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之春推開楊大旺的房門后,又反手關上。
屋內光線昏暗,炕頭一盞油燈將楊大旺憔悴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看到京之春進來,楊大旺勉強撐坐起來,有些自責的道:“沈家娘子,麻煩你了,哎,都是我不好,連累了大家。”
京之春將背簍放在門邊,擺擺手:“楊叔,快別這么說。這場鼠疫誰也逃不掉,只是遲早的問題。想必你們家里也進老鼠了吧?”
楊大旺沉重地點頭:“是啊,你沒來前,院子里就竄過老鼠,趕都趕不完。不光我家,村里鬧老鼠的人家多了去了,唉,估摸著不少人家的糧食都遭了殃。”
“所以啊,你就更不必自責了,老鼠成群往人家里鉆,誰能防得住?得鼠疫都是遲早的事情,每個人都逃不掉,咱們只是運氣不好,提前趕上鼠疫了。”
“哎,”楊大旺嘆息一聲,忐忑地問,“沈家娘子,這鼠疫,真能治好嗎?”
“能。”京之春點頭,“現在有藥,你別怕。我這就給你看看。”
說著,她讓楊大旺伸出手,仔細診脈,又查看他的舌苔和眼睛。
接著,她又掀開楊大旺后背的衣服,油燈下,楊大旺的后背布滿了大小水皰和硬結,看的讓人觸目驚心。
而且,脖子上也有明顯腫脹。
京之春趕緊走到屋門口從背簍里拿出測溫槍,趁著楊大旺不注意,轉身的掩護迅速用體溫計在他耳朵里測了一下。
測溫槍上面顯示39.2攝氏度。
燒的很厲害。
楊大旺現在的癥狀,高熱,淋巴結腫大,典型的皮疹……
這是腺鼠疫的診斷基本。
由此可以斷定楊大旺感染鼠疫了,而且正處于急性發作期。
這個階段非常兇險,搞不好就會沒命,必須要盡快用藥。
“楊叔,你躺著休息,我現在就去配藥。”
“哎,好。”楊大旺依言躺下,目光茫然地望著房梁。
京之春走到門邊,把測溫槍放進了背簍,先從系統兌換了一瓶消毒噴霧,把自己雙手和周邊區域仔細噴灑消毒。
然后,她才開始配藥。
楊大旺病情兇險,正處于爆發期,用藥必須猛,準。
所以,京之春給他適當的加重了藥量。
尤其是清熱解毒,涼血消腫的君藥和臣藥。
同時,也要防止楊大旺因高熱脫水導致循環衰竭。
這個時候必須補充鹽糖水。
不過,吃藥前得先讓病人吃飽飯。
中藥材服用不宜空腹,且人在生病的時候更需要能量來抵抗病邪。
配好藥,京之春將房門拉開一條縫,對外面焦急等候的楊家人吩咐:“二牛哥,二嫂,你們先去做飯,讓楊叔吃飽再吃藥。吃藥不能空腹。另外,燒一大鍋開水,放溫后加一小撮鹽和一點糖,攪勻端來。記住,只要一點點,嘗著有點咸味和甜味就行,千萬別多。”
楊二牛忙不迭點頭,楊二嫂立刻應聲:“哎,好!我們這就去準備。”
配好內服藥的方子,京之春把用油紙包好的藥材,消毒后遞給門外的高秀琴,讓她也去熬藥,并交代了熬藥的注意事項。
村里人大多有熬藥的經驗,高秀琴仔細聽完便記下了。
趁著做飯,燒水和熬藥的間隙,京之春又給楊大旺住的房間撒了這一些石灰粉進行消毒。
一會兒的功夫,粥和鹽糖水便準備好了。
京之春讓楊大旺先慢慢喝下鹽糖水,再喝粥。
吃完飯,半個時辰后,藥也熬好了。
等楊大旺喝完藥,他整個人也燒迷糊了,很快就睡了過去。
站在楊大旺門前的其他楊家人此刻很著急,見京之春久久不出來,他們也不知道如今楊大旺是個啥情況。
楊二牛忍不住隔著房門問,“沈家娘子,我爹他怎么樣了?病的重不重?”
京之春聽見楊二牛這話,打算是實話實說。
楊大旺此刻的病情確實兇險,但萬幸的是發現的及時,若再耽擱一兩天,那后果不堪設想。
而且,她把脈時,發現楊大旺雖已年過五十,但是身子骨卻骨硬朗的很,比有些青壯年的身體還要硬朗。
現在,只要用藥及時,對癥,夠猛,以他的體質,絕對能挺過來。
于是,京之春隔著門板開口,“二牛哥,楊叔的病確實不輕,正發著高燒,情況有些兇險。但是,萬幸我們發現的及時,而且,楊大叔的身子骨比尋常人硬朗,只要藥跟得上,他一定能挺過來!你們也不必驚慌。”
隨著京之春的話落下,這讓院里惶惶不安的楊家眾人稍稍松了口氣。
他們是真的不敢去想,如果楊大旺就這么沒了,往后他們這一大家子人,該怎么活下去?
