,一層層打開油布。
里面根本不是她想的錢票子,而是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匣子。匣子是用普通的楊木做的,沒上漆,邊角都被摩挲得光滑了。匣子沒上鎖,只用一根褪了色的紅頭繩松松地系著。
林小草解開紅頭繩,掀開匣蓋。里面整整齊齊放著的,是一本用粗線裝訂起來的本子,封皮是厚實的牛皮紙,已經泛黃發脆,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秀蘭手記”。
是日記!她媽趙秀蘭的日記!
林小草的心猛地一跳。她從來不知道她媽還會寫字,更不知道她媽還有寫日記的習慣。一個常年癱在炕上、看似麻木沉默的女人,竟然在暗地里寫著這些東西?這里面都記了些什么?
強烈的好奇心驅使著她,她深吸一口氣,翻開了日記的第一頁。紙張粗糙,字跡也因為用力不均而顯得深淺不一,但每一筆每一劃都透著一股子執拗。
開頭的幾頁,記的大多是些家長里短,抱怨周大山如何酗酒、如何打罵她,日子如何艱難,字里行間充滿了苦悶和絕望。林小草看著那些熟悉的場景以文字的形式重現,心里一陣陣發酸。她一直以為她媽早就認命了,麻木了,沒想到她心里藏著這么多苦水。
她快速地往后翻著,直到翻到一本日記中間偏后的部分,目光被幾頁寫得格外密密麻麻、墨跡甚至有些暈開的內容吸引住了。那上面的日期,推算起來,大概是十五年前。
“臘月初八,大雪封山。大山(周大山)又喝多了,抓著我的頭發往墻上撞,罵我是‘不會下蛋的母雞’,是‘沒用的石女’……我這心里跟刀絞一樣。是啊,我不能生養,是我對不住老周家,可這能全怪我嗎?哪個女人不想當娘?……”
林小草看到“石女”兩個字,心里咯噔一下。她隱約知道這個詞的意思,是指不能生育的女人。原來媽是因為這個,才一直覺得虧欠爹的?
她繼續往下看。
“大山今天不知從哪聽來的偏方,說后山鷹嘴崖那邊有蛇窩,要是能找到千年蛇女下的蛋,吃了就能治好我的病,還能生個大胖小子!他說得唾沫橫飛,眼睛都在放光。我……我雖然害怕,可心里也忍不住升起一絲希望。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正月十五,月圓夜。大山非要拉著我上山!他說月圓之夜蛇女法力最弱,是找蛇蛋的最好時機。我拗不過他,也存著一點僥幸,就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鷹嘴崖爬。那山路陡得嚇人,風跟刀子似的……我們找了大半夜,連個蛇影子都沒見著,我又冷又累,都快凍僵了。大山氣得直罵娘,說白跑一趟。就在我們準備下山的時候,忽然聽見崖壁下面傳來一陣很奇怪的聲音,像是……像是小娃娃在哭,又不像……”
讀到這里,林小草的心跳驟然加速,手心里冒出了冷汗。她似乎預感到了什么,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她顫抖著手指,翻到下一頁。
“天啊!我們看到了什么!在那背風的崖縫里,有一個用枯草和羽毛鋪成的小窩,窩里……窩里竟然有一個光溜溜的女娃娃!那娃娃看起來剛出生沒多久,皮膚白得透明,可……可她的下半身,不是人的腿,而是一條細細的、布滿淡青色鱗片的小尾巴!她正仰著頭,張著小嘴,發出那種像哭泣又像嘶鳴的聲音!大山嚇得差點叫出聲,說這是蛇妖的孩子,要弄死她!可我……我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看著那娃娃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林小草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仿佛有驚雷在耳邊炸開!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隔著衣服,似乎也能感受到皮膚下那種異樣的觸感。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眼睛死死盯著接下來的文字。
“我攔住了大山。我說,大山,你看這娃娃,雖然是蛇身,可上半身分明是個漂亮的女娃啊!千年蛇蛋我們找不到,這現成的小蛇女,不就是老天爺送給我們的嗎?你想想,等她長大了,不就是能下蛋的蛇女?到時候,別說治我的病,咱們想要多少蛇蛋沒有?那才是真正的長生不老藥啊!大山聽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們趁那娃娃不注意,用我的破棉襖把她一裹,抱起來就往山下跑。我心里怕得要死,生怕被大蛇追上來。大山也慌,下山的時候腳下一滑,我們倆差點一起滾下山崖!我死死抱著娃娃,大山拉了我一把,他自己沒站穩,摔了一跤,我的腿……我的腿就是在那時候被他壓到石頭上的,鉆心地疼,后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可當時顧不了那么多,逃命要緊!我們連滾帶爬地回了家,對外只說是上山采藥摔的……”
日記在這里,墨跡徹底暈開了一大片,模糊了好幾個字,顯然是寫日記的人當時情緒極度激動,掉了眼淚。
林小草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炕沿上,手里的日記本差點滑落。她不用再往下看了!后面的內容,用腳指頭都能想出來!他們把這個“人首蛇身”的女嬰偷偷養了起來,給她取名“林小草”。趙秀蘭假裝慈母,悉心“撫養”,不過是為了把她當成一個未來的“蛇蛋生產工具”!只等她成年后化蛇,就用那玄冰鐵鏈把她像她母親墨璃一樣鎖起來,囚禁起來,直到她能生出那令人長生不老的蛇蛋!
原來……原來自己這十五年來所謂的“家”,所謂的“親情”,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一場精心策劃的、殘忍無比的陰謀!
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屠戶的女兒!自己是墨璃姐姐苦苦尋找的親生女兒!是那條十五年前被周大山祖父殺害的白蛇的外孫女!是流著蛇族皇族血脈的后裔!
難怪……難怪自己第一次見到墨璃就覺得親切;難怪吃了她給的“雞蛋”后傷好得那么快;難怪月圓之夜自己身上會浮現鱗片,會渴望生肉……一切都有了解釋!
巨大的震驚、被欺騙的憤怒、得知身世的茫然、還有對墨璃姐姐無盡的愧疚和思念……種種情緒像滔天巨浪一樣瞬間將林小草淹沒。她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胸口堵得快要爆炸!
“啊——!!!”
她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尖叫,像受傷的野獸最后的哀嚎。手里的日記本“啪”地掉在地上,她也從炕沿上滑落,癱軟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眼淚決堤而出,卻哭不出聲音,只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痛苦的抽氣聲。
晨光熹微,透過破敗的窗欞,照進這間充滿謊言和罪惡的屋子,也照在地上這個剛剛得知自己驚世駭俗身世、心靈遭受重創的少女身上。舊日的帷幕已然燒毀,而真相的血肉,卻以如此殘酷的方式,**裸地呈現在她面前。未來的路,該如何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