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五月的第一天,陳青元早早地就起床洗漱,把舊衣服裝進背包。
今天的早上七點,與往常的七點很不同。
江州市像是忽然安靜了下來。
當他趕到車站,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人頭攢動中,各種聲音混雜。
好不容易擠到檢票口,他檢票上了車。
在等待發車的空隙,旁邊一個看上去比他還年輕的青年指著他的制服,“哥們,城管?”
陳青嘴角微微一扯,指著制服左臂上的字,“城......建......監察。”
“城建監察是個什么玩意?”
這話雖然問得粗俗,但陳青知道對方沒有惡意,只是嘴快而已。
“城市建設監察。簡單點說:就是對建設活動監察。”
“建設活動?”
陳青知道遇到一個愣頭青了,透過車窗,指了指遠處還未完工的一處高樓,“看到哪兒的樓了嗎?就是監察這些修房子的。”
“哦!”青年點點頭,“就是管開發商的吧!”
陳青也沒再繼續解釋。
一個人的認知決定他看到的世界。
2002年,大多數人對‘城建監察’還陌生得很。
但他知道,這種樸素的理解,恰恰是基層工作最需要面對的。
他們心中最真實的概念,就是領導說什么,他們信什么。
七點過五分,售票員終于回到車上,“師傅,走了!”
氣喘吁吁的樣子,就知道今天去拿派車單不是件輕松的事。
陽光透過長途客車的臟污車窗,斜斜地照在陳青元有些興奮的臉上。
重生后第一次以這樣的狀態回家,百感交集,歸家的心比前世任何一個時候都強烈。
搖晃了不知道多久,陳青元感覺自己的背都有些僵硬了,抬眼看向窗外緩慢移動的車流。
“五一黃金周”從1999年開始,長假經濟剛剛興起不久,人們似乎已經開始學著“享受生活”。
但事實上,離家的人更想回家去看看。
而非像2000年剛成立的“假日辦”最初設想的那樣去旅游、放松,這個機構在2014年消失也說明它存在的使命感并沒有多強。
這個時候私家車還沒那么普及,但道路交通也沒那么四通八達,出城的省道上已經堵成了一鍋粥。
大巴車、中巴車、貨車、還有零星幾輛私家車,全都擠在雙車道的公路上,喇叭聲此起彼伏。
“師傅,還要多久能到啊?”前排有人不耐煩地問。
司機叼著煙,頭也不回:“早著呢!你看前面,不動了!放假都往外跑,不堵才怪!”
車廂里彌漫著汗味、煙味和廉價香水的混合氣味。
過道上坐滿了自帶小凳的乘客,陳青元的腿被旁邊的大編織袋擠得發麻。
他低頭看了看手表——八點十分。原本一小時的車程,現在已經過去七十分鐘,才走了不到一半。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昨天的一幕幕。
江站長接到局長電話時的微表情。
張建軍改報告時煙灰缸里堆滿的煙蒂。
孟裴川主動要求值班時的誠懇眼神。
還有那部摩托羅拉V70——江衛國一個監察站長,用這樣的手機……
瑞龍地產的手已經伸到江州市建設局里了。
那份報告要“緩和措辭”,就是明證。
只是,現在的趙天龍還不是瑞龍地產的老板,或者說不是最大的股東,而秦瑞在他的記憶中沒什么印象,幾乎沒有這個人存在的痕跡。
他又是什么時候“消失”的呢?
車子慢慢地向前蠕動,就像陳青元此刻的心情,慢慢在梳理著兩天的所見所聞。
一直到九點二十五分,大巴車終于搖搖晃晃地駛進渡舟縣長途汽車站。
陳青元一手提著背包,怕背包壓皺挺拔的制服,隨著人流擠出車站。
又在長途汽車站外坐上一趟公交車,熟悉的節日促銷在縣城的主干道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商鋪門口都掛著“五一促銷”的紅色橫幅,喇叭里放著歡快的流行歌曲,行人比平時多了至少一倍。
下車后,陳青元的腳步加快了些。
距離“春蘭面包坊”還有百來米時,他透過來往的人群,看見店門口圍著一圈人。
并不寬敞的人行道已經被堵,大約二三十個,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分明是在看熱鬧。
莫不是家里面包店也在搞促銷?
