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暗巷殺機
“聽竹軒”的午后,本該是寧靜的。竹影斜長,篩下斑駁的光點,在潔凈的地磚上緩慢移動,無聲地描繪著時間的流逝。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在透窗而入的光柱中緩緩沉浮,仿佛凝固的時光碎屑。邱彪盤膝坐在屋內唯一一張硬木榻上,雙目微闔,看似在靜坐調息,實則全部心神,都沉入了與那半截木簡無聲的“對峙”之中。
距離從藏武閣歸來,已過去兩個時辰。午膳是清粥小菜,由一名眉目清秀、名喚“小荷”的侍女送來,又悄然收走,全程低眉順目,未發一言。林府的規矩,可見一斑。邱彪匆匆用了些,便重新閉門不出。
此刻,那半截冰涼沉重的木簡,就靜靜躺在他攤開的掌心。暗沉的色澤,在午后明亮的光線下,依舊顯得晦暗無光,那幾個扭曲的符號更是幾乎與簡身融為一體,若非之前親眼目睹它們在琉璃燈光暈下閃過暗金微光,邱彪幾乎要以為那只是木簡本身的天然紋理。
他嘗試了各種方法。注入靈力,毫無反應。以無名法門的“韻律”去“共振”或“溝通”,泥牛入海。用清水擦拭,甚至嘗試用繡花針的針尖(從侍女送來的針線包里借的)去輕輕刮擦符號邊緣,木簡紋絲不動,連個印子都沒留下,堅硬得不可思議。至于那兩卷充當掩護的破舊皮卷,他更是早已翻爛,除了些模糊不清、無法連貫的古怪圖畫和難以辨識的殘字,再無收獲。
一切似乎都表明,這只是一塊材質特殊、刻了些無意義花紋的廢料。就連琉璃燈,在最初的劇烈共鳴之后,也恢復了平日的溫潤內斂,再未對近在咫尺的木簡產生任何反應。
但邱彪不信。他忘不了那瞬間沖入識海的、龐大而破碎的信息流,忘不了那幾個如同烙印般刻下的字眼——“墟”、“歸”、“鑰”、“鎮”。更忘不了琉璃燈與木簡共鳴時,那種仿佛血脈相連、同源共震的悸動。
這木簡,絕不簡單。它就像一把被重重銹蝕、徹底鎖死的古鎖,而他,還沒有找到正確的鑰匙,甚至沒有找到鎖孔。
“鑰匙……”邱彪喃喃自語,目光落在木簡上,眉頭緊鎖。邱燕云將琉璃燈給他時,曾說“或許與你有一段因果”。這木簡與琉璃燈明顯相關,那是否意味著,這“因果”也部分應在這木簡之上?可邱燕云并未提及木簡之事。是她不知?還是……覺得時機未到?
他又想起葛老。那神秘老者將他“送”入林府,是否知曉這藏武閣的“垃圾堆”里,藏著這樣一件可能與邱燕云有關的異物?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線索太少,謎團太多。邱彪感到一陣熟悉的、面對龐大未知時的無力感。但他很快將這股情緒壓下。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個在青要山石縫中瑟瑟發抖、只能等死的少年。他有了琉璃燈,有了無名法門,有了這柄神秘的銹劍,現在,又多了這半截可能隱藏著重大秘密的木簡。每一步,雖然兇險,卻也讓他離真相更近一分。
他將木簡小心地收起,與琉璃燈、指骨放在一處貼身藏好。當務之急,并非強行破解木簡之謎,而是提升實力,熟悉環境,站穩腳跟。木簡的秘密,或許需要特定的時機、特定的條件,或者……更高的修為,才能揭開。
他開始練習從藏武閣記下的幾門基礎法術。
最先嘗試的是“清潔術”。這法術最簡單,消耗靈力微乎其微,只需按照特定路徑運轉一絲靈力,滌蕩自身或小范圍物體即可。邱彪將目標對準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粗布衣服。他集中精神,引導丹田內那點微弱的氣旋,分出一絲靈力,沿著記憶中“清潔術”的路徑運轉,同時意念鎖定衣衫。
起初幾次,靈力運行滯澀,不是半途潰散,就是路徑偏差,毫無效果。但他并不氣餒,反復嘗試,結合無名法門帶來的對靈力更精微的操控感,不斷調整。約莫一炷香后,當他再一次將靈力按照正確的路徑、以恰當的“韻律”引導至指尖,并輕輕拂過衣袖時——
一陣微不可察的清風拂過袖口,幾點之前未曾留意的、極其細微的灰塵和草屑,悄然飄落。袖口處,似乎干凈、清爽了那么一絲絲。
成功了!雖然效果微弱,范圍極小,但確確實實是“清潔術”起作用了!
