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色微明,鳥雀啁啾。
觀云水閣的院門前,陳舟負手而立。
身旁,周元正揉著太陽穴,一臉痛苦之色。
“頭疼死了……”
他齜牙咧嘴,神情狼狽。
“這酒可真不是個什么好東西,以后可萬萬不能再喝了。”
陳舟聞言失笑。
“昨日可是你自己嚷著要慶祝的。”
周元聞言,面上閃過一絲訕訕。
他撓了撓頭,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師兄莫怪,實在是頭一回喝酒,不知深淺,失態(tài)了。”
說著,他又試探性地問道:
“對了師兄,我昨晚喝醉了,應(yīng)當…沒說什么胡話吧?”
陳舟斜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
“胡話?”
“你可不止是說了胡話。”
周元面色一變。
“我、我說什么了?”
陳舟搖了搖頭,一副無奈的模樣。
“你先是站在露臺上,扯著嗓子高喊什么我周元一生不弱于人。”
“喊完了還不過癮,又抱著酒壇子嚷嚷說要去找守靜道長比劃比劃,看看到底是他的拂塵厲害,還是你的拳頭硬。”
“我好說歹說才把你攔下來。”
“結(jié)果你轉(zhuǎn)頭又跑到院子里,追著玄冠滿院子跑,非說它偷吃了你的鵪鶉。”
“那貓被你嚇得竄上房檐,到現(xiàn)在都沒敢下來……”
周元聽得目瞪口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我、我當真做了這些事?”
陳舟一本正經(jīng)地點頭。
“千真萬確。”
周元頓時滿臉懊惱,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完了完了,這要是傳出去,我的臉還要不要了……”
陳舟看著他這副模樣,實在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周元愣了愣,旋即反應(yīng)過來,頓時又羞又惱。
“師兄你誆我!”
陳舟擺了擺手,笑道:
“你昨晚喝醉了便倒頭就睡,連夢話都沒說幾句,哪來的什么胡話?”
“我不過是瞧你那副渾渾噩噩的模樣,順嘴調(diào)侃幾句罷了。”
周元聞言,這才松了口氣。
他拍了拍胸口,一臉劫后余生的慶幸。
“嚇死我了……”
旋即又瞪了陳舟一眼,沒好氣道:
“師兄你可真是…促狹得很!”
陳舟但笑不語。
周元也不再糾纏,搖了搖還有些發(fā)沉的腦袋,拱手道別。
“行了,我也該回去了。”
“眼下剛拜師,守靜師父那邊還有不少事要交代。”
“而且先前在觀外還有些法事要收尾,這幾日怕是要忙上一陣。”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等過些時日閑下來,我再來叨擾師兄。”
陳舟點頭。
“隨時歡迎。”
周元嘿嘿一笑,轉(zhuǎn)身邁步向前。
走出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
“師兄保重!”
“去吧。”
陳舟揮了揮手。
周元這才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當中
……
院門前,陳舟負手而立。
目送那道身影漸行漸遠,臉上的笑意也隨之一點點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的思索。
玄冠不知何時已竄到他腳邊,乖巧地蹲坐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同樣望向遠方。
一人一貓,就這般靜靜站了片刻。
“這小子……”
陳舟面上神色流轉(zhuǎn),低聲自語。
“來歷怕是絕非尋常。”
昨夜周元醉后吐露的那幾句話,他一晚上都沒睡著,反復(fù)咀嚼了無數(shù)遍。
金木水火土,五靈定根骨。
靈脈通,道可修。
靈脈塞,仙難求。
短短幾句世俗俚語般的話,卻是一語道破了修行的關(guān)竅。
守拙道人窮盡一生心血,遍搜天下典籍,臨終之際卻仍不知靈脈為何物。
而周元一個小小雜役道童,卻能將此事脫口而出。
縱然是酒后失言,可這般隱秘之事,若非早已知曉,又豈能隨口道來?
