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收工的時候。
沒人說話,沒人打鬧,連最皮的程處默都累得跟死狗一樣,拖著那一罐子只有十幾條的蚯蚓,那是他趁別人不注意搶的。
晚飯是大鍋菜,白菜燉豆腐,油星子都沒見著幾個,但所有人吃得那叫一個香。
李泰抱著個比他還大的碗,臉都埋進去了,呼嚕呼嚕地喝湯,也不嫌燙了。
吃完飯,沒得歇。
王珪那討厭的喇叭聲又響了。
“所有人,教室集合!上課!”
教室里暖和,墻壁里的煙道燒得熱乎乎的,驅散了一天的寒氣。
孩子們坐在那硬邦邦的木頭椅子上,眼皮子都在打架。
裴寂穿著一身儒衫,手里拿著把折扇,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往講臺上一站,也不說話,先是在板子上寫了兩個大字。
【人心】
“今兒個,老夫不給你們講子曰,也不講詩云,大安宮沒有這些東西?!迸峒徘昧饲煤诎?,那雙老眼里透著股子賊光:“老夫給你們講講,怎么把人賣了,他還得樂呵呵地給你數錢?!?/p>
底下本來快睡著的孩子們,耳朵瞬間豎起來了。
這話題,新鮮啊!
以前家里的先生講的都是仁義禮智信,聽得人想撞墻。
賣人?數錢?
有意思!
“先說好啊,今天還有任務的,你們這群孩子的爹我都認識,但是你們我認不全,明天一早,要自我介紹。”
“行了,廢話也不多說,咱開始吧,想當年,前隋的時候,有個叫李密的……”
裴寂開始講古,講的不是史書上那些干巴巴的文字。
講李密怎么裝孫子,講王世充怎么使陰招,講這朝堂之上,那是看不見刀光劍影,卻步步驚心。
“記住嘍?!迸峒抛叩嚼钐┟媲?,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胖腦袋:“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那張嘴,就像李泰一樣,貴為皇孫,天天喊著要回去,天天跑幾圈就老實咯?!?/p>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李泰小臉憋得通紅,但是不敢反駁,但凡敢出聲,今天就得出去繼續跑圈。
裴寂拍了拍手:“看著對你笑的,手里可能藏著刀;看著罵你的,沒準是想救你?!?/p>
“要想活得久,心就得比那海池里的冰還要冷,比那藕還要多幾個眼兒!”
孩子們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家里也教,但哪有這么**裸?這么不要臉?
李麗質坐在角落里,左手纏著一塊從袖口撕下來的布條,還在滲血。
她聽得很認真,那雙大眼睛里,原本的天真正在一點點褪去,多了一絲思考。
就在這時,教室門被推開了,寒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亂晃。
王珪板著臉站在門口,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生怕被這活閻王點名。
“李麗質!”
王珪喊了一聲。
咯噔,李麗質心里一沉,小臉煞白,完了,肯定是今天挖蚯蚓不夠數,要受罰了。
李承乾急了,站起來想說話,被王珪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出來!”王珪沒廢話,指了指門外:“違反校規,跟我出去一趟!”
違反校規?眾人面面相覷,這公主殿下今天不是表現的挺好的么?偷摸干啥了?難道是手破了嗎?這也算違反校規?
李麗質咬著嘴唇,沒求饒,也沒看哥哥,默默地站起來,抱著那只受傷的手,低著頭,走出了教室。
門關上了,教室里一片死寂。
裴寂搖著扇子,看著那扇門,心里暗道:太上皇這戲演的,真是連親孫女都坑啊,不過這心疼也是真疼。
“看什么看!接著聽!”裴寂一拍桌子:“剛才講到哪了?哦對,講到那王世充怎么認干爹……”
門外,李麗質跟在王珪身后,走在雪地里:“老師……我錯了?!?/p>
腳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
王珪沒說話,依舊是板著臉,李麗質心里害怕極了,一瞬間,腦子里各種雜亂的思緒開始翻飛。
是不是自己今天沒完成任務,是不是要被趕回家了?
還是要去那個可怕的小黑屋關禁閉?
越想越怕,眼淚又忍不住了,但不敢出聲,只能在那默默地掉金豆子。
一路無話。
到了那棟最高的三層小樓前。
王珪停下腳步,轉過身,原本板著的臉突然緩和了一些,雖然看著還是挺嚇人。
“進去吧,校長在等你。”說完,王珪也沒進去,就像個門神一樣守在了門口。
李麗質深吸一口氣,伸出沒受傷的右手,推開了門。
吱呀,屋里很亮,點著好幾盞宮燈。
更重要的是,暖和,比教室還要暖和,空氣中還飄著一股甜甜的味道,原來從來沒聞過,甜絲絲的。
李淵穿著一身寬松的棉布睡衣,腳上踩著一雙奇怪的軟底拖鞋,正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個小鑷子,在火上烤。
旁邊的桌子上,放著幾個小瓶子,還有一卷干凈的紗布。
聽見開門聲,李淵抬起頭,看見那個站在門口,渾身臟兮兮,小臉凍得通紅,眼睛腫得像桃子似的小丫頭,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過來?!崩顪Y招招手,聲音沒那么大,也沒那么兇,帶著股子老人才有的慈祥。
李麗質愣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過去,站在沙發邊,低著頭,那只受傷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皇爺爺……孫兒……孫兒給您丟臉了……”
聲音細若蚊蠅,帶著哭腔。
“丟個屁的臉!”李淵罵了一句,一把拉過她那只受傷的手,布條已經跟傷口的血肉粘在了一起,看著就疼。
“坐下!”李淵把她按在沙發上:“忍著點啊,爺爺給你處理一下,可能會有點疼,疼就喊出來,別憋著,這沒別人,不用裝堅強?!?/p>
說著,李淵拿起一塊沾了溫水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把那布條潤濕。
然后一點點地揭開。
“嘶……”
李麗質疼得渾身發抖,眼淚刷刷地流,她看著皇爺爺那專注的眼神,看著那雙平日里指點江山的大手此刻卻如此輕柔,心里突然就不怕了。
“皇爺爺……您不怪我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