邱彪心中一喜。這證明他的路子是對的。以無名法門為根基,以其帶來的“韻律”感和對靈力的精微控制,來學習和施展這些基礎法術,事半功倍!他立刻再接再厲,又嘗試了幾次,很快便能穩定地施展出效果尚可的“清潔術”,將自己周身上下清理得干干凈凈,連多日跋涉、隱藏在發絲間的塵垢都滌蕩一空,整個人精神都仿佛為之一振。
初戰告捷,邱彪信心大增,開始嘗試“御物術”。這次難度大了不少,需要以靈力隔空包裹、牽引物體,對靈力的操控精度和持續性要求更高。他先是用一根筷子練習,最初連讓筷子晃動一下都做不到。但他極有耐心,將無名法門的“感知”狀態發揮到極致,去“感受”筷子的存在,去“觸摸”它的“邊緣”,然后嘗試用靈力去“貼合”、去“推動”。
失敗,調整,再失敗,再調整……
汗水漸漸浸濕了他的鬢角,丹田內的靈力也消耗了大半。就在他感到有些力竭,準備放棄休息時,那根橫放在桌上的筷子,忽然極其輕微地、顫抖著……向上抬起了半寸!然后“啪”地一聲,又掉了回去。
雖然只維持了短短一瞬,但邱彪看得真切!他做到了!真的讓物體“動”了!
巨大的成就感涌上心頭,沖淡了疲憊。他知道,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距離真正自如地“御物”對敵或做事,還差得遠。但至少,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自己正在一點點變強。
他沒有繼續練習更難的“輕身術”和“靈力護盾”,靈力所剩無幾,心神也頗感疲憊。貪多嚼不爛的道理,他懂。他收功調息,運轉無名法門,緩緩恢復著消耗的靈力和精神。
當夕陽的余暉再次將竹影拉長,染上金邊時,邱彪感到狀態恢復了大半。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著院外被暮色浸染的竹林,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來泗水城兩日,除了林府,他對這座城池一無所知。葛老曾說“財不露白,懷璧其罪”,林福也提醒“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他不能一直龜縮在林府,坐等麻煩上門,或者被動接受林家的“安排”。他需要主動走出去,了解這座城,了解這里的規則,了解哪里能獲取他需要的資源,也了解……可能存在的危險。
尤其是,他需要靈石,需要聚氣丹。這些東西,林家或許會給,但絕不會白給,且拿了林家的東西,與林家的捆綁就會更深。他必須有自己的渠道。哪怕只是先去探探路,摸摸情況。
主意已定,邱彪換了身林家準備的、最不顯眼的深灰色短打,將琉璃燈、指骨、木簡貼身藏好,又將銹劍用一塊灰布重新包裹(之前的布巾沾了練劍法術時的汗水),抱在懷中。他走到院門邊,側耳傾聽片刻,確認外面無人,這才輕輕拉開院門,走了出去。
暮色中的林府,比白日更加靜謐。回廊下已點起了燈籠,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仆役侍女似乎也少了些,偶爾有巡夜的護衛提著燈籠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庭院中回蕩。
邱彪盡量避開主路,專挑僻靜的小徑,同時將無名法門運轉到極致,讓自己氣息與周遭環境韻律盡可能契合,腳步放得極輕。得益于“清潔術”的練習和對靈力更精細的操控,他此刻的隱匿功夫,比初入林府時強了不少。一路有驚無險,竟讓他摸到了林府的側門附近。
