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依舊冰冷,也依舊投向木架的那個角落。
希望,徹底破碎。
白天被郭岐黃砸碎的陶盆,此刻完好如初地擺放在架子上。
盆中泥土平整,那株被綁上巨石沉入大沉的黑松,正穩穩扎根在盆土之中,墨綠的松針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潘仁風眼睜睜看著那盆陰魂不散的黑松再次“歸來”,最后一絲心理防線終于徹底崩潰。
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指著黑松,跳腳大罵起來,污言穢語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傾瀉而出。
罵完之后,還不解恨,沖進園中,見到綠植就砸,見盆景就摔。
名貴的蘭花,嬌艷的茶花,還有形態各異的奇石……在他病狂的打砸下,傾刻間化為滿地狼藉。
那盆黑松也未能幸免,連盆帶土被他狠狠摔在地,還用腳瘋狂踩踏。
“潘老,潘老……使不得!”郭岐黃急忙上前阻攔,生怕他氣急攻心,傷了自己。
當時若不是被郭岐黃死死抱住,暴怒下的潘仁風估計連蘊秀園的棚子都要一并拆掉。
一通發泄之后,潘仁風累得氣喘吁吁,大汗淋漓,人也漸漸冷靜下來。
看著滿園散碎的盆景綠植,以及被踩得變了形的黑松,胸口那股憋了許久的惡氣似乎宣泄了出去,心中反而升起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詭異平靜。
他忽然覺得,黑松和那小老頭,折騰了這么久,除了裝神弄鬼嚇唬人,似乎也沒別的本事。
既沒傷他性命,也沒害他家人。
既然自己奈何不了它,它也奈何不了自己,那還有什么好怕的?
想通了這一點,潘仁風竟生出幾分“債多不愁,虱多不癢”的豁達。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郭岐黃道:“岐黃兄,走,回去喝酒!管他什么妖魔鬼怪,老子不伺候了。”
回到房間,他立刻讓人送來豐盛的酒菜,與郭岐黃推杯換盞,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不再想黑松和小老頭的事,仿佛要將這幾個月的恐懼就著酒菜一并吞下肚。
從那以后,潘仁風果然“坦然”了許多。
雖然夜里時常還能看到小老頭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窗外,那怨毒的眼神盯著他。但他要么視而不見,蒙頭大睡。
要么干脆對著窗外罵上幾句,然后該吃吃,該喝喝。
時間久了,他甚至有些“習慣”窗外的這道詭異“風景”。
當然,蘊秀園他是再也沒踏足過半步,那里成了潘府一個心照不宣的禁地。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終究會涌動。
兩個月后的一天,潘仁風養了多年、極通人性的獅子貓不見了。
他派人找遍了潘府上下,連著幾天都杳無音信。
潘仁風心中莫名煩躁,一個古怪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貓會不會跑去了蘊秀園?
畢竟那里的草木深幽,環境寂靜,最適合小動物藏身安家。
這個念頭一起,便如同鬼魅般纏繞不去。
他終于不是沒能忍住,在一個午后,鬼使神差般地,獨自走向了那個被他刻意遺忘的角落。
剛踏入蘊秀園的月亮門,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立當場。
只見園中先前被他砸得稀爛的那些綠植,非但沒有枯死,反而比以前長得更加茂盛,更加生機勃勃。
似乎他那晚的打砸,不是破壞,反倒成了施肥松土。
最讓潘仁風頭皮發麻的,還是那盆黑松。
它不僅活得好好的,而且足足比兩個月前高出了一倍有余。
枝干更加粗壯,松針更加墨綠密集。
潘仁風是玩盆景的行家,太清楚黑松這種松木生長極其緩慢,別說兩個月,就是兩年,也未必能長出這般明顯的高度。
這完全違背了常理。
更讓他心底寒氣直冒的是,這株瘋長后的黑松,其整體的形態輪廓,竟然越來越像那個屢次出現的矮小老頭。
那扭曲的主干如同小老頭佝僂的脊背,分出的枝椏仿佛干瘦的手臂,整個樹形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陰森。
潘仁風嚇得魂飛魄散,哪里還敢細看,慌忙轉身就想逃離這個鬼地方。
就在他經過園中那座假山時,眼皮突劇烈跳動起來。
他下意識地抬眼往假山頂上一瞥,差點讓他當場嘔吐出來。
只見那只失蹤多日的獅子貓,正一動不動地趴在假山頂上,身體已經僵硬,皮毛間爬滿了密密麻麻、不斷蠕動的白色蛆蟲,正散發出陣陣腐臭。
貓的眼睛竟還圓睜著,瞳孔放大,凝固著一種極致恐懼的神情,仿佛在臨死前,看到了什么令它肝膽俱裂的東西。
潘仁風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雙腳發軟,全靠一口氣撐著,逃回到了房間,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從那天起,潘仁風勉強維持了兩個多月的平靜生活,被徹底打破了。
夜晚不再僅僅是窗外無聲的窺視,他的耳邊開始出現各種若有若無的哭聲。
那哭聲時而像嬰兒夜啼,凄厲無助;時而像小女孩啜泣,幽怨悲傷;時而又像野貓發情時的嘶嚎,尖銳刺耳……
這些聲音飄忽不定,仿佛就在枕邊,又好像遠在天邊,攪得他心神不寧,徹底難眠。
既便是靠藥物勉強入睡,噩夢也會如約而至。
而且每晚的夢境幾乎一模一樣。
夢中,那個小老頭不再只是蹲著或站著,他會一步步逼近,布滿“樹皮”皺紋的臉扭曲猙獰,湊到潘仁風面前,一遍又一遍的低語:“時候到了,你該還命了……該還命了……”
潘仁風每次都會從這個重復的噩夢中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抽搐得疼痛。
郭岐黃的講述,到這便停了下來。
飯廳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仿佛也帶著詭異的哭聲。
我偷偷朝蘇妍瞟去,她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宛如冰封的湖面。
只是那好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好像在思索什么。
再看馬尚峰,這老小子雙手捂著茶杯,半瞇著眼,身體輕輕搖晃,好像是睡著了。
不過我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卻在無意識地、有節奏的輕輕勾動。
“潘爺爺,除了郭大師剛才說的那些,后面還發生過什么特別的事嗎?”沉默了許久后,蘇妍抬起眼,目光清冽地看向潘仁風。
潘仁風沉思了片刻,緩緩說道:“后來……我開始做那個噩夢后,岐黃兄又開了兩次法壇,再次驅邪安宅,調理陰陽氣場。可惜……”
可惜還是沒什么用。
后來郭岐黃讓他請“鎮師”過來 ,在宅院中安放鎮物,看能否壓住他的噩夢。
正好那時候省城來了一位大鎮師,與郭岐黃也有些交情,在潘仁風的邀請下到了潘府。
可大鎮師到了門口就停了下來,怎么都不肯踏進潘府一步。
郭岐黃再三追問緣由,大鎮師只是搖頭,說潘府氣場正常,陰陽平衡,不需要下什么鎮物,更無邪祟可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