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后,陳舟匆匆收拾了碗筷,便取了笤帚開始打掃庭院。
守拙道人既說貴客將至,這院子總不能太過邋遢。
雖說平日里他也日日灑掃,可今日多少要再仔細些。
一邊掃,一邊心里頭琢磨。
貴客。
而且還是能讓守拙道人特意叮囑的貴客。
他在這觀云水閣待了半年有余,除了那個時不時來送木匣的陰柔中年人,便再沒見過什么外人。
就連隔壁宮觀的道人都甚少踏足此地。
今日這貴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陳舟腦海中轉過幾個念頭,忽然心中一動。
一個身影浮現出來。
玄真公主。
不想倒還罷,可越想越覺得像。
守拙道人與這位公主殿下本就有舊。
半年前他頭一回下山,便是去公主府送丹。
當日公主府門房見了守拙道人的木牌,那態度轉變之快,他至今記憶猶新。
比起之前的澹臺明,簡直是判若兩人。
能讓皇家公主府的門房如此上心,守拙道人與玄真公主的關系,想來非同一般。
而今日上午,玄真公主恰好在碧云觀內祈福、抄經。
若說順道來探望一二,倒也合情合理。
正想著,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紛沓的腳步聲。
緊接著,便由一道尖細卻中氣十足的唱音響起:
“玄真公主駕到——”
陳舟心頭一凜,當即扔了手中笤帚,低著頭快步往院門那邊跑去。
剛到門口,便見守拙道人已經是立在那里。
老道不知何時下了樓,更不知何時換了一身新衣裳。
那是一襲玄青色的寬袍大袖道服。
衣料雖不華貴,卻漿洗得極為平整。
領口與袖緣處繡著隱隱的云紋,針腳細密,不顯山露水。
腰間系著一條素色布帶,打了個規整的道結。
頭上戴著一頂混元巾,將滿頭白發攏在其中。
整個人往那里一站,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和往日里那個成天躺在椅上曬太陽的懶散老道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陳舟暗暗咋舌。
老道這一收拾,當真是人模人樣。
正想著,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兩列甲士魚貫而入,在門兩側列隊站定。
甲胄鮮明,刀槍在握,目光如電。
緊隨其后的,是幾名身著宮裝的侍女。
最后,一道身影緩步跨過門檻。
正是今日上午在三清閣匆匆一瞥的那位玄真公主。
不過短短一個時辰的功夫,她便又換了一身裝扮。
淡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對襟長衫,衣擺處繡著幾枝素雅的玉蘭。
烏發挽成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再無別飾。
周身上下不見半點珠光寶氣,卻自有一股清貴氣息流轉。
陳舟垂首立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好在永國不興跪拜之禮,他無需五體投地,只需低頭垂手,做出恭順姿態便是。
饒是如此,他也不敢抬眼去看,生怕驚擾貴人,平白惹來禍事。
只用余光偷偷瞄著前方的動靜。
守拙道人上前幾步,躬身行了一禮。
“老奴參見殿下。”
“道長不必多禮。”
玄真公主的聲音清朗悅耳,語氣卻頗為親和。
“本宮今日在山中為陛下祈福,閑來無事,便想起道長來。”
“算算日子,已有半年不曾登門拜訪,實在是疏懶了。”
守拙道人直起身來,嘴角微微上揚。
“殿下日理萬機,能撥冗前來,已是老奴的福分。”
“快請進,老奴這陋室簡樸,怕是要委屈殿下了。”
“道長說笑了。”
玄真公主輕輕搖頭,目光環顧四周。
“這觀云水閣清幽雅致,本宮甚是喜歡。”
“比起宮中那些金碧輝煌的殿宇,這里反倒更合本宮的心意。”
兩人寒暄幾句,便往樓中走去。
走到門口時,玄真公主腳下步子忽而一頓,回頭看向身后的隨從。
“你們就在外面候著,本宮與道長有些話要說。”
為首的侍衛微微皺眉,似乎想說些什么。
可目光落在守拙道人那滿頭白發、佝僂身形上,又想起對方太監的身份,到嘴邊的話便又咽了回去。
罷了。
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太監,能有什么威脅?
“是,殿下。”
侍衛躬身應下,領著手下人走出院門,列隊站定。
幾名侍女也在廊下尋了位置候著。
陳舟自然也不例外。
他老老實實地站在院子角落里,把自己當成個透明人。
眼看著守拙道人和玄真公主一前一后進了樓中,腳步聲漸漸往上,消失在樓梯盡頭。
院中一時安靜下來。
甲士們筆直地站著,目不斜視。
侍女們也都低著頭,噤若寒蟬。
陳舟左右看了看,發現沒人注意自己,便悄悄挪到一棵樹下,背靠樹干站定。
既然一時半會兒走不了,倒不如趁這功夫做點正事。
心念一動,腦海中便浮現出《玄元功》的口訣與運轉路線。
上卷第一重,開辟丹田,引氣入體。
口訣上說,修煉此功需先凝神靜氣,將意念沉入丹田。
而后以意領氣,按照特定的經脈路線運轉周天。
如此往復,待內息在丹田中扎下根基,便算是入門了。
陳舟閉上眼,開始嘗試。
呼吸漸漸放緩,心神逐漸沉入體內。
他原本就有半年導引術打下的底子,對于內息運轉并不陌生。
眼下也只不過是換了一條更為精妙的路線罷了。
意念沉入丹田,那股熟悉的溫熱感隨之浮現。
陳舟按照玄元功的口訣,開始引導內息沿著經脈運轉。
起初還有些生澀。
畢竟玄元功的運轉路線比導引術復雜得多,途經的經脈穴位也更為繁多。
稍有不慎,便會走岔了路。
可陳舟勝在記性過人,口訣早已爛熟于心。
加之半年來日日翻閱醫書藥典,對人體經絡穴位了如指掌。
走岔了路,便重新來過。
如此反復幾次,那條運轉路線便在腦海里漸漸清晰起來。
內息順著既定的軌跡流轉,從丹田出發,途經腰脊、后背、肩頸,上行至百會,又從眉心、喉嚨、胸口一路向下,重歸丹田。
一個小周天,就這么轉了下來。
順暢得出乎意料。
陳舟微微一怔,又運轉了幾遍。
依舊順暢。
不僅順暢,甚至可以說是…行云流水。
那股內息仿佛找到了最契合的軌跡,沿途不見半點滯澀。
伴隨著其每運轉一周,丹田中的溫熱便濃郁幾分。
待到第九遍運轉完畢,陳舟睜開眼。
只覺丹田處暖洋洋的,仿佛有一團小小的火苗在其中跳動。
第一重。
他入門了。
而且前后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
陳舟有些懵。
《玄元功》上明明白白寫著,即便是資質上佳者想要修煉第一重也需三五日光景。
資質平庸些的,三五月都是常事。
可自己這……
陳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感受了一下丹田中那團跳動的暖意。
沒錯,確實是入門了。
內息扎根丹田,不再像從前那般飄忽不定。
這是玄元功第一重的標志,錯不了的。
可為什么會這么快?