側門虛掩著,只有一個年老的仆役靠在門房里打盹。邱彪觀察片刻,瞅準一個護衛巡邏過去的間隙,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側門,融入了門外漸濃的暮色和街市隱約傳來的喧囂之中。
直到走出老遠,拐入一條陌生的巷子,邱彪才稍稍松了口氣,心臟仍因緊張而砰砰直跳。他回頭望了一眼林府那高聳的、在暮色中如同巨獸般的圍墻輪廓,心中五味雜陳。這里或許暫時安全,但絕非久留之地。
他辨明方向(大致是朝著白日入城時經過的繁華區域),拉了拉衣領,低下頭,抱著懷中用灰布包裹的“長條物事”,匯入了泗水城傍晚時分依然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與林府的清幽雅致截然不同,城中的夜晚,是另一番景象。主街兩側,店鋪的燈火通明,將青石板路面映照得一片輝煌。酒肆里傳出劃拳行令的喧嘩,茶館飄出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講述和茶客的叫好,勾欄瓦舍絲竹悅耳,鶯聲燕語隱約可聞。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售賣著各種吃食、小玩意兒。行人摩肩接踵,有結束了一天勞作匆匆歸家的百姓,有呼朋引伴準備尋歡作樂的富家子弟,也有風塵仆仆、目光警惕的陌生旅人。
邱彪抱著銹劍,在人群中默默穿行。他刻意收斂了那點微弱的靈力波動,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最普通的、有些落魄的年輕旅人,或者低階的散修學徒。他目光低垂,卻用眼角余光飛快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尤其是那些掛著特殊招牌、或進出之人明顯帶有修士氣息的店鋪。
“百草堂”——門面頗大,進出之人大多帶著藥箱或彌漫著淡淡藥香,應是售賣藥材丹藥之所。邱彪在門口稍作停留,能感覺到里面有幾道不弱的靈力波動,且門口有護衛把守,顯然不是他現在能輕易進入探查的。
“四海商會”——一座氣派的三層樓閣,燈火通明,門口車馬絡繹不絕,護衛精悍。進出之人非富即貴,或氣息深沉。這是葛老提過、與林家關系密切的大商會,經營范圍極廣,丹藥、法器、材料、情報,甚至奴隸買賣,據說都有涉及。邱彪只看了一眼,便遠遠繞開。這里水太深。
“散修集市”——根據《九州修行界簡史》中提到,許多城池都有專門的區域,供散修自由擺攤交易,價格相對靈活,但魚龍混雜,真假難辨。邱彪一路打聽(裝作好奇的鄉下小子),拐入了幾條相對狹窄、燈火也暗淡些的巷道。果然,這里的氣氛與主街截然不同。道路兩旁是簡陋的地攤,或是支著油布的小攤,售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殘缺的玉簡、銹蝕的刀劍、顏色可疑的礦石、風干的獸骨、盛在破碗里的各色藥草、甚至還有些寫著“上古秘籍”、“絕世神功”的破爛書冊。攤主大多氣息駁雜,修為不高,眼神飄忽,大聲吆喝著,吹噓著自己的貨物。來往的也多是些衣著普通、氣息不強的低階散修,或是一些好奇心重的凡人。
這里,才是邱彪此行的主要目標。他放慢腳步,在一個個攤位前駐足,仔細觀看,豎起耳朵傾聽攤主與顧客的交談,學習這里的“行話”和行情。
“下品靈石,十兩黃金一塊,或者等價的丹藥材料來換!”
“聚氣丹?有!正宗‘回春谷’出品,一瓶三粒,五十兩黃金!不二價!”
“狗屁回春谷!你這丹藥靈力散逸,色澤黯淡,最多是哪個野路子丹師煉的殘次品!三十兩,愛賣不賣!”
“這把斷刀別看銹了,可是從‘古戰場遺跡’里挖出來的!說不定里面就藏著什么上古傳承!二十靈石!”
“二十靈石?你咋不去搶?這破鐵片子,送我都嫌占地方!一個靈石,多了沒有!”
