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元讓母親放心的話,并非虛言。
從昨日成績公布起,母親張春蘭的神色便始終帶著一份小心翼翼,連在面包店忙碌時,都刻意壓低了與顧客的交談聲,生怕一絲聲響都會成為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親在操作間里也不似平時那么把烤盤弄得哐當作響。
這份愛,沉重而溫暖,卻也像一面鏡子,照出他前世此刻的狼狽與不堪。
但此刻的他,靈魂深處承載的,是十五年宦海沉浮與冤獄煉獄淬煉出的鋼鐵意志。
落榜?絕無可能,他會狠狠的把這一巴掌扇在沈薇薇的臉上。
他的篤定,源于一個前世三年后考進省發改委后知道消息,得知之后簡直是羨慕加嫉妒。
公務員最難的就是從科員到管理崗位的轉變,一個副科是多少人一輩子都只能看的位置。
但在這一年,卻有一個誰都沒看到的機會。
2002年,省里成立了“城市建設監察總隊”,隨之各市、縣設立下屬的建設監察站(辦公室)。
名義上隸屬建設廳,卻擁有獨立的行政執法權,鋒芒直指混亂初顯的建筑市場。
然而,這并非關鍵。
真正的核心在于,這場自上而下的改革來得太快,擴編招錄極為倉促,無法全部從系統內調任滿足條件的人員。
于是,一道特殊的“補缺”指令下達:從當年報考諸如省發改委、市委辦、縣委辦等關鍵崗位且筆試成績優異、卻因名額限制落榜的考生中,秘密遴選,擇優錄用。
條件極為特殊:男性,本科,身高體格優良。
前世,他三年后考入省發改委還是一名實習期的科員,就曾遇到了一位同年的考生閑聊,對方恰是當年報考發改委的第十名。
剛好到省里出差遇到了“熟人”,加上他在省里工作,這位剛晉升副科,志得意滿的邀請他去了他消費不起的酒店。
酒酣耳熱之際,那人還曾拍著他的肩膀戲謔:
“小陳,你說可笑不?當年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那個心啊!撥涼撥涼的!什么狗屁的‘站’。還說是對我身高體格初選合格,搞得跟選保安似的。差點就開口拒絕。要不是家里當時壓力大,我就直接拒絕了!”
說完這話,他自己都笑了!
“這世界真是給有準備的人準備的!”
“一年試用期滿,直接副科級副隊長崗位!兩年后穩穩的晉升副科實職!這速度,他娘的連省直機關都望塵莫及!”
何止是省直機關!
恐怕連部委的新進人員都嫉妒吧!
面試的通知電話是4月1日,愚人節啊!不知道愚弄了多少人!
也包括不算是被愚弄的陳青元。
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建筑監察執法中長期面臨暴力抗法的風險,沒有足夠的身高和體格震懾,連自身安全都難保,更遑論執法權威。
在那個地產經濟全國齊上的時代,耽誤工期就是耽誤錢。
地產開發商是真敢給執法人員對著干。
面對這份“苦差”,原有的機關副科寧愿蹲辦公室也不愿去,而社會招錄又難以在短期內滿足編制和崗位需求。
這個因時代和政策碰撞產生的結構性漏洞,造就了一個短暫而耀眼的晉升奇跡。
這是特例。
一個被絕大多數人因無知和偏見而錯過的,足以讓后來知情人羨煞雙眼的特例!
陳青元記得當時的自己,聽到這人對工作的“抱怨”和根本掩飾不住的“得意”,而自己卻是哭都哭不出來。
同樣的電話他接了,卻斷然的拒絕了這個“站”的面試,他甚至都沒有關心一下“建筑監察”四個字的含義。
讀研,用去三年的時間,可三年人家已經是副科。
擁有同樣健碩的體格和身高,三年后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是熬了好幾年,有了外放機會,才從掛職副科結束轉的副科。
而那人已經是正科了。
重生歸來,這個“缺”必須是自己的!
有前世十五年的官場經歷,通過面試的可能性沒人能和他比較。
抓住這個機會,他的官場道路會少走太多的彎路。
即便當年那位幸運的第十名后來也進了市領導崗位,可見抓住機會有多么重要。
而前世的他不單是研究生學歷,基層鍛煉了多年,十五年后也才副處,整整比別人晚了十年。
到面試通知的時間還有一周,他要著重回顧一下面試的注意事項。
并非做過領導,就一定能通過面試。
但有了絕對的經驗,放低心態,特別是印象加分一定沒問題。
再加上一些十五年后的政治哲學和服務意識,對陳青元而言,不難獲得一個非常好的面試成績。
筆試公示后一周4月1日,通知面試的電話如期打了過來。
通知的人連停頓的語氣都和他前世一模一樣。
這次陳青元沒有任何猶豫和拒絕。
“我愿意參加面試。感謝組織給我這個機會!”
他的干脆利落,反而讓電話那頭的人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從“縣委辦”落榜的考生,會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監察站”表現出如此強烈的興趣。
“……好。面試時間是4月3日早上八點,地點是江州市第一中學。”對方迅速報出信息,“請準時參加。”
“明白。我一定準時到。”
電話掛斷。
聽筒扣下的聲音,比上一次掛斷沈薇薇時,輕松了許多。
他轉過身,母親張春蘭正端著一盤剛烤好的面包站在房門口,眼中帶著探尋與未散去的擔憂。
“元元,是……?”
“媽,”陳青元打斷她,臉上露出一抹讓母親心安的笑容,那笑容里,是前所未有的自信與力量,“一個面試通知。您兒子今年的工作,有著落了。”
他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開窗簾。
陽光洶涌而入,將他年輕而挺拔的身影籠罩在一片金光之中。
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映出的已不再是這平凡的面包店和后街的光景。
而是監察站里沾染塵土的制服,是執法現場與各方勢力的初次較量,是副隊長辦公室里那張略顯青澀卻已掌握實權的座椅……
趙天龍,你想不到這一世我能從根上就讓你早早的完蛋吧!
“網,已經破開了一個洞。”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屬于獵人的弧度。
“現在,該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