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云水閣,清風徐來。
院中老樹枝葉婆娑,在暮色里投下斑駁的影子。
陳舟與周元在露臺的矮幾旁相對而坐。
先前兩人下山途中,隨意尋了個雜役道童,讓他代為去火房跑一趟。
陳舟塞了幾十文錢過去,那道童眼睛頓時亮了,連聲應下,一溜煙便跑沒了影。
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王貴便帶著兩個幫手,將一應酒菜送了過來。
食盒打開,熱氣騰騰。
雖然沒什么大魚大肉,可菜色卻是精致得很。
一碟鹵鴨掌,一碟香酥鵪鶉,一碟素炒時蔬,另有一小壇竹葉青。
觀里掌勺的張頭是宮中御膳房退下來的人物,手藝了得。
哪怕只是些尋常食材,經他一番料理,便也色香味俱全,叫人食指大動。
饒是周元這些時日天天能跟著守靜道人一同下山開小灶,可眼下瞧著這一桌子菜肴,都不免有些眼睛發直。
“師兄,你這小日子過得,可比我在三清閣里強了不知多少倍!”
他夾起一塊鹵鴨掌塞進嘴里,含混不清地說道。
陳舟失笑,提起酒壇為兩人斟滿。
“你如今拜了師,往后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區區口腹之欲,又算得了什么?”
周元聞言,嘿嘿一笑,卻也不反駁。
他端起酒盞,朝陳舟遙遙一舉。
“師兄,我先敬你一杯。”
不待陳舟反應,周元便率先將盞中酒水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幾分甘冽。
他抹了抹嘴角,目光落在陳舟臉上,神色間多了幾分感慨。
“師兄可還記得,咱們當初第一次相遇時的情景?”
陳舟略一思索,腦海里便閃過當日畫面。
彼時他剛剛穿越而來,正隨著一眾雜役道童前往太和殿廣場聽候分配。
那管事道人性子急躁,揮鞭便打。
周元恰好撞在槍口上,挨了一鞭子,痛得直不起腰來。
若非陳舟順手扶了他一把,怕是他連分配都要誤了。
“自然記得。”
陳舟點了點頭,不知道他眼下說這些何意。
周元卻是鄭重其事地再度舉杯。
“師兄那一扶之恩,周元銘記于心。”
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慶幸。
“若非師兄當日伸手,我怕是要被那管事道人發配去后山砍樹。
那等苦差,十年八年都熬不出頭。
更遑論有今日之機遇?”
陳舟搖了搖頭,舉杯與他輕輕一碰。
“陳年舊事,何必掛懷。”
輕輕抿了一口,比起這種辛辣口感,他倒是更喜歡溫熱黃酒的那種醇厚。
不過眼下湊個熱鬧,小酌幾口,不壞了興致便是。
只是聽他這般說起來,心頭似也莫名多了些感觸,幽幽一語:
“當年一同分配的道童有幾多?
可眼下還能坐在這里喝酒的,卻也只有你我二人罷了。”
話音落下,露臺上一時沉默。
周元愣了愣,旋即定定地看向眼前之人。
暮色漸濃,余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陳舟的臉上投下幾許斑駁的光影。
他的面容年輕得過分,可那雙眼睛卻是沉靜得出奇,仿佛一汪深潭,波瀾不驚。
明明不過是個年方十六歲的少年人,身上卻隱隱透出幾分超塵脫俗的淡然。
這種氣度,周元只在自家師父守靜道人身上見過。
可他的年歲不說,其人還是……
周元心頭微微一動,壓下心頭的異樣。
隨后哈哈一笑,打破了這片刻的沉寂。
“師兄說得是!來來來,吃菜吃菜,再不吃就涼了。”
陳舟淡淡一笑,執起筷箸,陪他吃喝。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兩人的話匣子也漸漸打開了。
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是周元在說,陳舟在聽。
周元說起了前些時日法會上的種種見聞。
他隨師父守靜道長入宮旁觀,親眼見識了那場盛事。
“師兄你是不知道,那場面當真是叫人大開眼界!”
周元的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雙手比劃著。
“國師大人外出東巡不在京中,天子便招來了許多奇人異士,在宴上各顯神通。
有能吞劍噴火的、有能隔空取物的、還有能驅使蟲蟻排列成字的……”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陳舟只是靜靜聽著,偶爾點頭應和。
這些人的本事聽起來比在御街上的江湖客高上一籌,但實則也就那樣,并沒有什么本質上的差別。
最多是像守拙道人煉丹,又或是那老者吐火一般,用胎息驅使仙道術法。
距離真正的修行者,差的不止一點半點。
“不過要說最出彩的……”
周元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語氣里多了一抹神秘。
“還得是那位玄玄子道長!”
陳舟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
又是這個名字。
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看著周元,等他繼續說下去。
周元渾然不覺,自顧自地往下說道:
“白日法會祭祀里的事不提,都是些尋常流程手段。
可到了夜宴之時……”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難以言喻的神往。
“師兄你猜怎么著?
