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開得正艷,但靜得可怕。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甚至連風都沒有。
“越是平靜,越是邪門。”馬尚峰說道:“給李向陽下木人咒的,并不一定就是李強,也有可能是丁義夫婦。總之進到村子之后,盡量不要吃他們給的食物。”
穿過桃花林,映入眼簾的是一間青磚紅瓦房。
一個手臂垂到膝蓋,指關節粗大的男人,單手拎著磨盤站在門口。
那磨盤少說也有七八十斤,在他手里卻輕得像塊豆腐似的。
此人應該就是李向陽所說的丁義。
看到我和馬尚峰,丁義將磨盤放到地上,朝我們走過來,疑惑地道:“兩位來這里找人?還是有事?”
馬尚峰上前拿出煙遞過去:“我們是盤龍口的,要去下嶺村走親戚,半道迷了路,稀里糊涂就走到這里來了。”
“你們要去下嶺村?”丁義接過煙,皺了皺眉,“那地方離這可不近啊,不熟悉山路的要走一天一夜。馬上就要天黑了,夜里山路不好走,兩位不如在這住一晚,明早我指條近路,差不多天摸黑就能到。”
我心頭一震。
李向陽說過,這個古村與世隔絕,外人根本找不到。村里除了木匠李強,其他人基本都不出去。
可丁義卻對下嶺村的位置了如直掌。
果然有問題。
正思索間,一個臉色紅潤,身形豐滿的女人從屋里走出來,手里端著兩碗清水。
眼波流轉,腰肢輕擺,風韻猶存……應該就是李向陽所說的桃花了。
“兩位請屋里坐,喝口水歇歇。”她的聲音輕柔軟糯,淺淺一笑,臉上蕩起一對酒窩。
我喉嚨早就干得冒煙,但想起馬尚峰的警告,忍著沒動。
馬尚峰接過碗,輕輕抿了一口,笑道:“山泉水就是甜。”
桃花盯著我:“水很干凈,剛從村中古井打上來的,你怎么不喝?”
我咽了咽唾沫,口干舌燥,差點沒忍住去接桃花手上的碗。
馬尚峰輕聲咳了咳,轉移話題問桃花:“這村子就你們這一戶有人住?”
桃花悻悻的將碗放到桌上,轉眼看向門外:“村子差不多荒廢了,攏共只有三個住戶,我們在村頭,村中間有一戶打獵的,村尾還有一戶是做木匠的。”
“木匠?”馬尚峰故作驚訝,“太好了,我侄子正要找木匠打家具結婚……能不能幫忙引薦一下?”
桃花表情微微一僵:“木匠脾氣怪,不喜歡見生人。”
馬尚峰笑道:“有本事的人,脾氣都很怪。沒關系,你只要告訴我木匠的房子在哪就行,我自個兒去找他。談成了最好,談不成也沒事。”
桃花沉默片刻,帶著我們走到路口,朝右側指去:“一直走到頭,門口立著兩個木偶人的房子就是。”
馬尚峰叼起煙,帶著我朝桃花指的方向一路左拐右繞,很快就找到了木匠的房子。
果不其然,門口立著兩個木頭做的人偶。
左邊的木偶是個女人,一身青衣,腰束紅帶,臉是黃楊木削的,線條卻柔得像水。嘴角向上挑,幾乎要裂開。
右邊的看不出男女,穿著一件絳紫短打,頭戴小帽,帽檐壓得低,只露出半截鼻梁。
我剛要細看,馬尚峰一把拉住我,低聲說道:“別盯著看,小心著了道。”
我后背一陣發涼,抬眼看向木偶身后的木門。
大門緊閉,卻隱隱傳來細微的聲音。
那聲音極輕,像是有人在低聲呢喃,又像是木頭摩擦發出的聲響,還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咯吱”聲,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緩緩移動。
我喉嚨發緊,有種被什么東西盯著的感覺,從頭頂壓下來,壓得我喘不過氣。
馬尚峰走上前,抬手輕輕叩門。
屋內的聲音突然消失。
卻沒有人來開門。
馬尚峰吐了口煙霧,手上輕輕推動。
“吱呀”一聲,門開了。
我的目光剛順著馬尚峰移進屋內,頭皮“嗡”地一炸——滿屋子的木人,還有木牛木馬木雞木狗。
它們圍成一個圈。
圈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木臺。
臺上鋪著紅布,又鋪了一層早已干枯的桃花瓣。
一對木偶在木臺上并肩而坐。
女木偶云鬢高挽,杏眼桃腮,嘴角含春,面容與孫芷香一模一樣,眉眼間帶著一絲溫柔,仿佛在深情凝視身旁的人。
她一襲緋紅嫁衣,衣擺逶迤,像一灘刺眼的鮮血。
男木偶身形壯實,面容剛毅,眉目間透著股狠勁,正牽著“孫芷香”的手。
兩人的眼神含情脈脈,簡直跟活過來了一般。
馬尚峰盯著“孫芷香”身旁的木偶,冷笑一聲說道:“看來這位就是木匠李強了。呵,他對李向陽的媳婦也是深情一片啊。”
我咽了咽口水,問道:“剛才在門外聽到的響動是什么?”
馬尚峰沒有回答,只是往后退了兩步,拖過一張椅子準備坐下。
椅腳剛落地,“卟噠”一聲輕響,像是觸動了什么機關。
下一瞬,場上的木偶全都“活”了。
木牛抬頭,木狗搖尾,木雞撲棱翅膀,木馬拉長脖子嘶鳴。
它們繞著木臺,順時針走,步子整齊得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牽著。
臺上的“孫芷香”緩緩抬起右手,去牽“李強”的左手。兩具木頭人十指相扣的瞬間,嘴角同時上揚,露出幸福的笑。
這種笑,卻令人毛骨悚然。
我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后退,背后忽地一暗。
回頭,一道壯實的人影堵在門口。
他個頭不高,肩頭卻無比寬厚,右手食指缺了一截。
木匠李強!
此刻他雙眼猩紅,左手拿著柴刀,右手緊緊握起一柄短斧,正惡狠狠地盯著馬尚峰。
沒錯,雖然我就站在他對面,但他的目光卻落在馬尚峰身上。
他沉聲問道:“你們是什么人?為什么闖進我的家?”
馬尚峰把煙從左邊嘴角移到右邊,懶洋洋開口:“你就是李強?”
李強眼皮猛跳,像被針扎了似的。
馬尚峰繼續說道:“厭勝術練到你這份上,也算祖墳冒青煙了。可惜,青煙里摻了灰,嗆得慌。”
李強沒接話,將柴刀抬到胸口,刀背夕陽下劃出一道冰冷的亮光。
“再問一次,你們到底是什么人?”他的聲音突然撥高,“趁我還不想要你們的命,馬上滾出去。”
馬尚峰突然笑了:“我們是孫芷香的家人,來接她回去。你若放人,之前你對她做過什么,我既往不咎。你若不放……就別怪我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