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什么時候進宮的?我看你年紀還小。”
“我……我是四天前才進宮的……”
李淵深吸一口氣,把饅頭放回包袱里,重新系好,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那個校尉,眼神冰冷。
“這就是你們抓的東宮余孽?”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公務?”
“為了兩個餿饅頭。”
“就要殺人?”
校尉趴在地上,渾身顫抖。
“陛下……小的……小的也是奉命……”
“上面說……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好一個寧可錯殺!”李淵猛地一腳踹在校尉的肩膀上,把那個一百八十斤的漢子踹翻在地。
“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告訴李二!讓他積點德!殺孽太重,會遭報應的!”
“這皇位他坐得穩不穩,不看他殺了多少人,看他能救多少人!”
校尉連滾帶爬地跪好:“是是是!小的一定帶到!”
李淵指了指地上的小扣子:“這人,朕帶走了,有意見嗎?”
“不敢!不敢!陛下想帶誰帶誰!”校尉哪里敢有意見,這可是陛下啊,雖然沒權了,但那是秦王殿下的親爹啊。
秦王殿下昨日還說了,這位陛下,誰都不能觸他霉頭,他要是現在敢說個不字,用不了明天,秦王殿下就能把他全家給揚了。
“起來。”李淵一把拉起小扣子,這孩子太輕了,輕得像把柴火。
“別哭了,跟朕走,朕那正好缺個倒茶的,只要你聽話,朕保你有飯吃,有肉吃,還有……”
李淵看了一眼那包草藥,嘆了口氣。
“待會兒讓太醫給你娘看看,這點破草根,治不了病。”
小扣子呆呆地看著李淵,仿佛在看一個神仙。
肉?
太醫?
這是在做夢嗎?
“謝……謝陛下……”小扣子想跪下磕頭,被李淵一把提溜住。
“行了,別磕了。”
“留著力氣走路吧。”
“朕這搬家隊伍。”
“還缺個扛包的。”
李淵拉著小扣子,轉身繼續往前走。
裴寂、蕭瑀、封德彝三個老頭跟在后面,眼神復雜。
他們第一次覺得,這個陛下好像變了,好像比以前那個高高在上的,喜怒無常的皇帝,更像個人了。
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救了小扣子,李淵的心情并沒有好轉,反而更沉重了。
這一路的見聞,讓他明白,穿越不是來旅游的,這大唐,不是歷史書上那幾行冷冰冰的字,也不是小說中那區區幾百萬字。
它是鮮活的,也是殘酷的。
隊伍默默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秦王府附近,按理說,這里應該是最安全、最秩序井然的地方。
但此刻,秦王府的大門口,熱鬧得像個菜市場,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全副武裝的玄甲軍,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如臨大敵。
包圍圈的中間,傳來一陣陣野獸般的嘶吼聲。
“李二!”
“你個縮頭烏龜!”
“出來啊!”
“有本事殺太子!”
“沒本事見老子嗎?”
“來啊!”
“殺了我啊!”
“我薛萬徹就在這!”
“皺一下眉頭我是你孫子!”
李淵腳步一頓,薛萬徹?
“陛下……”封德彝臉色一白:“是薛萬徹,這瘋狗……怎么跑這來了?這不是找死嗎?”
“陛下,咱們快走吧,別被這瘋子咬一口。”蕭瑀也連忙勸道:“這瘋子打仗瘋,人也瘋。”
李淵沒理二人,反而往前走了幾步,撥開人群往里看,只見秦王府高大的門樓下站著一個鐵塔般的漢子。
薛萬徹,此刻狼狽得像個乞丐,盔甲沒了,上身**,露出滿身的傷疤,有的還在流血。
手里提著兩把橫刀,刀刃都卷了。
雙眼通紅,透著絕望,他不是來殺人的,他是來求死的。
太子死了。
齊王死了。
他的天塌了。
他的信仰崩了。
他不知道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只能用這種最激烈、最愚蠢的方式。
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以此來向那個已經死去的舊主。
盡最后的忠。
周圍的玄甲軍,雖然人多勢眾,但沒人敢上前,一是這瘋子武力值太高,困獸之斗最可怕,秦王府的那些厲害的頭頭們,都在宮里。
二是上面有令,要活捉,秦王殿下愛才,想收服這員猛將。
“來啊!”
“都不敢動手嗎?”
“一群慫包!”
“李世民養的都是一群娘們嗎?”
薛萬徹揮舞著雙刀,像個瘋子一樣亂砍,砍在石獅子上,火星四濺。
“這傻大個,真是個憨貨。”李淵嘆了口氣,這股子忠義勁兒,在這涼薄的世道里,太難得了。
“都給朕讓開!”李淵一聲大喝,中氣十足。
圍觀的玄甲軍一驚,回頭一看,陛下?這尊大佛怎么來了?嘩啦啦,人群瞬間分開一條道,沒人敢攔。
李淵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進包圍圈。
“陛下!危險啊!”裴寂在后面小聲喊:“那是個瘋子!現在更瘋了……”
李淵充耳不聞,徑直走到距離薛萬徹只有五步遠的地方站定,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漢子,嘆了口氣。
“萬徹啊。”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情緒:“嗓門挺大啊,早飯吃多了?跑這來消食?”
薛萬徹聽到熟悉的聲音,渾身一震,猛地轉頭,眼神瞬間變了。
從瘋狂,變成了錯愕,然后是委屈,最后是崩潰。
當啷!
雙刀落地。
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猛將。
那個在千軍萬馬中都不曾皺眉的漢子。
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
“陛下啊!”
“嗚嗚嗚……”
“太子……太子死得冤啊!”
“臣無能啊!”
“臣救不了太子!”
“臣罪該萬死啊!”
哭聲震天,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見到了家長。
周圍的玄甲軍都沉默了,哪怕是敵對,也被這份忠義所觸動。
李淵沒說話,靜靜地看著他哭,等他哭夠了哭得沒力氣了,才緩緩開口:“哭完了?哭完了就起來,多大個人了,丟不丟人。”
薛萬徹抬起頭,滿臉淚痕,鼻涕泡都出來了。
“陛下……臣……臣想死,臣沒臉活了,求陛下賜臣一死!讓臣去地下陪太子!”
“陪個屁。”李淵走過去,也不嫌臟,伸手幫他擦了擦臉上的血,動作很輕,像個父親。
“建成都走了。”
“你去了能干啥?”
“給他當保鏢?”
“下面有閻王爺管著,用得著你?”
“那……那臣還能干啥?”薛萬徹茫然了,他的世界觀里只有忠君,君死了,他就該死。
“你還能干的事多了。”李淵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建成是走了,但朕還在呢,朕老了,退位了,二郎當家了。”
“這宮里,全是二郎的人,朕這個孤寡老人,要去住那個鳥不拉屎的弘義宮,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萬一哪天,有個不開眼的想欺負朕,誰來護著朕?”
薛萬徹愣住了。欺負陛下?誰敢?但轉念一想,現在是秦王的天下,陛下是被逼退位的,那就是……階下囚?
“陛下是說……”薛萬徹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有人敢對陛下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