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都給老子出去！半個時辰集合，人呢？都死屋里了？”

薛萬徹的大嗓門在走廊里炸開了，手里的刀鞘拍得門板震天響。

“數(shù)到三，誰還在床上，連人帶鋪蓋卷扔到雪地里去！”

沒人敢懷疑這瘋子的話，尤其是皇室子弟。

兩天前，李泰賴床，結(jié)果被薛萬徹拎著腳脖子倒掛在樹上喝了一刻鐘的西北風(fēng)。

現(xiàn)在還沒緩過來呢，看見薛萬徹就哆嗦。

稀里嘩啦。

一百八十多個孩子，穿衣服的，找鞋的，因為太急把褲子穿反的，亂成一鍋粥。

李承乾身為太子，動作倒是麻利，幫著李泰提上褲子，又拉了一把還在揉眼睛的李恪。

“快點，別在那磨嘰，晚了沒飯吃?！?/p>

一刻鐘后，操場上，歪歪扭扭地站了一片，一個個縮著脖子，手揣在袖子里，鼻涕泡凍得老長。

王珪站在臺階上，手里拿著那個大喇叭，那張老臉板得跟剛出土的兵馬俑似的。

旁邊站著李淵，手里捧著個熱乎乎的烤紅薯，在那邊吃邊看戲。

“今兒個，是你們?nèi)雽W(xué)的第一課?！?/p>

王珪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鐵皮大喇叭傳出來，聽著更嚇人。

“也不干別的，太上皇說了，咱們軍院講究的是實踐?！?/p>

“看見那邊的海池了嗎？”

王珪手往旁邊一指。

眾人順著看過去，那是大安宮里的人工湖，這會兒結(jié)了一層厚冰，上面蓋著雪，看著就冷。

“看見了！”稀稀拉拉的回答聲。

“沒吃飯啊？大點聲！”薛萬徹在一旁吼了一嗓子。

“看見了！！！”孩子們嚇得一激靈，嗓門瞬間高了八度。

“很好?！蓖醌暆M意地點點頭：“今兒的任務(wù)很簡單，去海池邊上，挖蚯蚓?！?/p>

啥？

所有人腦子里都冒出一排問號。

挖蚯蚓？這是什么課？

程處亮這小子膽子大，吸溜了一下鼻涕，舉手喊道：“祭酒大人！挖那玩意兒干啥？又不能吃！俺爹說那玩意兒剁碎了喂**都不愛吃！”

“閉嘴！”王珪瞪了他一眼：“太上皇養(yǎng)的雞要吃！大安宮的鴨子也要吃！”

“每人一百條！挖不夠不準(zhǔn)吃飯！挖得最少的，晚上跑圈，圍著大安宮跑十圈??！”

“工具在那邊，自己拿！”

王珪指了指旁邊的一堆破鐵片子和爛木棍。

孩子們傻眼了，這天寒地凍的，土都凍得跟鐵疙瘩似的，去哪挖蚯蚓？

還一百條？

這不是要人命嗎？

“怎么？不想動？”李淵啃了一口紅薯，笑瞇瞇地開口了：“不想挖也行，那就去那邊的豬圈，過些時日要拉一批豬來，先把這豬圈洗干凈，正愁沒人干呢。”

給豬圈洗澡？

所有人腦補(bǔ)了一下那個畫面，再看看李淵那不懷好意的笑。

瞬間覺得，挖蚯蚓好像也不是那么難以接受。

“沖?。岀P子啊！”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一群人瘋了似的沖向那堆破爛工具。

李承乾畢竟年紀(jì)大點，護(hù)著弟弟妹妹，搶了幾根還算結(jié)實的木棍。

李泰那小胖子跑得慢，就搶到個只有半截的瓦片，在那欲哭無淚。

海池邊。

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這里的土，凍得硬邦邦的，一鏟子下去，震得虎口發(fā)麻，地上就留個白印子。

“這咋挖啊……”

李靖家的小公子李德獎，平時連碗都沒端過，這會兒拿著個破鐵片，鏟了兩下，手心就磨破皮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哭？”

薛萬徹不知道啥時候冒出來的，身后跟著二十個全副武裝的玄甲軍，一個個面無表情，像一群黑煞神。

“誰哭？站出來！”

薛萬徹手里的馬鞭指著李德獎：“你哭個球！給老子憋回去！要是憋不回去，就去那邊跑圈，跑到眼淚流干了為止！別人怕你爹，老子不怕，要是不服讓你爹來跟老子打一架！”

李德獎嚇得在那打嗝，硬生生把眼淚給憋了回去，臉都憋紫了。

其他本來也想哭的孩子，一看這陣仗，誰還敢哭？只能咬著牙，蹲在雪地里，跟那凍土較勁。

李麗質(zhì)縮在一棵大柳樹下，手里拿的是個生銹的鐵鉤子，小姑娘平時那是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哪干過這粗活？小手凍得通紅，跟胡蘿卜似的。

“噗。”

一鉤子下去，土沒刨開，手滑了。

鐵鉤子那尖銳的一頭，直接劃在了左手手背上。

嘶——

鉆心的疼。

鮮血瞬間冒了出來，滴在白雪上，像是一朵朵刺眼的紅梅，李麗質(zhì)疼得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下意識地想喊疼，想喊母后，可一抬頭。

看見不遠(yuǎn)處的薛萬徹，正拎著程處默的領(lǐng)子，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玄甲軍，冷冰冰的眼神掃過來，仿佛沒看見她手上的血，那兇神惡煞的樣子，瞬間把嘴里的話給憋了回去。

在這，沒有公主。

只有學(xué)生。

李麗質(zhì)咬著嘴唇，死死地咬著，直到嘴唇都咬破了，嘗到了鐵銹味。

她記得來的時候，父皇說過：去了大安宮，命就是皇爺爺?shù)?，別給李家丟臉。

她是長樂公主，是大唐的長公主長樂，不能哭。

李麗質(zhì)吸了吸鼻子，胡亂在袖子上擦了一把血，也不管傷口里是不是進(jìn)了土。

換了只手拿鉤子，蹲在地上，繼續(xù)挖，每一鏟子下去，手都在抖，但沒停。

不遠(yuǎn)處的樹林邊上，李淵正看著這一幕，小丫頭手上的血，那倔強(qiáng)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唉……”李淵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紙做的簡易望遠(yuǎn)鏡。

“陛下心疼了？用不用奴去把人帶過來？”旁邊的小扣子小聲問道，剛才看見太上皇的手抖了一下。

“廢話！這群孫子里面，就這丫頭懂事，這是朕的親孫女！不是撿來的！”李淵罵了一句，在原地轉(zhuǎn)了兩圈，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這薛蠻子，眼睛瞎了嗎？沒看見丫頭流血了？也不說給送個布條！”

“太上皇……那是您下的令，說不管發(fā)生啥，只要沒死人，都不許插手。”小扣子弱弱地提醒道：“您要是擔(dān)心，奴這就去帶人。”

“多嘴！”李淵瞪了他一眼：“朕說的是不許幫他們干活！沒說不許救死扶傷！”

“算了算了，別過去了。”李淵擺擺手，重新望了過去：“這丫頭，隨朕，骨頭硬，讓她挖吧，這血流得值。”

這一天，對于這幫孩子來說，簡直就是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