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天明捻動念珠的手指停住了,深陷的上窩中,兩點幽光閃爍不定。
“小廖死后,工地不能一直停著。那是錢,流水一樣的錢。”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于是我又派了個老兄弟過去接手。老兄弟叫賈建川,跟了我很久,年紀也大些,做事按理說更穩妥……”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賈建川的樣子,又像是在懊悔。
賈建川過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修理那臺邪門的挖機。
因為后續工程還得靠它。
可怪事又來了。
賈建川找了好幾批修挖機的老師傅過去查看,電路、油路、發動機……查了個底朝天,愣是找不出半點毛病。
但那鐵疙瘩就是趴著,怎么都發動不了。
賈建川也是個犟種,當即決定去外面請挖機進場施工。
租金貴就貴點,總比干耗著強!
新租的挖機第二天就拉過來了,锃光瓦亮,馬力十足,看著就比那臺舊的精神百倍。
賈建川親自指揮,讓這新家伙繼續沿著之前沒挖完的土坡。
怪異的是,新挖機的鏟子剛碰到那片地,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吭哧”幾聲,突然間熄火了。
任憑開挖機的師傅怎么折騰擺弄,它就是一動不動,跟那臺舊的一模一樣。
說到這里,洪天明頓了頓,抿了口茶,將茶葉含在嘴里慢慢嚼起來。
廳堂里靜得可怕,連那裊裊檀香似乎都凝固了。
我仿佛能看到那臺新租的挖機,沉默地趴在荒地上,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詭異。
“建川這下來脾氣了!”洪天明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狠厲,“他也是刀口舔過血的人,發起狠來,連我都要避讓三分……”
當時賈建川大吼一嗓子:“給老子用人工挖!鐵鍬鋤頭一齊上!老子就不信這地底下埋著閻王爺!”
有錢能使鬼推磨,更能讓人變成鬼。
重賞之下,二三十個工人硬著頭皮,掄起鐵鍬鋤頭,挖的挖,鏟的鏟,干出幾分熱火朝天的氣勢。
可這“氣勢”沒持續多久。
就在差不多挖到原來深度的位置,只聽“咔嚓”一聲脆響,一個工人的鋤頭刨到了什么硬物。
所有人都停下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沒了血色。
之前那邪門石像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每個人。
“建川心里也發毛,但他不能露怯。他罵罵咧咧地撥開人群走過去,一把奪過那工人手里的鋤頭……”洪天明咽了口唾沫,“他自己動手,幾下刨開了浮土……”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仿佛那恐怖的東西就在眼前。
“又是一尊惡鬼石像!”洪天明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跟之前那尊一模一樣,猙獰的面目,外翻的獠牙,凸出的眼珠……”
我后背的寒毛瞬間立了起來。
想想當時的場面,簡直比遇到鬼還要令人感到恐怖。
“建川跟小廖不一樣……”洪天明喘了口氣,繼續道,“他對鬼神存有敬畏之心,當即就喝令所有工人后退,誰也不準再碰石像,然后立刻給我打了電話……”
洪天明接到電話時,心頓時就涼了半截,馬上趕了過去。
看到石像的第一眼,他就感覺像是三九天被人扒光了衣服扔進冰窟窿里,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心跳都仿佛漏了好幾拍!
“混跡江湖多年,我第一眼就看出這東西邪性。馬上讓建川不惜代價,去請高人過來處理……”洪天明嘆了口氣,緩緩靠在沙發上。
第一個請來的,是個穿著黃道袍、留著山羊胡的老頭。
看著有股仙風道骨的傲氣,可一看到石像,臉唰的就白了。
嘴里哆嗦著,說石像是山精所化,戾氣沖天,必須立刻用三牲六畜察祀安撫。
結果法事做到一半,又刮起了狂風。
緊接著暴雨跟瓢潑似的,直接把香燭全澆滅了。
擺在供桌上的豬頭、牛羊……明明都是死物,可那雨一淋,它們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全都睜開了,直勾勾地瞪著那道士。
道士嚇得怪叫一聲,道袍都沒來得及脫,連滾帶爬地就跑了,錢都沒要。
那場雨,足足下了一個多鐘頭才停。
“我是真的怕了。”洪天明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又讓建川去附近香火旺盛的寺廟,重金請了位據說很有修為的大和尚過來……”
大和尚倒是鎮定,來了之后,也不看那石像,就在工地邊上找了個干凈地方盤腿一坐,閉著眼念了幾個小時的經。
直到天黑才起身,臉色白得跟紙似的,說石像的煞氣太重,他道行尚淺,無法化解。
說完,大和尚轉身就走,都沒提要錢的事兒。
天黑之后,工地徹底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讓人心慌。
洪天明無論走到哪都覺得渾身不自在,那股寒意像是鉆進了骨頭縫里。
那天晚上他沒敢走夜路離開,就在工地上,和賈建川擠在臨時板房里。
兩人都睡不著,心里毛得厲害,于是就商量著,該怎么處理石像。
工程肯定是暫時沒法干了,但石像的問題不解決,怕是后患無窮。
賈建川說他又托人聯系了幾個外地的高人,過幾天就能到。
洪天明心里稍稍踏實了點,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然后他做了個夢。
夢到石像活了,就站在床前,眼睛滴溜溜地轉,死死盯著洪天明。
洪天明張大嘴,卻怎么都無法發出聲音,身體也不能動彈。
接著石像居然跳上床,掄起巴掌,照著洪天明臉上就是兩個大耳刮子。
“夢里我疼得鉆心!”洪天明邊說邊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仿佛痛感還在,“打完后,它掐住我脖子,惡狠狠地說,我要再敢繼續施工,就要我的命……”
夢到這里,洪天明嚇醒了,渾身都被冷汗浸透,脖子又疼又癢,喘不上氣。
他趕緊找來鏡子一照,就看到了脖子上的勒痕,還有臉上的掌印。
“這道勒痕,就是那天晚上出現的。”洪天明的聲音充滿了絕望,“身上這些斑塊,是第二天洗澡時發現的。用了無數的中藥和西藥,都沒效果,反而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明顯……”
廳堂再次陷入死寂。
洪天明的故事講完了,但他身上那越來越重的死氣和額間愈發深邃的青黑,卻像濃霧一樣彌漫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馬尚峰一直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的敲著沙發扶手。
此刻,他停下動作,緩緩站起身:“洪爺,您身上的問題很復雜,不止山鬼石像,還有其他的原因……得一個一個慢慢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