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的冰鑒化了一夜,六月的天,熱得燙人。
李淵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睜開眼,入眼是一片狼藉,金磚地上,瓜子皮、果核、還有不知道誰的臭襪子扔得到處都是。
呼嚕——呼嚕——
裴寂趴在桌子上,口水把那一摞麻將牌都給泡了。
李淵嘆了口氣:“這老東西,睡覺還死死攥著那張二條,跟攥著他親爹似的。”
蕭瑀這老倔驢最沒形象,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懷里抱著個金酒壺,睡夢中還在吧唧嘴。
封德彝這只老狐貍縮在墻角的軟塌上,整個人蜷成一團,那雙三角眼哪怕閉著,眉頭都皺成個川字。
坐起來,感覺腰像斷了一樣,咔吧一聲脆響。
“哎喲臥槽……”李淵扶著老腰,齜牙咧嘴地罵了一句。
這具身體,五十七歲了,哪經得起通宵搓麻?系統給的那五十年壽命,是讓他慢慢花的,不是讓他一夜猝死的,哪怕體質有系統加持,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善的了的。
“醒醒!都特么醒醒!別睡了!”
李淵抓起桌上的麻將,嘩啦啦地往地上一撒,動靜挺大。
“有刺客!”裴寂這老慫包反應最快,哧溜一下鉆到了桌子底下,屁股撅在外面瑟瑟發抖:“陛下救我!陛下救我!別殺我!”
蕭瑀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著周圍:“天亮了?該上朝了?今天參誰?”
封德彝則是猛地睜開眼,眼神瞬間清明,警惕地掃視四周,發現還在甘露殿,這才松了口氣,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領。
李淵看著這三個活寶,氣不打一處來:“上個屁的朝,大唐變天了,不知道啊?趕緊起來,洗把臉。”
這時,殿門口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甲葉摩擦,咔咔作響。
程咬金頂著兩個大黑眼圈,提著板斧走了進來,雖然一臉疲憊,但這貨精神頭還是足,跟頭蠻牛似的。
“陛下,您醒啦?”
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俺是來辭行的。”
李淵挑了挑眉,拿起一塊濕毛巾擦了擦臉:“咋?不想給朕當門神了?嫌朕這廟小?”
程咬金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絲憨厚的笑。
“哪能啊!跟著陛下有肉吃,有酒喝,俺老程巴不得天天賴在這。”
“但是……”
程咬金指了指外面的天色。
“天亮了。”
“秦王……那邊估計還有一堆事等著俺。”
“俺是秦王府的人,天天跟著陛下這么混,回去得挨板子。”
“而且,陛下您這兒……”
說一半,但意思很明白,昨晚那是特殊情況,陪陛下瘋一晚上。
現在天亮了,規矩得講。
他不能一直賴在陛下身邊,那樣李世民會多心,李淵也會不自在。
李淵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濺了一地:“行,算你個胖子有點眼力見,滾吧,回去告訴二郎,朕這幾天就在甘露殿住著,等弘義宮那邊收拾好了再搬,讓他別派那些生瓜蛋子來煩朕。”
“得嘞!”程咬金如蒙大赦,又指了指那三個還在懵逼的老頭:“那陛下……這幾位大人?”
“他們?”李淵看了一眼裴寂他們:“他們是朕的牌搭子,都弄到宮里來了,得親自給他們找個窩。”
“不然指望你們秦王府那幫殺才,不得把他們扔亂葬崗去?”
程咬金尷尬地笑了笑。
確實。
現在外面殺紅了眼。
這三個老頭要是落單了,指不定被哪個想邀功的愣頭青給砍了。
“那……俺給陛下留一隊人?”
“不用。”李淵擺擺手,一臉嫌棄:“朕還沒老到走不動路,看見你們那黑漆漆的甲胄朕就眼暈。”
“對了,聽說你程咬金家的牛時不時的就會自縊,下次給朕送點肉來。”
程咬金拱了拱手,提著斧子,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晨光中。
那個穿著皺皺巴巴龍袍的老人,正踢著裴寂的屁股讓他從桌子底下出來。
程咬金心里突然有點復雜。
這陛下……
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以前那個陰沉、猜忌、優柔寡斷的老皇帝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
怎么說呢?
有點混不吝,又有點透著活人氣兒的老頭。
“走了!”程咬金默念了一聲,搖搖頭,大步流星地離開了甘露殿。
送走了程咬金,甘露殿里頓時清凈了不少,但也空了不少,一隊隊的將士也都跟著走了,門口就留著四個守門的,連個伺候的小太監都沒有。
那種劫后余生的虛幻感退去,現實的冰冷感涌了上來。
“陛下……”裴寂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頭上還頂著半張麻將牌:“程咬金走了?咱們……安全了?”
“安全?是安全了。”李淵冷笑一聲:“只要咱幾個老東西在老二眼皮子底下,別亂蹦跶,肯定是安全的。”
“行了,別磨嘰了,收拾東西,朕帶你們搬家。”
“搬去哪?”蕭瑀問。
“弘義宮。”李淵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朕昨天跟著裴寂去看了,那地方大是大了點,就是有點破。”
“不過正好,地方大,咱們幾個老東西都能住得下。”
封德彝一聽弘義宮,臉色變了變:“陛下,那是……廢棄的宮殿啊,那是……不祥之地啊。”
“廢話。”李淵回頭瞪了他一眼:“祥瑞之地那是給皇帝住的,咱們現在是什么?是廢人!廢人就該住廢地,咋?你還想住太極殿?你要是敢住,朕現在就讓人把你抬到龍椅上去。”
封德彝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了。
“這兩天還不少事呢,老二那邊雖然位置說讓給他了,可還要先把他立成太子,后面還得退位讓他登基。”
“朕現在也就名義上還是個皇帝了,用不了多久,你們都得叫朕一聲陛下。”
“走吧。”
李淵背著手,邁步走出殿門。
三個老頭互相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跟在后面,也沒有坐轎子。
李淵嫌麻煩,想走走,看看這政變后的第二天,這大唐皇宮,到底是個什么鬼樣子。
一行人出了甘露殿,沿著宮道往西走,沒有人,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太監宮女,此刻一個都看不見,只有風聲,嗚嗚地吹過空曠的廣場。
地上的青磚縫里,隱約還能看見沒沖刷干凈的暗紅色血跡,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鐵銹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
“嘔……”
裴寂是個文官,養尊處優慣了,聞到這味兒,差點吐出來。
“忍著。”李淵頭也沒回:“咱都是廢人了,就別添麻煩了,吐了還得收拾……”
走過長樂門。
前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那邊啥動靜?是哪個宮?”李淵頓住腳步,看向裴寂。
“回陛下,那邊是……掖庭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