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周的人潮,是經濟高速發展下,引導消費的浪花。
許多經濟學家拿著國外那套理論,對著數據沾沾自喜。
他們不懂,在國內,推動普通人打開錢包的,從來不是冰冷的數據,而是滾燙的人情——親情、友情、那份“難得回家一趟”的牽掛。
前世,陳青元研究生畢業進了省發改委,坐在辦公室里寫了三年報告,才在某個加班的深夜忽然想通這一點。
可惜,那時已來不及。
“說好中午回家給你做飯的……”
春蘭面包坊里,母親張春蘭擦了擦手,看著外面排隊的顧客,滿臉歉意。
“媽,我自己來。”陳青元已經回家脫下制服,換了一身休閑裝,“你們輪著回去吃,店不能離人。”
下午的操作間熱氣蒸騰。
陳青元看著父親陳煥額頭的汗珠順著皺紋滑下,他沒有勸父親休息——勸了也沒用,這是父親守護了半輩子的陣地。
“爸,”陳青元忽然開口,聲音在揉面聲中顯得清晰,“咱們試試做小蛋糕吧。”
“蛋糕?”陳煥動作沒停,“那玩意兒費勁,以前試過,不好賣。”
“不是大蛋糕。”陳青元用手比畫,“紙杯裝,一口一個,加點水果果醬。年輕人、小孩都喜歡。利潤比面包高不少呢。”
陳煥的手終于停住了。
他轉頭看向兒子。
二十二歲的陳青元,眼神里已有一種他看不透的篤定,不像剛上班的毛頭小子,倒像……像見過風浪的人。
“紙杯倒省模具。”陳煥沉吟,“可咱們沒做過。”
“我去市里找書,找培訓班。”陳青元趁熱打鐵,“先試做一批,讓老顧客免費嘗。反響好再上。”
陳煥沉默了幾秒,忽然重重揉了一下面團:“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爸我還不老!”
但陳青元看見,父親轉身時,嘴角是微微上揚的。
兒子有想法了。
陳煥心里既高興又擔憂。
高興的是兒子肯為家里著想,擔憂的是他剛進單位,別因為這些“不務正業”分了心。
晚上八點,人潮漸散。
張春蘭果斷關店門:“走,回家陪兒子吃飯!”
飯桌上,父母嘮叨著工作是否順利、同事是否好相處。
問題瑣碎,甚至有些“幼稚”,陳青元卻一句句認真回答。
前世,工作第一年忙得沒回家,第二年回家時,母親已累病,身體大不如從前。
那些他曾經覺得煩的嘮叨,后來在無數個深夜,成了求而不得的奢侈。
現在能聽見,是老天給他的彌補。
“鈴鈴鈴——”
座機刺耳響起。陳青元擦著手接起,是祝強。
“青元!你可回來了!我昨天今天跑了兩趟!”祝強嗓門大得不用聽筒都能聽見,“明天來我家!我爸想跟你聊公司的事,我也有好多要問你!”
“下午兩點。”
“成!”祝強頓了頓,聲音突然壓低,“對了……我聽說,你家店早上有點麻煩?需要人手就說一聲!”
陳青元眼睛微瞇。
小縣城的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解決了。”他語氣平靜,“跳梁小丑,不足為慮。”
掛斷電話,母親探頭:“祝強?”
“嗯,約明天去他家。”
張春蘭擦著手走來,欲言又止:“祝強那孩子熱心腸,但他爸……是生意人。元元,你剛端上鐵飯碗,說話做事,留三分。”
“媽,我知道。”陳青元點頭。
他正好也有些事想問一問祝半山。
信息不對等的時代,掌握先機才是最大的贏家。
5月2日下午,祝家客廳。
比起上次,這里已大變樣。
幾箱外貿樣品堆在墻角,墻上掛了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紅點。
祝半山的思路,徹底打開了。
“青元!”祝強穿上了白襯衫、西褲,有些生意人的樣子了。
一把摟住陳青元,“看我這樣子,有沒有一點老板樣了?”
陳青元笑:“像。”
祝半山從里屋走出,手里拿著計算器,臉上帶著笑容:“青元來了,坐。”
茶水沏上,祝半山開門見山:
“上次你指的中東路子,我們試了,非常成功。接下來,我打算公司搬到市郊——舊倉庫便宜,物流也方便些。渡舟這地方還是有些局限。”
“恭喜祝叔。”陳青元笑著指向那張世界地圖,“我剛看您打算還要開辟市場?”
“嗯,一步步來。”祝半山點頭,忽然話鋒一轉“聽說……你們家面包店昨天遇到了點事?”
陳青元端起茶杯,吹開浮沫:“小麻煩,已經解決了。”
“青元,”祝半山身體前傾,關心道,“你和強子像親兄弟,都不是外人。有事,一定開口。”
“謝謝祝叔,”陳青元放下茶杯。
“祝叔,既然您這么說,我想跟您打聽個人——瑞龍地產的趙天龍,您了解嗎?”
祝半山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抽出兩根煙,遞給陳青元一根,自己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你跟他……有過節?”祝半山的聲音壓低了。
“工作上,可能會對上。”陳青元說得輕描淡寫。
“這個人……”祝半山吐出一口煙圈,“你小心一點。”
他頓了頓,像在斟酌用詞:
“瑞龍地產的名字是秦瑞和趙天龍的名字組合的。他們是中學同學,關系很鐵。秦瑞他爸以前是市工商局的局長,現在已經退休了。”
陳青元心頭微微一震,沒想到秦瑞還有這層背景。
“秦瑞原來在縣工商局當科長,98年左右——對,就是他爸還沒退的時候——他們在汽車站旁蓋了‘明瑞大廈’。”
“那時候秦瑞還在體制內,不方便出面,臺前都是趙天龍在跑。外人以為趙天龍是老板,其實幕后是秦瑞。”
“99年,明瑞大廈賣爆了。秦瑞馬上辭職下海,和趙天龍成立了瑞龍地產。”
陳青元有些詫異:“秦瑞這么大方?”
“因為趙天龍夠狠。”祝半山聲音很低,“這人從小就是混出來的,手黑。聽說……明瑞大廈施工時死過兩個人,就是趙天龍擺平的。”
祝強忍不住插嘴:“怎么擺平?”
祝半山看了兒子一眼,沉默了幾秒:
“家屬去工地鬧,第二天就不見了。有人說是拿錢封了口,也有人說是……威脅。”
他看向陳青元,眼神復雜:
“青元,如果真和趙天龍對上了,千萬小心。這人——就是條瘋狗。”
陳青元緩緩點頭。
趙天龍陰狠毒辣,在前世他就領教過了,這人不只是會抓機會,還會制造機會。
但他的合作人秦瑞應該會更愛惜羽毛。
陳青元心里已經有了一些計較,出手的方向明確了不少。
“謝謝祝叔。”陳青元掐滅煙,“我會注意的。”
祝半山擺擺手:“我能幫的就這么多。記住,在渡舟縣,寧惹秦瑞,莫惹趙天龍——秦瑞還要臉,趙天龍……”
話未盡,但意思已經很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