邱彪默默聽著,心中快速換算。靈石與黃金的兌換比例,大約是一塊下品靈石換十兩黃金左右,但實際交易中,靈石往往更搶手。聚氣丹的價格波動很大,從十幾兩到幾十兩黃金不等,取決于品質和來源。至于那些所謂的“古物”、“秘籍”,九成九是騙人的把戲。
他摸了摸懷中,除了那幾樣不能見光的寶貝,只有幾塊林府侍女送點心時附帶的、制作精美的桂花糕,以及幾枚應急的銅板(從之前破衣服里找到的)。身無分文。
看來,想在這里換到東西,要么有硬通貨(黃金、靈石),要么有對方看得上的實物(材料、丹藥、法器),要么……有特殊的門路或信息。
邱彪在一個售賣低階符箓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尖嘴猴腮的干瘦老者,煉氣三層左右的修為,面前擺著幾張畫著歪歪扭扭符文的黃紙符。邱彪注意到,其中一張“火彈符”的符文,與他記憶中《煉氣期基礎法術輯要》里記載的、最標準的“火球術”符文,在幾個關鍵轉折處略有不同,顯得更加……“隨意”和“節省”?靈力波動也微弱且不穩定。
“小哥,看看符箓?上好的‘火彈符’、‘冰錐符’、‘神行符’,物美價廉,保命防身、趕路逃命的必備佳品!”干瘦老者見有客上門,立刻熱情招呼。
邱彪蹲下身,拿起那張“火彈符”,故作好奇地仔細觀看,實則暗中運轉“天眼術”的口訣,嘗試將一絲微弱的靈力加持在雙眼。他只記了口訣,并未真正練成,此刻強行嘗試,只覺雙眼微微一熱,看東西似乎清晰了一絲,但并未出現傳說中的“觀氣”效果。不過,這已足夠讓他更清楚地看到符紙上那拙劣的符文和散逸的微弱靈力。
“這符……威力如何?”邱彪問道,聲音刻意放得低沉沙啞些。
“威力?嘿嘿,煉氣中期修士挨上一下,也得手忙腳亂!煉氣后期若是不備,也能傷到!”干瘦老者吹噓道,“只要十兩黃金,或者一塊下品靈石!童叟無欺!”
邱彪心中冷笑。這符的靈力波動,恐怕連煉氣三層修士的護體靈光都難以擊破。他放下符箓,搖了搖頭:“太貴。而且這符文……畫得似乎不太對。”
干瘦老者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強笑道:“小哥說笑了,這符文可是祖傳的,絕對沒問題!你要是嫌貴,八兩!八兩黃金拿走!”
邱彪不再理會,起身準備離開。這攤位上沒什么有價值的東西。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斜對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蹲著一個戴著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漢子。那漢子面前只鋪著一塊臟兮兮的黑布,黑布上零零散散放著幾塊顏色暗沉、形狀不規則的石頭,以及一株蔫頭耷腦、葉片焦黃、仿佛隨時會死掉的怪異植物。沒有吆喝,沒有招牌,與周圍喧囂的環境格格不入。
但邱彪的目光,卻被那漢子身前黑布邊緣,隨意壓著的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通體黝黑、沒有任何光澤、仿佛普通鵝卵石的石頭吸引住了。
不,不是被石頭吸引,而是……懷中的琉璃燈,在目光觸及那塊黑石的瞬間,再次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悸動!雖然遠比面對木簡時微弱無數倍,但那種同源般的、細微的“共鳴”感,卻無比真實!
邱彪心臟猛地一跳!又是共鳴?這次是什么?難道這塊不起眼的黑石頭,也和琉璃燈、木簡有關?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疑,裝作隨意瀏覽的樣子,踱步到了那戴斗笠漢子的攤位前,蹲下身,目光在那幾塊石頭和那株怪草上掃過,最后,才“隨意”地拿起了那塊黝黑的、如同普通鵝卵石般的石頭。
入手沉重,冰涼,觸感粗糙,與尋常河灘卵石無異。沒有靈力波動,沒有寶光,甚至沒有一絲特殊的氣息。無論怎么看,都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石頭。
但邱彪握緊石頭,集中全部心神,去感應懷中的琉璃燈。這一次,他清晰地捕捉到了!琉璃燈內部那片游弋的暗影,在他握住黑石的剎那,流轉的速度,極其輕微地……加快了那么一絲!同時,一種極其淡薄、卻異常清晰的、帶著亙古滄桑與冰冷死寂的“韻味”,透過黑石粗糙的表面,隱隱傳入他的掌心,與琉璃燈散發的那種清冷、溫潤中帶著古老的氣息,產生了極其微妙的共鳴!