尤其楊小牛前腳剛被征了兵,送去了生死未卜的邊關,若是家里的頂梁柱再倒下,兩個主心骨都不在跟前,這日子可真沒法活了。
楊老太太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顫巍巍地往前挪了兩步,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地上,朝著房門的方向就開始磕頭:“沈家娘子!老婆子,老婆子謝謝你!多謝你肯來救我家老頭子,要不是你,我家這老頭子怕是真就……真就熬不過去了啊!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都沒辦法活下去了。”
高秀琴也是眼圈通紅,跟著跪了下去,哽咽的道,“沈家娘子,你是我們楊家的大恩人!謝謝,真的謝謝你!”
院子里其他楊家人,都接連跪了下來抹眼淚。
門外這齊刷刷的跪拜,把屋里的京之春嚇了一跳。
她連忙隔著門板擺手,“快起來!都趕緊起來!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但現在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眼下要緊的事情還有很多。
昨天老鼠進了你家院子,屋里,你們現在立刻去檢查,把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撒上生石灰粉消毒!
看看有沒有死老鼠,如果有,用鐵鍬或棍子弄出去,然后集中起來全部燒掉!記住,千萬不要用手直接去碰老鼠尸體!
還有,干活的時候,一定要用厚布捂好口鼻,干完活立刻用皂角仔細洗手,一刻都不能馬虎!對了,我這里還備了些清熱解毒的藥材,你們也拿去熬上,家里每人每日喝上兩碗。這東西能防病,萬一,萬一誰身上開始不對勁了,提前喝著,也能讓病癥來得輕一些,為治病多爭取些時間!”
話一說完,京之春立刻彎腰從背簍里取出那幾大包事先用厚油紙仔細捆扎好的藥材,毫不猶豫地從門縫底下塞了出去。
楊家人一聽京之春這話,也不敢耽誤,立馬就開始各自忙活了起來。
京之春在屋里聽著楊家人去忙活了,她這才松了一口氣,然后又量了一下楊大旺的體溫。
降下來了一點點,現在是39攝氏度。
這個時不能離人,得時刻觀察著楊大旺的情況,好做接下來的判斷。
不過,現在藥也吃了,那么物理降溫也要跟上。
京之春讓楊二牛準備了一塊抹布,往里面疊放一些雪,然后放在楊大旺的額頭上。
等雪化成水了,繼續再用新的雪。
約莫一個時辰后,京之春再次用體溫計測量了一下楊大旺的體溫。
現在是38.5攝氏度。
雖然還是高熱,但好在又降了一些。
這是個好兆頭。
京之春打開房門走了出去,發現天色已經大亮了,但是雪仍未停。
楊二牛正在院子里掃雪,看到京之春他立馬緊張了起來:“沈家娘子,我爹,我爹,他還好嗎?”
“你爹的情況很好,高熱已經退下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沈家娘子可是還有什么吩咐?”
京之春看著院子里的雪,有的地方還能看見老鼠走過的痕跡,她便想到了關于楊家人吃水的問題。
“二牛哥,你們平日里吃水,是從哪里打?”
“就村口東頭那口老水井,村里人都吃那兒的水。”楊二牛答道。
“那井可有蓋子蓋著?”
“沒有,就那么敞著。”
京之春聞言眉頭一皺,井不蓋蓋子,昨日那么多老鼠過街,誰知道井里有沒有掉進去老鼠,一旦水源被污染,那便是第二條傳播鏈。
這可不是一件好事兒。
想到這里,京之春看著楊二牛道,“往后你們不能再直接吃井里的水了。昨夜老鼠過境,數量那么多,誰也不能保證沒有老鼠掉進去,或者污染了井臺。井水很可能已經不干凈了,人一旦喝了泡了老鼠的水,那也能傳染鼠疫,而且,就算有鼠疫的人再喝了這水,那就是病上加病。”
“啊?”楊二牛傻眼了,“沈家娘子,不吃井水,那……那我們喝什么?”
“看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京之春指了指漫天飛舞的雪花,“你們把家里所有能盛東西的桶,盆,缸,都搬出來接干凈的雪。化開的雪水,煮開了喝。雖然麻煩,但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