那玄玄子道長抬手一招,天上的月亮竟然……竟然就這么落了下來!”
“落下來?”
陳舟眉頭微皺。
“嗯!”
周元重重點頭,神色飄忽,好似心神又回到了當日的夜宴場景,流連忘返。
“那輪明月從天上緩緩降落,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最后就懸在御花園的上空,照得四下里亮如白晝!
那光芒柔和得很,不刺眼,卻叫人移不開目光。”
他頓了頓,又道:
“這還不算完!
那玄玄子道長隨手將筷子往空中一擲,你道如何?
那筷子竟然化作了一個婀娜女子!
身著霓裳,面若皎月,在那明月之下翩翩起舞。
那舞姿、那身段…嘖嘖,便是宮中最出色的舞姬,怕也是比不得。”
周元說到此處,忍不住咂了咂嘴。
“后來那道長又指了指御案上的酒壇,那酒壇便化作一個大肚漢子。
袒胸露乳,拍著肚皮高歌,唱的是什么太白醉月、嫦娥奔月的曲子。
引得天子龍顏大悅,開懷大笑,獎賞如同流水般地賜下。
好家伙,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堆滿大道,遍地珍寶……”
周元說得眉飛色舞,渾然不覺對面陳舟的神色已經漸漸凝重起來。
招月落宴、擲筷成人、點物化形……
這些手段,絕非尋常江湖把戲可以做到的。
便是那老丈的赤精服火術練到大成,怕也難以企及。
此人…當真是有修行在身!
陳舟眸光一閃,將這個信息深深記在心底。
同時暗暗警醒,自家日后若是要去尋那澹臺明的麻煩,務必要避開此人才是。
至少在自己真正踏入修行前,萬萬不可與之正面沖突。
“師兄?”
周元的聲音將陳舟從沉思中喚醒。
“師兄在想什么?”
陳舟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沒什么。”
他端起酒盞,輕輕抿了一口。
“只是在想,這玄玄子道長當真是神通廣大。”
“可不是嘛!”
周元連連點頭,端起酒盞又灌了一大口。
許是第一次接觸酒水,酒量不濟。
眼下一番吃喝間,已是不知不覺喝了不少。
臉頰泛起紅暈,眼神也有些迷離。
可他嘴上卻還不肯停,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
忽然間,他放下酒盞,直直地望著陳舟。
“師兄。”
周元的聲音有些含混,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認真。
“你如此年紀,難道就甘愿在這道觀里終老一生?”
陳舟眼中異彩一閃,卻是不動聲色。
“不如此,又當如何?”
周元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來,酒意上涌,身形微微搖晃。
可卻挺直了胸膛,揮舞衣袖,做出一副指點江山的姿態。
“當如那玄玄子!”
聲音驟然拔高,迷蒙的眼神忽然清亮了幾分,同時閃爍起灼熱的光。
“習仙家異術,出入王侯之門!
招月為燈照前路,擲豆成兵掃不平!”
話音落下,余韻悠長。
周元自己似乎也被這番豪言壯語所感染,臉上滿是意氣風發之色。
陳舟望著他這副模樣,心頭若有所思。
“你倒是敢想。”
話頭一轉,便是憑空帶上了幾分無奈。
“我何嘗又不想如此?
只是仙人傳說雖近在咫尺,可仙法卻常在天涯。
似你我這等凡夫俗子,又該去何處尋仙問道?”
周元聞言,臉上的意氣風發之色漸漸消退。
他重重地坐回原位,神色也沉了幾分,被壓下去的酒勁重新上頭。
“師兄說得是。”
周元端起酒盞,又灌了一大口,聲音沒了先前的激昂,低沉幾分。
“便是尋到了仙法,又能如何?
沒有靈脈,一切都是枉然。”
陳舟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靈脈!
這小子從何而知?!
陳舟強壓下心頭驟然翻起的波濤,面上不動聲色,信手為其斟酒的同時,隨意問道:
“哦?此話怎講?”
周元埋頭接過酒碗,卻是沒有注意到陳舟臉上一閃而逝的異樣。
眼下酒意上頭,眼皮都在打架,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
“師兄你有所不知……
這修行一道,光有法門還不夠!
還得…還需所修之人身具靈脈才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混。
陳舟見狀,心里頓時生了幾分焦急。
正要出聲追問,卻只聽得撲通一聲悶響。
周元一頭栽倒在桌案上,沉沉睡去。
鼾聲隨即響起,震天動地。
陳舟愣在原地,滿腔的疑問堵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就在這時,似是醉后夢囈般,周元的嘴里忽而傳出喃喃自語的聲音來。
聲音含混不清,卻隱約能聽出幾個字:
“金木水火土,五靈定根骨……”
“靈脈通,道可修……”
“靈脈塞,仙難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