陳青元的腳步又再快了幾分。
再近了些,陳青元的眼神卻停在了路邊一輛黑色桑塔納上,車牌號江A·J8448。
瞳孔一縮,這個車牌號碼的車是之前和祝強在吃燒烤的時候,趙瑞開來的車。
現在,這輛車又停在自家面包店門口。
車窗貼有深色車膜,只能從后車窗隱約看見有人。
難道趙瑞和沈薇薇又跑自己家店里來找事來了?
快步走到店門口,一米八三的個子在人群外,他就能從人群的頭頂看到面包店里的情況。
玻璃櫥窗后,兩個深藍色制服的身影背對街道站著。
母親張春蘭正激動地說著什么,手臂揮動著,陳煥站在她側前方,一只手護著她,另一只手似乎在解釋。
“對不起,讓讓,讓讓!”陳青元一邊分開人群,一邊嘴上說著抱歉的話。
對于看熱鬧的人而言,想讓他們給你一個最好的位置,那是很難的。
好在他身高體格足夠,雙手外翻,人群讓開了一條縫。
有想開罵的,憤怒的雙眼看到他身穿制服,又閉上了嘴。
而靠近的陳青元已經聽到店里傳來的聲音:“……跟你們說清楚了!這屬于違章建筑,必須拆!三天之內不自己拆,我們就來強拆,還要罰款!”
張春蘭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就是裝修一下,怎么就是違章了?哪有這個道理!”
陳煥試圖講理:“同志,我們咨詢過的,室內裝修不需要……”
“你說了算還是我們說了算?”另一個聲音打斷他,手指在柜臺上敲了敲,“告知書在這兒,簽字!”
陳青元穿過人群,走進店里。
“爸,媽。”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店里的嘈雜。
張春蘭猛地轉頭,看見兒子,先是一愣,隨即眼圈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陳煥也轉過頭,目光落在兒子身上,緊繃的肩膀松了一分,但那松弛里透著疲憊和無奈。
陳青元也看清了在面包店里的兩個外來的人,是一胖一瘦兩個城管。
此刻,他們也同時轉過身。
胖城管的目光從陳青元臉上迅速下移——深藍色城建監察襯衫的款式、質地,還有那種挺直的站姿,都不像普通老百姓。
瘦城管反應快些,試探著問:“你是?”
陳青元沒回答,把背包遞給父親,伸手從柜臺上拿起那張告知書。
《限期拆除告知書》上,所寫的事由:春蘭面包坊在經營場所內擅自加裝“從地到頂的支柱架及隔板”,屬未經審批的違章構筑物。依據《城市市容和環境衛生管理條例》及相關規定,限三日內自行拆除,逾期將強制拆除并處以罰款。
落款日期是今天,經辦人簽名潦草,勉強能看出“李勇”“王大海”。
陳青元看完,把告知書放回柜臺,抬頭看向兩個城管。
“兩位同志,”他的語氣平靜,甚至有些客氣,“執法依據是什么?”
胖城管挺了挺肚子:“不是寫了嗎?《城市市容和環境衛生管理條例》!還有縣里的管理規定!”
“具體是哪一條?”陳青元問。
胖城管噎住了。另一個接話:“反正就是有規定!你們這屬于違章搭建,改變了房屋結構……”
“改變了什么結構?”陳青元打斷他,指向店里的支柱架和隔板,“這是室內裝修的一部分,用于功能分區和貨架支撐。它沒有改變建筑主體承重結構,沒有涉及外立面,不影響公共安全。”
“根據建設部今年3月5日頒布的《住宅室內裝飾裝修管理辦法》——”
陳青元停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哦,可能你們還沒學習到。因為今天剛好是施行日的第一天——室內裝修如不涉及主體結構變動,只需向物業或居委會報備,無需規劃審批。”
一連串的話語說出來,兩個城管全傻了。
店外圍觀的人頓時發出了起哄的笑聲。
從未見過城管執法被人懟得話都說不出來的時候。
圍觀人群中也有認識陳青元一家的,頓時開始發出聲音,“對啊!人家哪兒違法了?”