這石頭……絕不普通!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么,但肯定與琉璃燈,甚至與那木簡,屬于同一“體系”或者“源頭”的東西!
邱彪心中翻起驚濤駭浪,面上卻不動聲色,掂了掂手中的黑石,抬頭看向斗笠下那張模糊的臉,用之前那種低沉沙啞的聲音問道:“這石頭……怎么賣?”
斗笠漢子抬起頭。那是一張飽經風霜、布滿刀疤和凍瘡的臉,眼神渾濁麻木,仿佛對一切都不在意。他瞥了邱彪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塊黑石頭,用干澀嘶啞、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慢吞吞地道:“十兩……黃金。或者,等值的……傷藥。”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氣息微弱,似乎有傷在身。
十兩黃金?一塊看似普通的石頭?這價格在散修集市堪稱離譜。難怪無人問津。
但邱彪知道,這石頭對別人或許是廢物,對他而言,可能價值連城。他需要這塊石頭!不僅僅是為了研究,更因為那種共鳴,讓他隱隱覺得,收集與琉璃燈、木簡相關的物品,或許對他解開這些謎團至關重要。
可他身無分文。
“十兩黃金太貴。”邱彪搖頭,將黑石放回黑布上,但手指卻仿佛無意般,在黑石上多停留了一瞬,同時竭力將無名法門的“韻律”調整到與琉璃燈隱隱共鳴的狀態,嘗試著去“感受”黑石內部。這一次,他“聽”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沉重而緩慢的“脈動”。
“這石頭除了重點,沒什么特別。我身上沒帶那么多金銀。”邱彪說著,假裝在身上摸索,實則是在快速思考對策。用懷里的桂花糕換?顯然不可能。用那幾枚銅板?更是笑話。
斗笠漢子似乎對交易能否達成并不在意,只是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黑布,沉默不語。
邱彪心中焦急。錯過這塊石頭,下次不知何時才能再遇到類似之物。他目光掃過那株蔫頭耷腦的怪草,心中忽然一動。這漢子要傷藥,或許……
“這位大哥,”邱彪放緩了語氣,“十兩黃金我確實沒有。不過,我看你氣息不穩,似有暗傷在身?小弟對醫術略知一二,身上倒也有些祖傳的、治療內傷淤血的藥散,雖不值十兩黃金,但對你的傷勢,或許有些效果。不知……可否用這藥散,換你這塊石頭?”
他說的,自然是邱燕云當初給他用剩下的那點“化淤續斷散”。那藥散效果奇佳,連他背上被魔氣侵蝕的舊傷都能緩解,價值絕對遠超十兩黃金。但此刻為了這塊可能與琉璃燈有關的神秘黑石,他也顧不得了。而且,用藥散交換,也相對隱蔽,不易引起他人注意。
斗笠漢子聞言,終于再次抬起頭,渾濁麻木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微弱的光,盯著邱彪:“藥散?治內傷?”
“是,對淤血內傷、經脈滯澀,頗有奇效。”邱彪從懷中(小心避開琉璃燈等物)掏出那個只剩下薄薄一層深灰色粉末的小玉盒,打開一條縫隙,讓一絲清淡的草木香氣逸出。
那斗笠漢子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麻木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動容。他沉默了片刻,伸出粗糙的手:“看看。”
邱彪猶豫了一下,還是倒出米粒大小的一點粉末在掌心,遞了過去。斗笠漢子用指尖捻起,湊到鼻端聞了聞,又伸出舌頭,極其小心地舔了舔。
下一刻,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雖然依舊黯淡,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渴望!他能感覺到,這藥散中蘊含的生機和藥力,精純溫和,遠超他之前用過的任何傷藥!
