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聲音,靠窗坐的秦瑞抬起頭。
他四十出頭的年紀,皮膚保養得很好,在木窗透進的柔和光線下顯得略顯白皙。
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金絲邊眼鏡后的雙眼被鏡片反光遮擋,看不真切。
淺灰色夾克熨燙平整,袖口干凈。
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地產老板,更像是機關里那些手握大權的處長、主任——斯文、矜持、帶著莫名的距離感。
“半山。”秦瑞放下報紙起身,和祝半山握手,目光隨即落到陳青元身上,“這是你兒子?”
“秦總好。”陳青元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我叫陳青元,和祝叔的兒子是同學,今天是陪祝叔來向您請教的。”
“年輕人肯學習是好事。坐,都坐!”秦瑞表情沒有變化,但語氣倒是很和善客氣。
落座前,他回頭對身后的年輕人吩咐:“小浩,讓服務員加兩碗茶。”
陳青元快走兩步,將秦瑞對面的椅子輕輕拉開:“祝叔,您坐。”
僅僅這一個動作,秦瑞坐下之后,眼神卻先看向了陳青元。
“小伙子,你也坐。別拘謹。”
“謝謝秦總!”等祝半山坐下,陳青元才輕輕拉開旁邊的椅子,微微靠后半尺,坐了下來。
服務員端上蓋碗茶。
清茶五塊一碗,在世紀相交的小縣城不算便宜,如果是在室外,也就只有兩塊一杯。這是不成文的市價。
“半山,你在電話里說,想了解企業什么?”秦瑞拉了拉自己的衣領,身后自然地向后靠在椅子上,看向祝半山,“具體是哪方面?”
祝半山把自己最近業務拓展的情況和準備把公司遷到江州市的打算,淺淺地說了一下。
“其實,問題不太大。”秦瑞的聲音不高,看得出來是習慣了說話保持平穩,“我自己的公司也是從咱們縣遷到市里去的。”
“看來,我是問對人了!”祝半山呵呵一笑,“老秦你可得多指點。”
“地產和商貿行業不同,但大框架一樣,只是個別手續有差別。”
秦瑞條理清晰地把關鍵點一一說明,特別是縣市兩級的政策差異,“……其余的你直接去問就是了,市里的風氣還是比較好,沒那么官僚。現在大環境都向好的方向,政府部門也在轉變意識。”
祝半山長舒一口氣,“老秦,要不是你給我說,我不知道要走多少彎路。”
秦瑞笑笑,沒接這話——在他看來,這是事實,不需要謙虛。
祝半山眼睛余光掃過陳青元專注的臉,忽然開口道:“其實說起來,要不是小陳提醒我,我也想不起來找你咨詢。”
秦瑞的目光微微一轉,看向陳青元。
陳青元知道祝半山這是在給他遞話,但他的真實目的本來就不是為了面包店的事。
所以,馬上接下話題。“這不是來向秦總取經也是一種學習,像我這種剛進體制內工作,秦總又是前輩,能當面學習的機會可不多。”
果然,秦瑞架在鼻梁上的眼鏡輕輕抖動了一下。
“小伙子,”他看向陳青元,“你不是半山公司的員工?”
“不好意思,秦總。今天是沈叔叔找您咨詢,所以我也沒介紹得太詳細。”陳青元抱歉地說道:“我也是剛去江州市建設局城市建設監察站上班。”
秦瑞的嘴角在微微一滯之后,帶上了淺淺的弧度。
“好單位啊!今年剛成立的,你能考進去不容易。”
這話里已經透出他對體制內的熟悉感。
“運氣好而已,我還需要錘煉錘煉。”陳青元在謙虛中暗示話題,“比不上您這么有勇氣。”
秦瑞轉向祝半山,意味深長:“半山,你這個兒子的同學……不簡單啊。”
祝半山隱隱聽出了秦瑞話里另有深意,以為陳家那個面包店的事還和秦瑞有關,連忙解釋道:
“老秦,青元和我兒子是同學,年輕人有時候做事可能有不妥的地方,要是有什么不合適的,我代他向你道歉。”
“不,你誤會了。”秦瑞打斷他,目光重新鎖定陳青元,“今天你來找我,是這小伙子建議的吧?”
祝半山一愣:“不是啊。他又不知道我們的關系。”
“但他知道瑞龍地產是我名下的公司。”秦瑞聲音依然平穩,但眼神銳利起來。
祝半山剛想說話,陳青元輕輕拉了他的衣袖一下,搶先說道:“秦總,您說的是‘臨江苑’的開發商‘瑞龍地產’嗎?”
秦瑞看著他,不說話。
臉上掛著一種看戲般的神情——在體制內浸淫十幾年,他見過太多年輕人耍小聰明。
陳青元這種故作不知的套路,在他眼里實在有些幼稚可笑。
陳青元面不改色,繼續“驚訝”地說道:“我還真不知道那是您的公司。我一直以為是趙天龍老板的,畢竟他兒子叫趙瑞。”
就在秦瑞和祝半山都疑惑陳青元“裝傻”是為什么的時候,陳青元已經再次開口:“您看,一個趙瑞的‘瑞’、一個趙天龍的‘龍’,不正好就是瑞龍地產嗎?”
茶樓的空氣突然安靜。
秦瑞原本還保持著從容微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了。
搭在椅子扶手上兩只手掌一緊,藤編的椅子發出輕輕的“吱吱”聲。
而祝半山連忙拉住陳青元,“青元,別瞎說!那是秦總的‘瑞’字起頭的。”
“對不起。秦總!”陳青元似乎才恍然大悟,一拍額頭:“我理解錯了。我還以為......你看我這腦子,我們在臨江苑詢問的時候,現場工作人員都說老板是趙天龍……您看我這腦子,抱歉!實在抱歉!”
陳青元接連說了兩個“抱歉!”
秦瑞沒接這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陳青元,看了足足五秒鐘。
茶樓里其他客人的談笑聲、街上傳來的車鈴聲,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
然后,他才緩緩開口:
“陳青元。”
三個字,語調平直,沒有任何情緒。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陳青元“無奈”地嘆了口氣:“其實真不是我找您……好吧,確實有件小事。”
“說。”秦瑞身雙手交疊抱在胸前,“我想聽聽。”
“昨晚我接到同事的電話,說‘臨江苑’項目無視‘停工通知書’,在五一長假期間又復工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陳青元搬出了昨晚王晨當打電話來說孟裴川去“臨江苑”工地的事。
也算間接幫一下張建軍和王晨當。
盡管王晨當有小心思,但他看得出來兩人當時是真的用心在解決問題。
雖然最后是自己指出腳手架的問題才化解了沖突,但張建軍他們的工作不能就這樣被否定了。
這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信息源,假的是目的——
抓住這制造出來的機會,試探秦瑞對趙天龍的反應和態度。
事實上,之前從秦瑞聽到他對“瑞龍”地產名稱的解釋,他已經肯定秦瑞這條線,是可以被他抓住利用的。
只是,秦瑞這個深諳體制的人,要想讓他被自己利用,沒那么簡單。
秦瑞眼神直直的看著陳青元,頭也沒回,語氣嚴肅地說道:“秦浩,給魏昆打電話,問問什么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