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功夫。
公輸木氣喘吁吁地跑來了,手里依舊提著一把鋸子,臉上身上全是木屑,像個剛從面粉堆里爬出來的土行孫。
“草民公輸木,叩見陛下!”
“起來起來,別整那些虛禮?!崩顪Y正趴在一張桌案上,手里拿著根炭條在宣紙上涂涂抹抹:“公輸木啊,聽說你是魯班的傳人?”
“回陛下,是旁支……旁支……”公輸木謙虛地笑了笑,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不管你是主支還是旁支,既然你姓公輸,那手藝肯定沒得說?!崩顪Y把畫好的圖紙往公輸木面前一推,“來,看看這個,能不能做出來?”
公輸木湊過去,瞪大眼睛看著那張圖紙。
只見潔白的宣紙上,畫著幾個奇怪的圖形。
一個是一個彎彎曲曲、像蛇一樣盤起來的東西,旁邊還標注著彈簧兩個字。
另一個是一張椅子,但這椅子沒有腿,底下是兩根彎曲的木條,像月牙一樣。
還有一個是一個巨大的方框,里面畫滿了那種密密麻麻的蛇,上面蓋著一層厚厚的東西。
公輸木看了半天,眉頭皺成了川字,胡子都快被他揪下來了。
“陛下……這……這是何物?”
“笨!”李淵拿炭條敲了敲桌子,“朕給你講講?!?/p>
指著那個彎曲的木條椅子:“這個,叫搖椅。人坐上去,這底下的彎木頭著地,就能前后搖晃。就像……就像小時候睡的搖籃,懂不懂?”
公輸木眼睛一亮,搖籃他懂啊!這原理通??!把椅子的四條腿換成兩個彎木條,利用圓弧滾動……妙啊!
“陛下圣明!此物甚妙!若是在午后閑暇,坐于其上,搖搖晃晃,豈不快哉?”公輸木畢竟是行家,一點就透,腦海里甚至已經浮現出了成品的結構圖。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崩顪Y滿意地點點頭,“這個簡單吧?能不能做?”
“能!太能了!”公輸木拍著胸脯,“這弘義宮里多的是上好的彎木料,那是做房梁剩下的邊角料,正好用來做這個……呃,搖椅的底座。草民只需半日,就能給您做出來!”
“好!算你識相。”
李淵又指了指那個畫滿蛇的方框。
“那這個呢?這個叫席夢思……咳咳,叫彈簧床墊,就是跟你說的那個彈簧。”
“席……夢死?”公輸木打了個哆嗦,“陛下,這名字聽著……不太吉利啊。睡上去就夢死過去了?”
“去去去!”李淵翻了個白眼,“重點是這個結構!”
李淵指著那些螺旋狀的線條。
“這都過了快半日了,還沒聽到你動工,朕怕你不懂,來教教你?!?/p>
“這玩意叫彈簧,就是一圈一圈盤起來的東西,這東西有個特性,你壓它,它就縮下去,你一松手,它就彈回來。這就叫彈性,懂不懂?”
李淵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壓下去彈起來的動作,像個跳大神的神棍。
“把這些彈簧,密密麻麻地排在這個床架子里,上面鋪上棕墊、錦緞。人往上一躺,反正就是軟!彈!舒服!就像躺在云彩上一樣!”
李淵說得眉飛色舞,口水橫飛,公輸木的表情卻越來越迷茫,越來越糾結,最后變成了便秘一樣的痛苦。
“彈……回……來?”
公輸木伸出一根手指,試探著比劃了一下那個螺旋的形狀。
“陛下,您是說……這東西壓了之后,還能自己變回原樣?”
“對啊!這就是彈簧的精髓!朕就猜到早上你沒聽懂。”
“可是……”公輸木苦著臉,“這世上哪有這種東西???木頭壓彎了,要么斷了,要么就彎了,哪能彈回來那么多次?就算是竹片,彈個幾百次也就沒勁兒了啊?!?/p>
“誰讓你用木頭了?”李淵一瞪眼,“我不是說了么,用鐵!用鋼!把你煉出來的精鐵,抽成絲,盤成圈,你就去試啊,朕要是會,還要你干啥?”
“鐵?”公輸木更懵了:“陛下,鐵那東西……硬邦邦的,要么脆得像琉璃,一折就斷,要么軟得像面團(熟鐵),彎了就直不起來了。”
“早上的時候您說了,里面要加碳,可是鍛鐵的時候,爐溫高,加炭進去不就燒沒了么?怎么能做成您說的這種……既硬又軟,還能彈來彈去的東西?”
“你個榆木腦袋!”李淵急了,“你是大匠,這得你自己去琢磨?。 ?/p>
“朕要是啥都會,還要你干啥?朕自己去打鐵得了!”
李淵氣的一叉腰,公輸木看著發火的陛下,嚇得縮了縮脖子。
雖然聽不懂這亂七八糟的東西,但他聽懂了要你去琢磨。
這是皇命啊,琢磨不出來,估計腦袋就得搬家,九族嚴選,可不是開玩笑的。
“是是是!臣這就去琢磨!這就去試!”
公輸木抓起圖紙,像是捧著燙手山芋,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李淵看著他的背影,哼了一聲。
“朕就不信了,這么大個大唐,連個彈簧都造不出來?”
“小扣子,給朕搬個凳子去院子里,朕要監工!朕要親眼看著他們把朕的搖椅做出來!”
大安宮院子里,木屑紛飛,叮當聲不絕于耳。
公輸木不愧是頂級工匠,雖然對那個彈簧一頭霧水,對搖椅這種純木工活兒,手到擒來。
找來兩根自然彎曲的桑木,這種木頭韌性好,不易斷,帶著幾個徒弟,推刨子、鑿卯眼、上清漆。
沒有釘子,全靠榫卯結構。
那種嚴絲合縫的工藝,看得李淵這個現代人直呼內行。
“嘖嘖嘖,這手藝,申遺都夠了?!崩顪Y一邊嗑瓜子一邊點評,“慢點慢點,那個扶手給朕磨圓潤點,別扎了朕的手。”
不到兩個時辰。
一把造型古樸、線條流暢的太師搖椅,就出現在了院子里。
寬大的椅背,圓潤的扶手,底下是兩根完美的弧形底座。
公輸木擦了擦額頭的汗,一臉期待地看著李淵:“陛下,您試試?”
李淵把瓜子皮一扔,拍拍屁股站起來。
“來,讓朕檢驗檢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