“換!”他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一把抓過邱彪手中的小玉盒,緊緊攥在手里,仿佛怕他反悔。同時,另一只手將那塊黝黑的石頭,飛快地塞進了邱彪手中。
交易完成得迅雷不及掩耳。
邱彪握緊手中冰涼沉重的黑石,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同時又有些肉疼。那“化淤續斷散”是保命的東西,用一點少一點。但換得這黑石,值了!
他不再停留,對那斗笠漢子點了點頭,將黑石揣進懷里(與木簡分開放),起身便走,很快消失在昏暗巷道的人流中。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與斗笠漢子交易時,斜對面那個售賣劣質符箓的干瘦老者,渾濁的眼睛一直若有若無地瞟著這邊,尤其在邱彪拿出小玉盒、斗笠漢子驗藥時,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驚疑。而當邱彪匆匆離開后,那干瘦老者也迅速收起攤位,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邱彪得了黑石,心中既興奮又警惕,只想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返回林府仔細研究。他按照記憶中的路線,快步朝著林府側門方向走去。為了避開主街的人流,他專挑小巷穿行。
夜色漸深,巷道里燈火稀疏,行人漸少。月光被高聳的屋檐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濃重的陰影。風吹過巷子,卷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嗚嗚作響。
走著走著,邱彪忽然心生警兆!那種在荒野中多次險死還生磨礪出的、對危險的本能直覺,讓他后背汗毛倒豎!無名法門帶來的敏銳感知,讓他清晰地“聽”到,身后不遠處,有兩道極其輕微、卻帶著明顯惡意的腳步聲,正不疾不徐地跟著!對方并未刻意隱藏,或者說,不屑于在一個“煉氣一層的小子”面前隱藏。
被盯上了!是那斗笠漢子反悔?還是……之前那個賣符的干瘦老者?亦或是其他見財起意的宵小?
邱彪心臟驟然收緊,腳步不停,卻悄然改變了方向,朝著一條更加偏僻、岔路更多的巷道拐去。同時,他全力運轉無名法門,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黑暗中的一抹影子,速度陡然加快了幾分。
然而,身后的兩道氣息,如同附骨之蛆,也立刻加快了速度,緊緊咬了上來!距離在迅速拉近!
是修士!而且修為絕對在他之上!至少煉氣中期!那道貪婪而陰冷的氣息,正是來自那個賣符的干瘦老者!另一道氣息稍弱,但也比邱彪強,應該是老者的同伙!
“小子,跑得倒快!”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如同夜梟啼叫,從身后不遠處的陰影中傳來,帶著戲謔和殺意,“乖乖把身上的東西都交出來,老夫可以給你個痛快!”
果然是那干瘦老者!他看出了“化淤續斷散”的不凡,又見邱彪輕易拿出換取一塊“破石頭”,認定邱彪身上必有更多油水,起了歹心!
邱彪頭皮發麻,知道今日恐怕難以善了。他不再猶豫,將懷中黑石和木簡死死按在胸前,另一只手緊握住了用灰布包裹的銹劍劍柄。面對至少兩個煉氣中期的敵人,逃跑的希望渺茫,只能拼死一搏!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身,背靠著一面冰冷的磚墻,面向巷道來處。昏黃的月光下,兩道身影從陰影中緩緩走出。正是那尖嘴猴腮的干瘦老者,以及一個身材矮壯、面目兇惡、手持一根熟銅短棍的漢子,修為約在煉氣四層左右。
干瘦老者看著背靠墻壁、面色緊繃的邱彪,眼中貪婪之色更濃,舔了舔嘴唇:“嘿嘿,小子,識相點。把那個裝藥散的小盒子,還有你身上值錢的東西,統統交出來!別逼老夫動手,否則……”
他話音未落,旁邊那矮壯漢子已經不耐煩地低吼一聲,揮舞著熟銅短棍,帶起一股惡風,朝著邱彪當頭砸下!顯然,他們根本不打算廢話,準備直接殺人奪寶!
勁風撲面,殺機凜然!
生死關頭,邱彪眼中最后一絲猶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兇狠!他將懷中雜物死死抵住,雙手握緊灰布包裹的銹劍劍柄,將丹田內所剩無幾的靈力,連同多日修煉、荒野廝殺磨礪出的全部力氣、意志,乃至對生的渴望,對敵的恨意,統統灌注進去!不是去“共振”,不是去“感應”,而是最簡單、最原始的——劈!