陳青元雙手對著門外合掌,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城管部門對室內裝修的管轄權限,僅限于是否占用公共空間、是否產生嚴重噪聲或環境污染。請問,我們這個店,占用了哪里的公共空間?產生了什么污染?”
兩個城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茫然和心虛。
建設部的新規定?
室內裝修管理辦法?
他們根本沒聽說過。
陳青元繼續開口,語氣依然平穩,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這份告知書,引用條款模糊,定性錯誤。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據我所知,渡舟縣城管大隊的法定職責,是維護街道秩序、管理流動攤販、查處違章搭建。而室內裝修的認定權,屬于建設主管部門或房產管理部門。你們今天的行為,涉嫌超范圍執法。”
“超范圍”三個字,他說得很重。
兩個城管的臉色變了,額頭上冒出細汗。勉強維持著鎮定,但眼神已經飄忽。
陳青元抓起柜臺上的一個本子和筆,看向兩人,非常平靜的語氣詢問道:“請出示你們的執法證件。”
瘦城管像是第一次聽說有人要執法證件,扯著自己的衣領,“我這身......”
“你這身批發市場80塊一套。”陳青元冷聲打斷道:“你可以拒絕出示。不過根據《行政處罰法》,執法人員不出示證件,當事人有權拒絕接受調查。如果你們繼續以這個理由干擾經營,我有權向公安機關報案。”
聲音不大,卻有足夠的威懾力。
他問的話直中兩人最擔心的問題。
從外面趙瑞的車,陳青元分析這兩人就是趙瑞找來故意找事的。
選擇五一黃金周第一天上門,就是想趁著店里生意好的時候來搗亂。
而這個時候的城管還沒有施行編號,從制服上看不出身份。
而且,城管也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執法證,最初的人員構成也混亂,沒有像公務員要求那么嚴格。
瘦城管猶豫了幾秒,壓低聲音,“哥們,你是哪個單位的?”
陳青元不答,繼續問道:“名字都沒有嗎?”
“我叫李勇,他是王大海,今天就是個誤會!”李勇朝王大海使眼色。
王大海胖乎乎的手一把抓過柜臺上的《限期拆除告知書》。
陳青元并沒有阻止,而是警告道:“今天的事,我會向你們大隊的上級主管部門正式反映,你們今天的程序違法行為。”
店外圍觀的人群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小伙子厲害啊……”
“穿什么制服?沒見過這種的。”
“好像是市里哪個單位的?”
李勇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走。”他低喝一聲,扯了扯王大海的袖子。
兩人低著頭,匆匆擠出店門。
陳青注意到他們似乎留意了一下店門外路邊的那輛黑色桑塔納,但僅僅是片刻,向左邊頭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逐漸散去。
有人進店買面包,好奇地打量著陳青元,幾個周圍商鋪的老板想上前詢問身穿制服的他。
陳青元一邊隨意的應付,腳步移向大門口,像是在看城管有沒有離去,但他的視線卻一直看著店門外的路邊。
黑色桑塔納啟動,飛速離去。直到車尾拐過街角,消失不見。
車子拐過街角時,陳青元隱約看到副駕駛車窗降下半扇,一個模糊的側臉朝店門口瞥了一眼。
雖然看不清表情,但那種視線帶著刺。
那張臉和頭發,他很熟悉——正是應該去鄉鎮報到后返回享受假期的沈薇薇。
陳青元雙眼微瞇,開車的無疑就是趙瑞了。
回轉過身,看向又開始忙碌起來的父母。
“元元,你先回家,中午媽回來給你做飯。”張春蘭一邊招呼著客人,一邊說道。
似乎已經忘記了剛才的那一幕不愉快。
陳煥抓起陳青元的背包,“走,兒子,我正好要回去拿面包。先回家!”
“哎!”陳青元想要接過背包,父親已經挎在了自己肩上。
走出店門轉進支路,陳青元才故作輕松地問道:“爸,我這身帥吧?”
“我兒子怎么都帥!蟋蟀!”陳煥難得給兒子開啟了調侃模式。
這個蟋蟀當然不是昆蟲,不過是個諧音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