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8日,清晨七點四十。
江州市建設局大院的鋼管大門完全敞開,陳青元和傳達室的大爺笑著打了個招呼。
“張師傅,早!”
“這么早?”門衛老張從老花鏡上看著這個高個年輕人,笑著打招呼。
“第一天長假后上班,怕遲到。”陳青元隨手遞過去一個紙袋,“家里做的肉松面包,您嘗嘗。”
老張接過,連聲道謝。
陳青元點點頭,快步穿過空曠的前院,朝主樓走去。
假期后的第一個工作日,機關大院里還帶著幾分慵懶。
幾個科室的窗戶還關著,只有零星幾盞燈亮起。
雨花區長寧街上的車流聲隱約傳來,像這座城市漸漸蘇醒的脈搏。
陳青元走上四樓時,走廊里已經能聽見拖把劃過水磨石地面的聲音。
吳玫從衛生間拎著一個拖把走了出來,看見他,抬頭笑了笑:“小陳來這么早?”
“您更早。”陳青元伸手接了過來,同時把另一個紙袋遞過去:“家里做的,吳姐你嘗嘗。”
吳玫接過紙袋,笑著指點道:“就門口那一點了。”
“好勒,我動作快!”陳青元一手拿拖把,一手把掛包甩到背后,三下五除二,把最后一塊地拖完。
把拖把放回衛生間,這才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始擦拭自己的辦公桌。
“真不錯!”吳玫揚了揚手上的肉松面包。
“可惜遠了點,要不每天都能給大家帶一點。”
“可別!到時候怕要給你家吃窮了!”
兩人低聲說著,陸陸續續的辦公室其他人也都在八點之前出現。
王晨當走到張建軍辦公桌前,“張哥,臨江苑那邊五一期間還真又復工了!”
張建軍搖搖頭,嘆了口氣,“一會兒看江站怎么說吧!”
“不用,問一問陪江站值班的孟裴川就知道了。”王晨當回過頭看向孟裴川,“孟裴川,是不是又開了一張停工通知單給瑞龍地產?”
辦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孟裴川。
孟裴川看了王晨當一眼,“小王,我又不是領導,我怎么知道。而且,做事要收尾,這也是正常的?”
“誰沒收尾?”王晨當聲音提高了幾分。
“我也沒說你啊!”孟裴川端起茶杯,“你急什么?”
張建軍一把拉住王晨當,開口道:“小孟,瑞龍地產真的復工了?”
“這個,看怎么定性了!”孟裴川沒敢含糊的回應張建軍,但也沒說明。
八點半,江衛國從站長室走過來。
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還有一個藍色的文件夾。
“大家到齊了?”江衛國掃了一眼,“開個短會。”
眾人挪動椅子,圍到辦公室中間。
陳青元坐在靠邊的位置,翻開自己的筆記本。
“首先,通報一下假期值班情況。”江衛國翻開筆記本,“五一期間,我和孟裴川同志值班。期間接到三個群眾反映的問題,都一一給了回復,主要還是假期施工時長的問題。下一步,特別是這種大假前,看來要提前讓施工單位提前張貼告示,避免群眾不清楚施工時間。”
“另外,建軍,”江衛國看向張建軍。
張建軍連忙抬頭專注地看著江衛國,等待他后面的話。
“節前,你們去下了停工通知的臨江苑又接到了群眾投訴。我和小孟去看了,問題不大,但確實存在一些輔助施工準備的事,已經跟留守的工人和他們項目負責人溝通,暫時不計算為違規復工。”
“今天安排一下,再去現場看看,如果手續和張貼欄已經補充好了,可以解除停工,但要提醒施工時間,不能為了趕工引起群眾不滿。”
“好!會后我先打電話問一問,再安排時間。”張建軍馬上認真地回答。
“好,這個黃金周值班工作差不多就這些了。”
江衛國的總結和安排都很簡單,語氣也很平淡,從中聽不出有什么指責。
陳青元正奇怪,江站很明顯還是對張建軍他們的工作認可的。
那孟裴川剛才的話就有些不明白他的底氣在哪兒了,那么直接的說張、王兩人29號下了停工通知后沒有收尾!
就在此時,江衛國把自己的筆記本放下。
“另外,孟裴川同志根據這次處置情況,整理了一份報告。”江衛國拿起那個藍色文件夾,“報告寫得比較詳細,分析了臨江苑項目目前存在的主要問題,也提出了后續監管的建議。我已經看過,內容比較扎實。”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就多了些復雜。
陳青元看向孟裴川,果然他的嘴角已經微微上翹。
張建軍低下頭,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著,似乎沒有聽到。
王晨當看了一眼張建軍,最終也只是撇了撇嘴,沒出聲。
其余人的目光大多都看向孟裴川。
江衛國似乎故意給大家留下了一點思考時間,幾秒鐘之后,他才敲著文件夾,說道:
“臨江苑項目的確比較特殊,這和甲方的管理模式有關。但我們又管不了人家的內部問題,所以,后續臨江苑要重點盯緊。建軍,要跟蹤到底。”
再被點名的張建軍還沒開口,王晨當已經說話了,“江站,臨江苑工地發現安全隱患,停工期間人家修復隱患是正常的工作,難不成一直等著,隱患就自己消除了嗎?”
“所以,沒有給他定性為違規復工。但應該做的是更換扣件,不是修復,自己修復能達到安全標準嗎?”
王晨當還想分辨,張建軍的腳尖輕輕踢了他椅子腳一下,示意他不要再說話了。
“這份報告我會提交給局領導參考。”江衛國扭過頭,輕輕拍了一下文件夾,話鋒一轉,“不過,我們也要全面考慮,和瑞龍地產開發商多溝通。現在的狀況沒達到復工條件,只能無限期停工。建軍,到時候我來簽字同意。”
陳青元注意到,孟裴川的笑容僵了一下。
江衛國這話說得很有水平——既肯定了孟裴川假期工作的“責任心”,但依然把監管的工作安排給了張建軍。
“所以,關于這個項目,我的意見是——”江衛國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切以法定程序為準。手續不全,就不能復工。安全隱患不排除,更不能復工。不管誰來打招呼,這個底線不能破。”
最后這句話,他說得很重。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另外,”江衛國繼續說,“我剛接到消息。今天上午,瑞龍地產的負責人趙天龍要來局里,找局長匯報臨江苑的整改情況。局長通知我們站,也要派人參加。”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王晨當猛地抬起頭,張建軍皺緊了眉,孟裴川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江站,趙天龍直接找局長?”張建軍忍不住問。
“嗯。”江衛國點頭,“名義上是匯報整改,實際上……”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是來施壓的。
“江站,那咱們誰去參加?”孟裴川試探著問。
“我去。”江衛國說,“建軍,小王,你們跟我一起。小陳——”
他看向陳青元:“你也去。”
陳青元平靜地點頭:“好。”
這個安排讓孟裴川的臉色更難看了。
按理說,他是假期值班、寫專題報告的人,這種場合應該出席。
但江衛國點了三個人的名,卻沒有一點要他參加的意思。
“江站,”孟裴川開口,聲音帶著懇切,“我那份報告里,對臨江苑的后續監管提了幾點建議,要不要我在會上也匯報一下?”
“不用。”江衛國直接拒絕,“今天是聽對方匯報整改,不是開研討會。你的建議,報告里都有了。”
一句話,堵死了。
孟裴川不再說話,但陳青元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會議是十點,在一樓會議室。”江衛國看了看表,“還有一小時,你們準備一下,把上次現場的材料再梳理一遍。其他人,該干嘛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