他不懂劍法,沒有章法。只是遵循著身體的本能,遵循著無名法門帶來的、對力量和時機那玄妙的“感知”,迎著砸落的熟銅短棍,用盡全身力氣,斜向上,猛地撩起!
銹劍破開灰布,斑駁的劍身在昏暗的月光下,劃出一道黯淡無光的、沉重的軌跡。
沒有劍光,沒有劍氣,只有劍身撕裂空氣的、沉悶的呼嘯。
鐺——!!!
一聲刺耳到極點的、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巨響,在狹窄的巷道中猛然炸開!火星四濺!
邱彪只覺得雙臂劇震,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橫流,一股無可抵御的巨力順著劍柄傳來,讓他喉嚨一甜,整個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向后倒飛出去,狠狠砸在背后的磚墻上,又滑落在地,眼前陣陣發黑,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然而,那矮壯漢子,卻發出了比他凄厲十倍的慘叫!
“啊——!!我的手!!”
只見那根勢大力沉砸下的熟銅短棍,在與銹跡斑斑的劍刃交擊的瞬間,竟如同朽木般,從與劍刃接觸的那一點開始,無聲無息地……斷成了兩截!斷口平滑如鏡,仿佛被神兵利器瞬間斬斷!而矮壯漢子握棍的右手,連同半截小臂,也在那股詭異巨力的反震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鋒銳氣息侵蝕下,骨骼盡碎,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鮮血如同噴泉般涌出!
矮壯漢子抱著斷臂,慘叫著踉蹌后退,看向邱彪手中那柄依舊黯淡無光、卻仿佛惡魔般的銹劍,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一旁的干瘦老者也被這突如其來、詭異絕倫的一幕驚呆了!他看得清楚,那小子的劍,明明銹跡斑斑,毫無靈力波動,怎么可能一擊斬斷灌注了靈力的熟銅短棍,還將同伙的手臂震成那樣?!那是什么劍?!
就在他驚駭失神的剎那——
“嗖!”
一點微不可察的、帶著淡藍色光芒的寒星,毫無征兆地,從巷道另一側的屋頂陰影中,疾射而出,速度快如閃電,目標直指——干瘦老者的后心!
那寒星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陰毒刺骨的寒意,顯然是淬了劇毒的暗器!
干瘦老者畢竟經驗老道,在寒星及體的瞬間,終于察覺到了致命的危機,怪叫一聲,身上騰起一層稀薄駁雜的土黃色靈光,同時竭力向側方扭動身體!
噗嗤!
寒星沒能擊中后心要害,卻狠狠扎進了他的左肩胛!一股麻痹劇痛瞬間蔓延開來!
“有埋伏!!”干瘦老者又驚又怒,顧不得查看同伙和邱彪,也顧不上肩頭的傷勢和迅速擴散的麻痹感,猛地一拍腰間,一張皺巴巴的黃符無風自燃,化作一團土黃色的煙霧將他包裹!竟是土遁符!
煙霧瞬間沒入地下,消失不見,只留下地上一小灘血跡和那矮壯漢子凄厲的慘叫。
而那發出淬毒暗器的身影,一擊不中,也并未追擊,如同鬼魅般從屋頂陰影中一閃,便徹底消失了蹤影,仿佛從未出現過。
狹窄的巷道,瞬間恢復了死寂。只有矮壯漢子低低的、充滿痛苦的**,和邱彪靠在墻邊、粗重艱難的喘息聲。
月光慘淡,照著一截斷棍,一灘血跡,一個斷臂慘叫的漢子,和一個握著銹劍、臉色蒼白如紙、眼中卻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少年。
暗殺?救援?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邱彪握著仍在微微震顫、劍身某處最深銹痕下似乎有暗紅微光一閃而逝的銹劍,看著地上慘嚎的矮壯漢子和干瘦老者消失處的那灘血跡,又望向暗器射來的屋頂方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泗水城的夜,遠比他想象中,更加危險,更加……復雜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