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輕微脆響。
三根血淋淋的手指,齊根而斷,掉落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上,觸目驚心。
鮮血瞬間涌了出來,在地面上蔓延開一小灘刺目的紅。
我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和恐懼感直沖頭頂,臉色估計比紙還蒼白。
長這么大,還從未見過如此狠厲,如此毫不猶豫的自殘場面。
而丁大勇,也確實是個狠人,居然硬生生咬著牙,吭都沒吭一聲。
只是額頭青筋暴起,大汗淋漓,身體因劇痛而微微顫抖。
他迅速扯過旁博古架上的宣紙,胡亂地將斷指包起,艱難地站起來,對著洪天明鞠了一躬,聲音因痛苦而嘶啞:“洪爺,我……我先出去處理傷口。”
洪天明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丁大勇這才踉蹌著,握住包著斷指的紙包,快步退了出去,留下一小灘血跡和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洪天明的目光重新回到馬尚峰臉上。
深陷的眼窩仿佛兩口深井:“馬師傅,這樣處理,可還滿意?若是不滿意,我現在就把今晚去你醫館的人全都叫過來,任憑你處置。另外,再補償十萬塊藥材物品損失費,你看如何?”
我聽得心驚肉跳,大氣都不敢出。
洪天明的手段,簡直比厲鬼還可怕!
馬尚峰的反應平靜得令人意外。
他看著地上那攤血跡,臉上沒有絲毫驚恐或者恐懼,只是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有些厭煩這血腥味。
馬尚峰端起旁邊小幾上早已備好的茶,吹了吹,啜了一口才淡淡開口:“洪爺的手段,領教了。叫丁大勇趕緊去醫院吧,手指頭或許還能接上。”
洪天明笑了笑,枯瘦的手指輕輕一招。
旁邊陰影里,一個穿著中式褂子的中年人如鬼魅般現身湊近。
洪天明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那人連連點頭,隨即快步走了出去,想必是去安排丁大勇就醫了。
等那人出去后,洪天明才緩緩站起身。
他身材不高,有些佝僂,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絲毫未減。
他指了指廳堂一側擺放著的沙發:“兩位,請坐吧。”
馬尚峰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走過去,一屁股坐下去,甚至還舒服地調整了一下坐姿。
接著他自顧自地拿起茶幾上的紫砂茶壺,給自己又倒了茶,還順手給我也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
“這是好茶,香得很。”他低聲道。
我手指有些發顫地端起茶杯。
茶湯清澈,香氣撲鼻。入口溫潤,果然是好茶,不澀不苦,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持久的回甘。
只是此刻,再好的茶喝進嘴里,也沖不散那濃重的血腥味和心頭的寒意。
洪天明坐到我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目光在我們身上掃過,最后停留在我脖頸已凝結了血痂的傷口上。
他眉頭微微一皺,重重一拍沙發扶手:“那些混賬東西,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怎么還動了刀?”
他的話聽起來像是在斥責手下,語氣里帶著怒其不爭的意味。
可不知為啥,我聽著卻總覺得后背發涼。
這些話,仔細回味,似乎更像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威脅。
似乎在警告我和馬尚峰,這次只是小懲大誡,下次再不聽話,恐怕就是見點血這么簡單了。
馬尚峰似乎沒聽出這層意思,又啜了一口茶:“洪爺,剛才說的那十萬塊補償,作不作數?”
洪天明微微一怔,哈哈笑了起來:“作數,當然作數!江湖人講究的就是信和義二字。馬師傅放心,錢一分不會少。”
“能作數就好。”馬尚峰放下茶杯,嘴里嚼著茶葉,“我徒弟不能白受傷,得加兩萬的醫藥費。”
洪天明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大聲了些,深陷的眼窩都瞇成了兩條縫:“好!好!我就喜歡馬師傅這種直來直去、真性情的爽快人。沒問題,那就再加兩萬!”
馬尚峰滿意地往后一靠,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里,翹起了二郎:“還有,我那醫館,半個月內得給我修繕完成,不能耽誤我做生意,我還指望那按摩床吃飯的。”
洪天明抬手一揮,語氣篤定:“明天……不,今天天亮我就安排最好的施工隊進場!不用半個月,最多五天,保證恢復原樣,甚至比原來更好。”
“這還差不多。”馬尚峰點了點頭,終于關注洪天明額間那抹不祥的青黑色,直接問道:“洪爺這么大費周章,甚至不惜剁掉手下三根手指‘請’我過來,到底遇到啥事了?”
洪天明的笑容突然收斂。
就像有人用無形的手,抹去了他臉上的表情。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用一種近乎莊嚴的動作,扯開了自己的衣領。
我順著看過去,頓時倒抽一口涼氣。
他的脖子上,赫然纏著一道深紅色的勒痕。
那勒痕凹凸不平,邊緣泛著紫黑色,不是繩索所致,倒像是用手死死掐扼后留下的印子。
馬尚峰的眉頭瞬間緊鎖,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
臉上冷得像臘月的寒霜,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抬起眼,目光如兩把冰冷的小刀,在洪天明臉上來回刮擦。
我心跳如鼓,洪天明脖上的痕印,有點兒像“鬼勒痕”!
是那些怨氣極重、索命而來的惡鬼,留下的印記。
洪天明打了個冷顫,手指慢慢捻動佛珠,向我們介紹起自己來。
原來這位洪爺,根在省城,靠著承包工程,從泥地里一步步殺出血路,才掙下這偌大的家業。
如今在省城的圈子里,提起洪天明的名號,都得叫聲“洪爺”。
錢多了,膽子也跟著大起來。
這些年他四處開土動工,承接一個又一個的工程,遇上的邪門事兒也不少,每次都花大價錢請來“高人”擺平了。
唯獨這次不一樣。
“這次前前后后,請了不下十幾個所謂的‘高人’,什么和尚、道士、出馬仙……”洪天明繼續說道。“錢花了不少,法事做了一場又一場,可不僅沒用,反而越來越嚴重。”
他說到這里,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竟然當著我們的面,顫巍巍地脫去上衣。
衣衫滑落,露出他干瘦、佝僂的上半身。
我看了一眼,我頭皮瞬間炸開,胃里剛才壓下去的翻騰再次洶涌而上。
洪天明那蒼老的皮膚上,根本不止脖子上一處有異樣。
他的胸前、背后、胳膊上……到處都是一塊塊暗紅色或淡紫色的斑塊。
小的如同指甲蓋,大的竟有嬰兒拳頭般大小。
這些斑塊不規則地分布在他全身,顏色深沉晦暗,死死地嵌在皮膚上,透著一種死寂、陰冷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