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念頭剛冒出來,我猛地想起她能洞悉人心的本事,嚇得差點魂飛魄散,趕緊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下去,努力做出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老實模樣。
好在蘇妍似乎并未留意我內心的驚濤駭浪,臉色如常,平靜的喝著茶。
“潘家水深,難免有人心懷叵測,我需要一個反應快的人在身邊,以防萬一,替我應對些不必要的麻煩。”她突然看向我,解釋留我的原因。
我立刻明白,她指的是潘超,便挺了挺胸膛,試圖展現出男子氣概:“蘇姑娘放心,有我在,絕不會讓任何人傷你分毫。”
蘇妍卻輕輕搖頭,眼神里帶著淡然:“我不需要誰的保護。只是我極少出門,對江湖上的蠅營狗茍、突然發難的齷齪手段,經驗不足。若遇突發狀況,需要有人在旁,提醒我該如何合理的應對,免得下手沒了分寸。”
我:“……”
好吧,原來我是個人形“分寸提醒器”。
這時外面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蘇妍起身開門,那位冷面的紫衣女人正站在門口,躬身道:“潘爺請二爺到飯廳去吃飯!”
我們走出“聽雨軒”,馬尚峰已經揣著手,叼著牙簽,等在門口了。
看到我和蘇妍并肩而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們在紫衣女人的引領下,來到一處寬敞的廳堂。
廳堂同樣延續了潘府的古雅風格,梁柱皆是上好的楠木,但細看之下,墻壁內嵌著恒溫系統出口。
一張巨大的圓形紅木餐桌擺在中央,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擺放著晶瑩剔透的水晶杯盞和銀光閃閃的餐具。
看似低調,實則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不動聲色的奢華。
桌前除了主位的潘仁風,還坐著一位老者。
老者同樣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亂,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后。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寬松道袍,纖塵不染。
他面容清癯,皮膚竟比潘仁風還要紅潤幾分,真正是鶴發童顏。
頗有幾分仙風道骨,超然物外的氣韻。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眼,開闔之間精光四射,亮得跟小燈炮似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人的魂魄深處。
見我們進來,潘仁風笑著起身,先向我們介紹老者:“這位是郭岐黃郭大師,我的摯友,也是省城玄術圈中的泰山北斗。”
接著,他又轉向郭岐黃,重點介紹蘇妍:“岐黃兄,這位便是蘇老的愛孫,蘇妍蘇姑娘……”
至于我和馬尚峰,潘仁風只是隨口一帶:“這二位是隨蘇姑娘一同前來的。”
郭岐黃聽到蘇妍的身份,立刻起身,拱了拱手,剛想開口說些客套話,驟然間臉色大變。
他的目光像是被焊在了黃妍身上,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與敬畏。
接著他竟不由自主的躬下身,姿態放得極低,語氣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惶恐,語無倫次道:“郭岐黃見……見過蘇姑娘。剛才失禮,請蘇……蘇姑娘恕罪恕罪……”
蘇妍面對這過度的反應,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神色依舊平淡。
隨后她回頭看了我馬尚峰一眼,示意我們落座。
郭岐黃直起身,目光不經意間又掃過了馬尚峰,臉色又是倏然一變,快步走過來,上下仔細打量,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試探著問:“您……您莫非是……當年的‘鬼手佛心’馬天師?”
馬尚峰正拿著筷子夾肉,聞言頭也不抬,連連擺手,含糊道:“什么天師地師,都是江湖朋友瞎起哄,當不得真,當不得真!郭大師你可別瞎叫,我現在就是個走街串巷,混口飯吃的赤腳醫生。”
郭岐黃卻像是確認了什么,激動道:“果然是您,當年您在……”
“哎!”馬尚峰馬上打斷他,抬起油乎乎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就別提了!好漢不提當年勇,我現在就是一普通老頭兒!”
郭岐黃也是人精,立刻明白馬尚峰不愿暴露身份的意思。
雖然滿腹疑惑和激動,卻也硬生生的壓了下去,只是連連點頭:“明白,明白……”
說著,他回到座位上,立刻湊到潘仁風的耳邊,低聲嘀咕了一陣。
潘仁風聽著,臉上先是驚愕,隨即看向馬尚峰的眼神變了,之前那些疑慮和輕視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敬重。
他再次看馬尚峰時,客氣地點頭致意,笑容也真誠了不少。
這時,侍立在一旁的紫衣女人湊到潘仁風,輕聲道:“潘爺,菜已經上齊了,是否……”
潘仁風收回目光,笑容滿面地招呼道:“諸位,動筷,大家都動筷,家常便飯,不成敬意,一定要吃好喝好。”
我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聞言也不客氣,夾起一塊看起來鮮嫩可口的清蒸魚。
剛送入嘴,還沒來得及品味,潘仁風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扭頭問紫衣女人:“咦,超兒呢?怎么沒來吃飯?”
紫衣女人低頭回道:“回潘爺,去請過了,二公子說他身子不適,沒有胃口,不想吃。”
潘仁風眉頭微皺:“下午回來時還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他語氣關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紫衣女人頭垂得更低:“要不,我再去請一次?”
潘仁風沉吟了一下,點頭:“去吧,就說我讓他過來,多少吃一點。”
紫衣女人領命而去。
潘仁風這才重新露出笑容,拿起酒壺,親自給馬尚峰斟了滿酒,舉杯道:“馬師傅,招待不周,老夫敬您一杯。”
馬尚峰嘿嘿一笑,也不推辭,仰頭干了。
他剛放下杯子,那邊的郭岐黃也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舉杯:“馬……馬先生,多年不見,我敬您!”
馬尚峰來者不拒,又是一杯下肚。
兩杯烈酒入喉,這老小子的臉上立刻浮起兩團紅暈,眼神也開始有些飄忽。
我暗道不妙,趕緊在桌下悄悄踢了他一腳,同時用眼神狠狠瞪他,示意他少喝點,別誤了正事。
馬尚峰卻回給我一個“老子心里有數”的眼神,還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潘仁風和郭岐黃敬完馬尚峰,目光又轉向蘇妍。
“小妍,舟車勞頓,潘爺爺也敬你一杯,算是接風。”潘仁風再次舉杯,笑容和藹。
我心想蘇妍這般清冷的女子,定然是不勝酒力,會以茶代酒,或者淺嘗輒止。
誰知,她竟二話不說,端起酒杯,看也不看,一仰脖,直接干了。
動作干脆利落,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潘仁風愣住了,拿著酒杯的手,不由自主的抽了抽,然后才一飲而盡。
郭岐黃見狀,也連忙舉杯:“蘇姑娘巾幗不讓須眉,老朽也敬你一杯。”
蘇妍面不改色,再次給自己斟滿,再次一口干了。
這兩杯酒下肚,她皙的臉頰上連一絲紅暈都未泛起,眼神依舊清澈冷靜,仿佛喝下去的是兩杯白開水。
馬尚峰邊吃菜,邊對蘇妍豎起了大拇指。
潘仁風和郭岐黃舉著空酒杯,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驚訝,而是帶著點驚悚了。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腳步聲。
紫衣女人攙扶著一道身影,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
正是潘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