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大安宮的喧鬧聲漸漸小了下去。
孩子們都困了,被奶娘抱去偏殿睡了。
大臣們也陸陸續續散了。
那四大惡人喝得東倒西歪,直接被李淵讓人抬回了隔壁,四個人擠一個大通鋪,呼嚕聲震天響。
李世民也帶著長孫無垢回宮了。
明日是大朝會,他得回去準備。
臨走的時候,李世民站在大安宮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三層小樓里,燈火通明。
李淵正站在二樓的陽臺上,裹著那件狐裘,正對著月亮瞎瞅。
李世民勾起一抹笑意。
“觀音婢。”
“朕覺得,父皇變了。”
長孫無垢緊了緊身上的披風,柔聲道:“妾身也發現了,父皇變得變得更像個父親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
“是啊。”
“以前他是君,我是臣,是子。”
“中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那把椅子。”
“現在……”
“他就是個老小孩。”
……
次日。
大年初一。
天還沒亮,整個長安城就醒了。
太極宮前的廣場上,那家伙,那場面,那是相當壯觀,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穿著簇新的朝服,按照品級排好隊,一個個凍得直跺腳,嘴里冒著白氣。
除了大唐的官員。
還有各國的使節。
突厥的、吐谷渾的、高昌的、高句麗的……
還有從極西之地來的大食商人,頂著個纏頭,一臉好奇地東張西望。
含元殿內。
金碧輝煌,香煙繚繞,李世民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頭戴通天冠,端坐在龍椅之上。
雖年輕,那股子帝王的威壓,已初具規模。
“宣——百官覲見——!”
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了層層宮門。
百官如潮水般涌入大殿,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吾皇萬福!”
山呼海嘯。
聲震屋瓦。
李世民微微抬手。
“眾卿平身。”
禮畢。
鴻臚寺卿剛要出列匯報各國使節的情況。
突然。
側門處傳來一陣騷動。
原本莊嚴肅穆的大殿,好像混進了什么奇怪的聲音。
“慢點慢點!哎喲我的腰!”
“原來怎么沒發現,這破臺階怎么修這么高?哪天非得給他拆了。”
“裴寂,你個狗東西踩朕腳了!”
“小扣子,人呢?跑哪去了!朕羽絨披肩還沒拿來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眼底閃過一絲喜色。
只見側門大開。
一個穿著一身暗紅色常服、披著黑狐裘的老頭,正背著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沒戴皇冠,沒穿龍袍,頭上戴著個不知道什么材質做的護耳帽,腳下踩著一雙千層底的棉布鞋。
手里還拄著一根……
好像是拐杖?
身后。
跟著裴寂、蕭瑀、封德彝、王珪。
這四位也是一臉沒睡醒的樣子,哈欠連天,但一個個昂首挺胸,跟保鏢似的護在李淵兩邊。
再后面。
是小扣子。
小扣子手里抱著個巨大的杯子,脖子上掛著個布袋子,里面裝著糖塊,肩上還搭著一條披肩。
薛萬徹走在小扣子身后,一身粗布衣衫,擰著脖子,咯咯作響。
李淵一進殿。
那股子我是流氓我怕誰的氣場瞬間蓋過了李世民的帝王之氣。
他壓根沒看底下的百官,徑直走到龍椅旁邊的那個早就預備好的位置上。
“硬邦邦的,也不知道弄個軟墊。”
嘴上嫌棄,身體卻很誠實地坐了下去。
然后。
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
把兩條腿往太師椅上一盤。
脫了鞋。
開始摳腳心。
“哎呀媽呀,這一路走的,腳底板都酸了。”
全場死寂。
這就是大唐的太上皇?
這就是傳說中那個開國猛人?
怎么跟草原上放羊的老大爺一個德行?
李世民嘴角抽搐了兩下,趕緊側過身,恭敬地行禮。
“兒臣,給父皇請安。”
這一拜。
底下的百官瞬間反應過來。
這是風向標啊!
皇帝都拜了,你們愣著干啥?
“臣等,參見太上皇!”
“太上皇萬福!”
又是山呼海嘯。
李淵擺了擺手,那姿勢跟趕蒼蠅似的。
“行了行了,別喊了,吵得腦仁疼。”
“你們忙你們的,當朕不存在。”
“小扣子,昨晚烤的牛肉干在哪?給朕拿兩條出來……”
貞觀元年的正旦大朝會上,出現了極其詭異又說不出和諧的一幕。
底下,李世民正襟危坐,跟各國使節縱論天下大勢,威嚴無比。
旁邊,太上皇盤著腿,啃著肉干,時不時還指指點點。
“哎,那個突厥人,你那胡子真的假的?咋那么卷呢?”
“那個高昌的,聽說你們那葡萄不錯?下次進貢點,別光拿那些破玉石,不能吃不能喝的。”
“裴寂,給他記下來,下次不帶葡萄不讓進門。”
突厥使節:“……”
高昌使節:“……”
李世民:“……”
突厥使節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原本準備好的一番強硬說辭,硬是不敢說了。
這老頭看著不正經,但這眼神……
咋看誰都像在看死人呢?
大朝會進行到一半。
鴻臚寺卿正在念著冗長的祝詞。
李淵實在坐不住了,扭了扭屁股,覺得這椅子實在硌得慌。
而且,尿急,年紀大了,腎不好,低頭戳了戳身邊正在專心聽講的李世民。
“二郎啊。”
李世民趕緊側過頭,壓低聲音。
“父皇,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適?”
李淵把手里的一把瓜子皮往小扣子的袋子里一塞。
“朕乏了。”
“這破會開得,跟老太太裹腳布似的,又臭又長。”
“朕先撤了。”
李世民一愣。
“父皇,這還沒結束呢,后面還有……”
李淵翻了個白眼:“朕不是說了嗎?就來看一眼,現在看完了,人挺多,挺熱鬧,行了。”
“朕得回去補個覺,昨晚被鬧騰得一宿沒睡好。”
說完。
李淵根本不管底下幾千號人正看著他。
直接穿上鞋。
站起身。
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哈——欠——”
這一聲哈欠,通過大殿的回音效果,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正在念詞的鴻臚寺卿嚇得差點咬了舌頭。
李淵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好好干。”
“那個誰,突厥那個卷毛,回頭給朕弄兩只烤全羊送大安宮去。”
“走了。”
說完。
他拄著拐杖,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領著四大惡人一小太監一猛男,大搖大擺準備開溜。
“報——!!!”
這一嗓子,帶著破音,凄厲得像是指甲刮過黑板。
大殿的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背插三根紅翎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渾身是血,頭盔都跑丟了,鞋也跑飛了一只。
噗通一聲,整個人摔在金磚上,滑出去好幾米。
“幽州急報!!”
“八百里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