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初窺門徑
晨光穿過窗欞的縫隙,在“聽竹軒”潔凈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圖案。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旋舞。邱彪睜開眼,眼中沒有初醒的迷蒙,只有一夜未敢深眠留下的淡淡血絲,以及一種沉淀下來的、更加清晰的警惕。
他悄然起身,沒有驚動院外可能存在的耳目。簡單的洗漱,換上林家準備的干凈衣物,將琉璃燈和那截溫潤指骨貼身藏好,又看了看桌上那柄依舊用布巾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銹劍。略一沉吟,他決定還是將其帶上。身處陌生險地,這柄沉重而神秘的劍,是他唯一可稱為“武器”的東西,盡管他依舊無法真正駕馭。
推開房門,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竹葉的清香撲面而來。院中寂靜無人,只有早起的鳥雀在竹枝間跳躍啁啾。昨夜林福的提醒猶在耳邊,邱彪沒有在院中多做停留,也沒有嘗試去“感知”更遠處的動靜,只是默默運轉著無名法門,讓自己氣息盡可能內斂,仿佛與這清晨寧靜的院落融為一體。
沒過多久,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平穩而克制。是管家林福。
“邱公子,您起身了。老爺吩咐,讓老奴帶您去‘藏武閣’。”林福站在院門外,微微躬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恭謹而疏離的表情。
“有勞福伯。”邱彪點頭,抱著銹劍,走出院門。
林福并不多話,轉身引路。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林府清晨略顯空曠的回廊與庭院間。晨光熹微,灑在精致的亭臺樓閣和精心修剪的花木上,整個林府仿佛剛剛蘇醒,透著一股靜謐而有序的美感。但邱彪無心欣賞,他只是用眼角余光留意著路徑,記下沿途重要的建筑和路口,同時在心中默默調整著“行脈”的節奏,讓自己保持一種“松弛的警惕”。
藏武閣并不在林府最核心的區域,而是位于西側一片相對獨立、古木參天的園林深處。那是一座三層高的古樸樓閣,飛檐斗拱,青磚灰瓦,在參天古木的掩映下,顯得頗為幽深肅穆。樓閣前有一小片空地,以青石板鋪就,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朱紅色的大門緊閉,門楣上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藏武”二字,筆力遒勁,隱隱透出一股鋒銳之意。
門前并無護衛,但邱彪能感覺到,至少有四五道或明或暗、強度不一的神識波動,從樓閣四周不同的方位隱隱傳來,如同無形的蛛網,將這片區域籠罩在內。其中一道氣息最為沉凝晦澀,帶著一種如同古木根系般深植大地的厚重感,隱隱鎖定著他和林福。
“此處是林府重地,閑人免進。”林福在距離樓閣大門數丈外停下腳步,轉身對邱彪道,“公子稍候,老奴需先行通稟值守長老。”
說著,他上前幾步,對著緊閉的朱紅大門,躬身行禮,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林福奉家主之命,帶貴客邱彪公子,前來藏武閣一覽。懇請三長老行個方便。”
話音剛落,那扇看似沉重的朱紅大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尺許,露出門后幽深的黑暗。一個蒼老、干澀、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從門內飄出:
“進。”
只有一個字,卻仿佛帶著無形的壓力,讓門外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林福神色更加恭謹,對邱彪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卻后退半步,并未跟隨入內的意思。
邱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一絲悸動,抱著銹劍,邁步踏入了那幽深的門洞。
光線驟然暗了下來。門在他身后無聲合攏,將外界的晨光徹底隔絕。眼前是一條狹窄的甬道,兩側墻壁是某種深色的石材,打磨得異常光滑,幾乎能映出模糊的人影。甬道頂部每隔數步鑲嵌著一顆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珠子,提供著微弱但足以視物的照明。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張、墨香、以及某種特殊木材混合的味道,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仿佛金屬銹蝕又似靈藥**的奇異氣息。
甬道不長,約莫十來步便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極其寬敞的大廳。大廳呈八角形,高約三丈,穹頂上鑲嵌著更多更大的發光珠,柔和的光芒均勻灑下,照亮了整個空間。大廳四周并非墻壁,而是一排排高達天花板的巨大書架,以不知名的深色硬木制成,散發著沉靜的光澤。書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材質的卷軸、書冊、玉簡,分門別類,整齊有序。大廳中央,則擺放著幾張寬大的紫檀木長案,案上整齊陳列著一些奇形怪狀、或新或舊的器物,有刀劍槍戟等兵刃,也有羅盤、玉尺、銅鏡、小鼎等物,甚至還有幾塊散發著微弱靈氣波動的礦石和幾株被封在透明晶石中的奇異植物。
這里便是林家的藏武閣,收藏功法、典籍、奇物之地。
而在大廳最內側,靠窗的位置,擺放著一張寬大的藤編躺椅。躺椅上,半倚著一位須發皆白、面容枯槁、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灰袍老者。老者閉著眼,似在假寐,手里拿著一柄看不出材質的黑色羽扇,輕輕搖動著。他周身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外泄,安靜得如同墻角的一件擺設。
但邱彪踏入大廳的瞬間,便感到一股無形而龐大的壓力,如同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籠罩了全身。這壓力并非惡意,也非威壓,更像是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仿佛整個大廳的空間,都以這老者為中心,微微向內塌陷、凝固。那幾道之前感應到的、散布在四周的神識,在這老者面前,如同溪流匯入深潭,渺不可察。
這就是林福口中的“三長老”?那位氣息如同古木根系般厚重的存在?
