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站在原地,微微有些踉蹌,似乎還不習慣這久違的無拘無束。她低頭看著自己光潔的腳踝,又抬頭望向屋頂那個巨大的缺口,望著那輪照亮她脫困之路的殘月,眼眶微微發紅。她緩緩抬起手臂,感受著夜風吹拂過皮膚的涼意,感受著天地間流動的、微弱的靈氣,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與解脫感涌上心頭。
“蛇女姐姐!”林小草再也忍不住,從門后沖了出來,欣喜若狂地跑到墨璃面前,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成功了!我們成功了!你自由了!”
墨璃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瘦小卻勇敢的女孩,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疲憊卻無比真實的笑容。她伸出手,輕輕擦去林小草臉上的淚水,動作有些生澀,卻充滿了溫柔。
“小草……謝謝你。”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林小草從未聽過的輕快,“沒有你,我恐怕要老死在這鐵鏈之下。”
“不用謝我,蛇女姐姐,是你教我的,要勇敢……”林小草哽咽著,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急忙說道,“對了,蛇女姐姐,我爹……周大山他死了!還有村里那些欺負你的男人,他們都死了!”
墨璃聞言,身體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她順著林小草手指的方向,望向那間如今寂靜無聲的新宅。那里,不久前還充滿了男人的喧囂和貪婪的喘息,現在卻死寂得可怕。
“死了?”墨璃喃喃道,語氣里沒有太多驚訝,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怎么死的?”
林小草趕緊把剛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她如何用喇叭喊話引得男人們去搶蛇蛋,他們如何瘋狂地沖進密室,如何將正在消化“朱紋玄蛋”、氣血逆行的周大山活活踩踏致死,又如何在那狹小的空間里互相踐踏,最終全部殞命。
“……現在,那密室里……全是……爛泥了……”林小草說到最后,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后怕和難以言喻的感慨。
墨璃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林小草說完,她才緩緩抬起頭,再次望向夜空那輪殘月,兩行清淚終于順著臉頰滑落。
“小白……你聽到了嗎?”她對著月亮,像是在對某個遙遠的存在傾訴,“周家的人……都死了……那些欺辱我的人……也得到報應了……你可以安息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傷和解脫。林小草知道,她是在對自己的丈夫——那條十五年前被周大山祖父殺害的白蛇說話。
良久,墨璃才收回目光,擦干眼淚,看向林小草的眼神恢復了平靜:“死了也好。這人間濁世,這貪婪人心,本就沒什么可留戀的。”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小草,此間事了,我也該離開了。”
“離開?”林小草心頭一緊,雖然早知道會有這么一天,但還是忍不住失落,“蛇女姐姐,你要去哪里?”
“去找我的女兒。”墨璃的眼神望向遠方漆黑的群山,充滿了思念和憂慮,“十五年前,我和小白的女兒剛剛破殼,就被周大山和趙秀蘭偷走了。我不知道她是生是死,流落何方……哪怕尋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她。”
林小草看著墨璃眼中那深沉的母愛和決絕,心里酸酸的。她想起自己那個名義上的母親趙秀蘭,此刻不知是死是活地躺在偏房里,心里五味雜陳。她很想告訴墨璃,自己可能就是她要找的女兒,但那本日記的內容和趙秀蘭的陰謀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讓她不敢輕易相認,也無法確定。
“那……那你還會回來嗎?”林小草怯生生地問。
墨璃搖了搖頭,伸手摸了摸林小草的頭發,動作帶著一絲不舍:“或許不會了。此地于我,唯有痛苦回憶。你是個好孩子,心地善良,又勇敢。以后……你要自己照顧好自己。”
她看了看四周的斷壁殘垣和焦土,嘆了口氣:“這地方,你也別再待了。找個機會,離開吧,去外面看看。”
林小草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用力地點點頭:“嗯!蛇女姐姐,你放心,我會的!你……你也要保重!”
墨璃最后深深地看了林小草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在心里。然后,她轉過身,深吸一口氣,身上那層淡淡的銀光再次浮現。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有些模糊,仿佛要融入這月色之中。
“小草,再見。若有緣……我們或許還會相見。”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如同被風吹散的輕煙,悄無聲息地掠過廢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直奔村外的方向而去。
林小草追到院門口,只看到月光下空蕩蕩的村路和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夜風吹過,帶著焦糊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墨璃的淡淡異香。
她呆呆地站在門口,心里空落落的。一場大火,燒毀了囚籠;一番算計,葬送了仇人;一縷月光,成全了自由。這個承載了她太多苦難和短暫溫暖的家,轉眼間就只剩下一片廢墟和死寂。
她抬起頭,望著天邊那輪清冷的殘月,月光照在她稚嫩卻已歷經風霜的臉上。墨璃姐姐走了,去尋找她的親生女兒了。而她自己,這個身世成謎、體內流淌著蛇族血脈的女孩,未來的路,又該通向何方呢?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像是在為這段糾纏了兩代人的恩怨,奏響一曲蒼涼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