常言道,酒后吐真言。
醉中之語,往往比清醒時更為真實。
陳舟昨夜試探過幾次,確認周元并非裝醉。
那便只有一個可能——
這小子的身份來歷,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復(fù)雜得多。
說不得便是什么破敗修行家族唯一傳承者之類的戲碼……
“算了算了。”
陳舟搖了搖頭,將紛亂的思緒壓下。
眼下人都走遠了,自己一個人在背地里嘀咕,顯然也嘀咕不出什么真相來。
當然了,當面質(zhì)問更不是什么好法子。
且不說周元未必會如實相告,便是真的看在往日關(guān)系的份上說了什么,往后這層關(guān)系怕也是就此淡了。
倒不如裝作不知,日后尋機旁敲側(cè)擊。
說不定還能從其口中,打探到更多與修行相關(guān)的隱秘。
更何況……
陳舟往觀中主殿所在的方向瞅了瞅。
核查觀中道人身份來歷這等事情,本就該是觀中主事道人們該操心的。
與他這個只能靠這煉丹勉強維持生計的邊緣小人物,又有什么關(guān)系?
他如今要緊的,是盡快將玄元功修至九重,凝練胎息。
而后獲取修行法門,真正踏入修行。
至于周元真正身份如何,甘愿吃這般苦頭在這觀中隱姓埋名又有什么深仇大恨或是理想抱負。
這些,便不是他陳舟應(yīng)當關(guān)心的事情了。
“走了,回家。”
陳舟彎腰將腳下的玄冠抱起,轉(zhuǎn)身向院中走去。
“不過,眼下我手里要是有什么聽話水、****之類的玩意就好了……”
他一邊走,一邊低聲嘀咕。
“直接迷暈了問話了事,也省得我在這里胡亂瞎猜。”
玄冠在他懷中蹭了蹭,喉嚨里發(fā)出舒服的呼嚕聲。
顯然是聽不懂他在說些什么,只當兩腳獸是在同自己說話,便也配合地適時發(fā)出回應(yīng)。
陳舟失笑,抬手撓了撓它的下巴。
“就是可惜,沒有。”
……
用過早飯,陳舟便進了丹房。
爐火微燃,照得四壁幽幽。
熟稔的在內(nèi)里投入諸般藥材,等爐下火焰平穩(wěn)。
趁著燒煉的功夫,他從懷里取出記載赤精服火術(shù)的羊皮卷。
經(jīng)過最近一段時間的不懈努力。
如今整卷的內(nèi)容,陳舟已經(jīng)解讀了七七八八。
剩下的部分雖然仍有些晦澀,但在上文貫通下,顯然已不是什么難題。
再有幾日的功夫,便能將其徹底解讀出來。
“而且昨夜的機緣,倒是來得正好。”
陳舟心中暗忖。
昨夜古井結(jié)算,評價中下。
雖然不算高,卻也給出了一道頗為實用的機緣。
月露三滴。
據(jù)古井所言,此物可增智慧、長悟性,于參悟功法、推演術(shù)數(shù)皆有裨益。
陳舟納入體內(nèi)之后,并未感到什么立竿見影的變化。
不似先前那道慧光一般,入體之后便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可眼下再觀這羊皮卷上的云篆時,他卻隱隱察覺到了幾分不同。
腦海似是比往常清明了幾分。
先前那些十分晦澀的文字,如今再看,竟也不覺得那般艱深了。
許多原本模棱兩可的地方,此刻居然豁然開朗。
雖然不及慧光那般顯著,可日積月累之下,想來也是一份不小的助力。
“慧光是頓悟,月露是漸修。”
陳舟心中有了計較。
“兩者各有所長,倒也不必分個高下。”
收斂心神,他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羊皮卷上。
云紋流轉(zhuǎn),一個個文字所代表的引申之意涌入腦海。
丹房中一片寂靜,唯有爐火微微跳動間,映照出少年人分外沉靜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