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回到觀云水閣時,日頭已經到了正中。
推開門,院中空蕩蕩的,那張躺椅孤零零地擺在廊下,卻不見守拙道人的身影。
陳舟也不以為奇。
老道大約又上樓去了。
說起來,他來這觀云水閣已有半年光景,卻從未踏足過二樓以上。
守拙道人從未明言禁止,可陳舟也識趣地沒去觸碰。
有些事情,不問比問好。
他抬頭望了一眼那道通往上層的樓梯,旋即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眼下的日子他很滿意。
有吃有住,有功法可練,有機緣可得。
守拙道人待他也算不錯,不必再生什么波折。
收斂心神,陳舟正打算去干活。
眉眼一掃,卻忽然發現了些許不對。
角落里原本堆著的那些木匣不見了。
陳舟微微一怔,下意識往樓上望了一眼。
約摸著是守拙道人拿走了。
他也沒多想。
這地方能有什么賊人?
況且,又有什么樣的賊人能在一個胎息高手眼皮子底下偷東西?
怕不是活膩了。
陳舟搖搖頭,取了笤帚,開始灑掃。
一樓的活計不多,忙活了小半個時辰便收拾妥當。
陳舟又去院中翻動了下晾曬的藥材,確認無誤后,便回屋歇息。
順手取出方才默記的幾門功法,在腦中梳理一遍。
玄元功、鎖經拿脈手、踏云步……
三門功法的口訣與要領在腦海中逐一浮現,清晰如昨。
陳舟暗暗點頭,心下滿意。
過目不忘的本事,果然好用。
正琢磨著過會得空了要不要試著練一練“玄元功”,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午時到,應是送飯的人來了。
陳舟聽見腳步聲,習慣性地迎了出去。
卻見來人不是往日那個面熟的小道士,而是換了張生面孔。
“師兄,飯來了。”
新來的雜役將食盒遞過來,態度倒是恭敬。
陳舟接過食盒,打開看了一眼。
飯菜和往常一般無二,沒什么變化。
“怎么換人了?”
心頭疑惑,隨口問了一句。
“以前那個呢?”
新來的雜役聞言,臉上閃過一抹恍然。
“師兄說的是李福吧?他可是走了大運了!”
“大運?”
“可不是嘛!”
新來的雜役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羨慕。
“就是咱們觀里一位從皇宮退下來的大太監,瞧上他了。”
“說是他長得清秀,嘴巴又甜,機靈得很。”
“那位公公一高興,直接收他做了干孫子,送進宮里當差去了。”
“往后再見,咱們可得叫人家一聲李公公了。”
陳舟一時愕然。
進宮?
享福?
這兩個詞……當真能搭在一起?
他記得那個叫李福的小道士。
年歲不大,也就十三四歲的模樣。
每日送飯來時,總是笑嘻嘻的,話也多。
有時候還會跟他絮叨幾句觀里的八卦,是個討喜的性子。
只是沒想到,這才一日的功夫沒見,人居然就進宮了。
“進宮當太監,也能叫享福?”
陳舟下意識問了一句。
新來的雜役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問。
“那可是皇宮啊,師兄!”
“能進皇宮當差,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聽說里面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哪像咱們在這觀里,成日里粗茶淡飯的……”
陳舟沉默片刻,又問道。
“他自己會愿意?”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
新來的雜役一臉理所當然。
“師兄你想想,咱們在這碧云觀里當差,累死累活一輩子,能有什么出息?”
“可進了宮就不一樣了。”
“只要伺候好了貴人,將來說不定還能混個一官半職。”
“便是混不出頭,那也是在天子腳下當差,比咱們這些泥腿子強到哪去了。”
陳舟聽著他說,沒有接話。
在碧云觀里當差,確實辛苦。
可至少,還是個全乎人。
分配了職司之后,只要老實本分,也沒那么多條條框框。
更不需要……挨那一刀。
可換做皇宮里呢?
換做皇宮里呢?官大一級壓死人!
宮里的規矩,比觀里只多不少。
除了太監、宮女外,能見到的正常人全是貴人。
稍有差池,輕則打罵,重則丟命。
這也叫享福?
分明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討生活。
陳舟覺得那小道士是被人騙了。
或者說,是被那位“干爺爺”畫的大餅給晃花了眼。
可眼下人都已經走了,他又能說什么?
總不能追到皇宮里去,把人拽回來。
再說了,他也沒這能耐,只能祝他自求多福吧。
“行了,我知道了。”
陳舟擺了擺手,沒再多問。
新來的雜役見他神色淡淡的,也不敢多話,行了個禮便匆匆離去。
陳舟提著食盒進了樓中,將飯菜擺好。
今日的菜色與往常無異,三菜一湯,清淡素凈。
陳舟坐在桌前,卻有些食不知味。
腦海里總是浮現李福那張清秀的面孔。
那小子每次來送飯,都會絮絮叨叨說上一通。
觀里哪個道士和人吵架了,哪個雜役偷了廚房的饅頭被逮住了,諸如此類的瑣碎閑話。
陳舟當時只覺得聒噪,如今想來,倒也是這冷清閣里難得的幾分熱鬧。
眼下人走了,怕是再也聽不到那些聒噪了。
“唉……”
陳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想這些也沒用。
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路。
他管不了別人,只能管好自己。
正想著,樓梯上響起腳步聲。
守拙道人緩步走下,在桌前落座。
陳舟連忙起身,將飯菜往老道那邊推了推。
“道長,飯菜都熱著呢。”
守拙道人嗯了一聲,也不客氣,拿起筷子便吃。
老道今日的胃口似乎比往常好些,幾碟菜竟吃了大半。
陳舟在一旁看著,心下暗暗奇異。
自打他入了這閣以來,守拙道人的飯量就一直不大,每頓也就動幾筷子。
今天這是怎么了?
正想著,守拙道人忽然開口。
“對了,今日下午的時候,咱們這閣里有位貴客要來,貧道提前告知上你一聲,免得到時候慌亂。”
陳舟一怔,連忙放下碗筷。
“貴客?”
“嗯。”
守拙道人夾了一筷子菜,語氣平淡。
“不過,倒也沒什么好準備的。”
“你只需記住,到時候有點眼力,莫要沖撞了貴人便可。”
說到這里,老道頓了頓,抬眼看了他一眼。
“不然的話,怕是老夫也保不住你。”
陳舟心頭一凜,連連點頭。
“弟子明白,弟子明白。”
守拙道人見他識趣,也不再多言,繼續埋頭吃飯。
陳舟卻是心思翻涌,暗暗琢磨。
能讓守拙道人特意叮囑的貴客,想來身份不凡。
莫不是宮里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