陳舟琢磨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那滴玄髓**。
洗髓伐骨,去蕪存菁。
當時服下之后,他只覺渾身輕盈,仿佛被洗滌了一遍。
彼時他還不太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可眼下看來,這滴玄髓**的功效,怕是遠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所謂洗髓伐骨,改易的不僅是筋骨皮肉,更是修行的根基。
尋常人修煉玄元功之所以艱難,便是因為經脈閉塞,內息運轉時難免滯澀。
可機緣加身的他不同。
他的經脈當初被那滴玄髓**徹底洗滌過一遍,暢通無阻。
內息運轉起來,自然如臂使指,毫無阻礙。
“原來如此……”
陳舟恍然大悟,心頭升起喜色。
這算是意外之喜了。
當初服下那滴玄髓**時,他只當是強身健體的好東西。
卻沒想到,真正的好處竟在這里。
若非有那滴玄髓**打底,他修煉玄元功怕是也要和旁人一樣,苦熬上好幾個月。
如今倒好,半個時辰的功夫便入了門。
如果照這個速度下去……
陳舟心頭火熱,卻又很快壓了下去。
眼下雖然第一重簡簡單單的入門了,可后面還有八重。
每一重都需要內息翻上一番方能突破。
越往后,難度只會越大。
眼下修煉的順遂,也不過是他占了洗髓伐骨的便宜。
往后究竟如何,還得是走一步看一步。
收斂心神,陳舟抬眼望向樓上。
二樓的窗欞處,隱約可見兩道人影正在對坐。
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看輪廓,應當是守拙道人和玄真公主無疑。
兩人似乎正在交談什么,偶爾有只言片語順著風飄下來,卻聽不真切。
陳舟也沒刻意去聽。
貴人的事情,與他無關。
知道得越多,麻煩越多。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安安穩穩地待著便是。
雙手攏著衣袖靠在樹干上,正想著趁熱打鐵再走幾個周天,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陳舟轉頭望去,便看到幾名甲士正與人在對峙。
來人一身錦衣華服,腰懸玉佩,身后還跟著幾名隨從。
面容有些眼熟……
陳舟定睛一看,頓時樂了。
澹臺明。
這位太師之子也不知是從哪里得到的消息,眼下居然是尾隨玄真公主一路追到了這觀云水閣。
只可惜,門口的甲士顯然不買他的賬。
“澹臺公子,公主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打擾。”
為首的侍衛面無表情,一副不近人情樣子。
“還請公子另尋時間拜訪。”
澹臺明本來興沖沖的神色頓時耷拉下來,臉色陰沉。
“本公子只是想給公主殿下請個安,又不是什么歹人,你們何必如此緊張?”
“公子見諒,職責所在,不敢通融。”
侍衛紋絲不動。
澹臺明本來還想著直接靠著自己國師次子的身份硬沖進去,可看著那幾名甲士冷硬的目光,以及握在腰間刀柄上的手。
想了想,沒沖動。
他再怎么跋扈,也不敢真的在玄真公主親衛面前放肆。
這些人可是天子親賜的禁軍精銳,便是他爹澹臺晟來了,也得給幾分薄面。
“罷了,罷了。”
澹臺明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臨走時,他回頭往院中瞥了一眼。
目光從那些侍女身上掠過,又從陳舟身上略過,最終落在二樓的窗欞上,停留了片刻。
眼中閃過一抹陰鷙之色。
隨即轉身,帶著隨從揚長而去。
陳舟站在樹下,目送他遠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這位澹臺公子顯然沒認出他來。
也是,貴人多忘事。
當初在公主府門前不過匆匆一面,對方眼高于頂,哪里會將一個不起眼的雜役放在心上?
不過這樣也好。
省得憑空添些麻煩。
陳舟收回目光,繼續靠在樹下,閉目養神。
心里卻在盤算著接下來的打算。
玄元功第一重入門,接下來便是水磨的功夫,一日日積攢內息就成。
鎖經拿脈手和踏云步也得抽空練起來。
三門功法齊頭并進,每日的結算評定想來會高上不少。
屆時古井給出的機緣,怕是也會更加豐厚。
如此日積月累下去,所謂的胎息先天,當真有如此之難?
怕也不見得吧!
想到此處,陳舟臉上的喜色便也壓抑不住。
未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