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人陳青元,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犯濫用職權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犯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數罪并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十五年。
法槌落下的聲音,鑿碎了他整整十五年的信仰。
從他二十五歲考入省發改委,到四十歲倒在省紀委監委的“雙規”點上,正好十五年。
這十五年里,他以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只要心中裝著百姓,就能無愧于這身衣服,無愧于頭頂的國徽。
可現在,這把劍,斷了。斷得如此徹底,如此荒謬。
他的目光穿透法庭的肅穆,死死釘在旁聽席第一排。
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趙天龍,正對他露出一個勝利者的、混合著譏諷與憐憫的微笑。
眼角的余光瞥見后排角落,唯一存世的妻子蘇曉曼瘦弱的身影正捂著嘴,肩膀劇烈地顫抖。
官場的骯臟,與人性的微光,在這一刻將他撕裂。
一股腥甜涌上喉頭,劇烈的頭痛吞噬了他。
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后一個念頭如同淬火的鋼鐵,烙印在靈魂深處:
“若有來世……不負韶華!”
陳青元猛地睜開眼。
劇烈的頭痛尚未消散,但鼻腔里充斥的,不再是看守所里消毒水的刺鼻氣味,而是陽光曝曬過的棉布味道,混合著老舊書籍特有的霉味。
他愣住了。
眼前是熟悉的木質天花板,邊緣滲水的黃漬依舊。
身下是硬板床,鋪著母親手縫的、洗得發白的藍格床單。
書桌上,《行政職業能力測驗》、《申論真題精解》......堆得如山高。
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是他二十多歲時略顯青澀、工整的字跡。
墻上的掛歷,清晰地顯示著——2002年3月。
我……回來了?
回到了22歲大學畢業,人生最重要的十字路口?
公務員成績公布的第二天,下定決心準備迎接下一次考試,但各種打擊接踵而來的3月27日。
狂喜、茫然、以及前世那法官冰冷的宣判聲,如同冰與火在他體內瘋狂交織。
“元元,醒了嗎?怎么不多睡一會兒?”
門外,傳來母親熟悉卻又小心翼翼的關懷聲。
這聲音……遙遠到記憶中已經差點忘記。
“剛醒!”匆忙的回應了一句,陳青元就想要站起來。
就在這時——
“叮鈴鈴——!”
書桌上那部紅色固定電話,發出了刺耳的、如同命運宣判般的鈴聲。
這個時間,這個電話……他記得!
他緩緩伸出手,拿起那冰冷的話筒。
“喂?”
“陳青元。”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他刻骨銘心的聲音——沈薇薇,他大學里愛了三年,也最終為了前途毫不猶豫拋棄他的初戀女友。
“我們分手吧。”
沒有鋪墊,干脆利落,與他腦海中的記憶分秒不差。
前世,這句話像一把刀,插進了他年輕而驕傲的心臟。
此刻,這把刀再次刺來,他卻只有等待好戲上演前的興奮。
“理由。”他吐出兩個字。
似乎被他異常的冷靜噎住,沈薇薇頓了一下,語氣變得不耐煩:“沒什么理由!就是不合適了!”
“是哪里不合適?”陳青元的語氣依舊平穩,像在討論一道申論題,“是我把你父親深夜從校門口背到醫院不合適?還是你母親被追債的時候擋下的一刀錯過了華盛集團的工作不合適?或者......”
他毫不猶豫的撕下了沈薇薇的偽裝面紗。
三年中,他為了讓沈薇薇“有尊嚴”的活著,自己卻像個小丑一樣的忙碌著。
“陳青元!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沈薇薇氣急敗壞的打斷了陳青元的追問,帶著被戳穿后的羞憤,“好!既然你非要自取其辱,我告訴你!未來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了,你覺得你還配得上我嗎?”
她似乎是為了徹底踐踏他的尊嚴,一字一句地宣告:
“我不妨明說,面試之后,我鐵定是要進旅游局的。而且,趙瑞已經答應只要一年之后就給我調到縣府。而你呢?明年還是后年?”
趙瑞,又是一個熟悉的名字。
趙天龍的侄子,前世構陷他的急先鋒。
所有的線索,在此刻徹底連通。
原來,早在此時,他的人生就已經被這張無形的大網籠罩。
正如沈薇薇預測的一樣,今年他沒有再考公務員,而是繼續讀研,三年后考進了省發改委。
從此,與原本已經陌路的沈薇薇竟然成了仇人。
只不過這個仇是沒有嫁進趙家的沈薇薇自己想要轉頭求復合開始的。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一個年輕男子不耐煩的催促聲:“薇薇,跟這種廢物啰嗦什么……”
前世的陳青元,此刻早已被憤怒和屈辱吞噬。
憤怒的質問她身邊的男人是誰?
但此刻,握著話筒的,是一個在靈魂深處經歷過煉獄,又攜著十五年先知歸來的——陳青元。
他甚至無聲地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俯視螻蟻掙扎的漠然。
“好。”
他只回了一個字。
電話那頭的沈薇薇愣住,她預想中的痛哭流涕、憤怒質問全未發生。
也或許是還沒有從趙瑞的不耐煩的催促中醒悟過來。
“陳青元,你……”
“我同意分手。”陳青元打斷她,“也祝你,前程如夢。”
說完,他“咔噠”一聲,掛斷了電話。
聽筒扣下的聲音,清脆,決絕。
為他天真赤誠的上一世,畫上了徹底的句號。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開窗簾。
陽光洶涌而入,將他年輕的身軀照得一片明亮。
但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映出的已是另一番圖景——
再用三年時間讀研,對于十五年后的公務員而言,的確是必須的選擇。
對重生后的他而言,三年,他已經足以改變許多了。
“青元,剛才誰來的電話?”母親張春蘭輕輕擰開了有些嘎吱作響的房門。
“沈薇薇。”陳青元并不想隱瞞,如實的告訴了母親,“她要分手,我同意了。”
“你們不是好好的嗎?怎么......”張春蘭上前走到兒子身邊,眼中全是擔心。
公務員考試,他報名的崗位縣發改委招收一人,他筆試第7名,即便前面有人放棄,他連面試的機會都沒有,落榜已成定局。
而沈薇薇報名的旅游局,招聘八人,她的筆試成績第一,要是不出意外,鐵定拿到指標上岸。
“媽,我可不想頭頂上能跑馬了!”
“你,你說什么!”
“沒什么,你兒子今年一定沒問題!”陳青元笑道:“您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