邱彪心頭凜然,不敢有絲毫怠慢,上前幾步,對著藤椅上的老者,深深一揖:“晚輩邱彪,見過三長老。蒙林家主厚愛,允晚輩前來閣中觀覽,打擾長老清靜,還望長老恕罪。”
老者沒有睜眼,只是手中黑色羽扇的搖動,似乎微微頓了一下。那干澀的聲音再次響起,仿佛直接在邱彪耳邊低語:
“既是家主之意,自便便是。一樓皆是基礎之物,可隨意觀覽,不得損毀,不得攜出。時限,一個時辰。”
聲音平淡,沒有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規則意味。
“晚輩明白,多謝長老。”邱彪再次行禮,心中卻是微微一松。一個時辰,雖然不長,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并非尋找什么高深功法或神兵利器,而是了解此界的修行常識,彌補自身知識的巨大空缺,同時看看能否找到與無名法門相互印證、或是輔助修煉的資源。
他不再打擾那位仿佛與藤椅融為一體的三長老,轉身走向最近的一排書架。書架上掛著小木牌,標明分類:“《修行總綱·基礎篇》”、“《九州風物志·西北卷》”、“《常見低階丹藥圖錄及注解》”、“《煉氣期基礎法術輯要》”……
正是他所需要的!
邱彪強忍著心中的激動,先從《修行總綱·基礎篇》的書架開始。這里的書冊大多以普通的紙張或獸皮制成,顯然并非什么珍貴秘籍,而是最基礎的普及讀物。他快速瀏覽著書名和簡介,最終抽出了一本名為《修行初解》的薄冊,以及另一本稍厚的《九州修行界簡史(增補版)》。
他拿著書冊,走到中央一張無人的紫檀木長案旁,將懷中用布巾包裹的銹劍輕輕靠在桌腿,然后坐了下來,迫不及待地翻開了《修行初解》。
書頁泛黃,字跡工整,用的是此界通行的文字。開篇便闡述了何為“修行”——引天地靈氣入體,淬煉肉身,滋養神魂,感悟大道,以求超脫凡俗,得享長生。隨后,詳細劃分了修行境界:煉氣、筑基、金丹、元嬰、化神……每個大境界又分為初期、中期、后期、巔峰等小境界。書中對煉氣期描述最為詳盡,闡述了如何感應靈氣、開辟丹田、凝練氣旋、貫通經脈等基礎步驟,并附帶了幾種最大路貨的、五行屬性俱全的基礎煉氣訣要點,作為示例。
邱彪如饑似渴地閱讀著,與自己修煉的無名法門和云游門的“青木訣”相互印證。他發現,無名法門所強調的“感知”、“契合”、“呼吸”,與書中描述的、高階功法才可能觸及的“天人交感”、“道法自然”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更加玄奧艱深,且似乎跳過了“屬性”的桎梏,直指靈氣本質。而“青木訣”則是最典型、也最粗淺的木屬性基礎煉氣訣,效率低下,限制頗多。
“原來如此……煉氣期主要是積累靈力,開拓經脈,強化肉身,為筑基打下基礎。靈力屬性并非絕對,但擁有對應靈根,修煉相應屬性功法會事半功倍……丹藥、靈石、聚靈陣等外物可輔助修煉……法術則是靈力運用的具體形式……”邱彪心中豁然開朗。許多之前模糊的概念,此刻變得清晰起來。他對自己那套粗糙的“行脈”法門,也有了更明確的改進方向——不能一味模仿外界韻律,還需結合經脈走向和靈力特性,形成更有效率的循環。
接著,他又翻開了《九州修行界簡史》。這本書更厚,記載了自上古神話時代終結、人族崛起以來的修行界重大事件、勢力變遷、地理劃分等。其中提到,如今修行界以“九州”為大致疆域,宗門林立,世家盤踞,散修無數。西北邊陲之地,相對貧瘠,大宗門不多,以幾個中型宗門和像泗水城這樣由凡俗勢力與散修共同掌控的城池為主。書中也簡單提及了“回春谷”、“幽冥殿”等勢力,與葛老和林家所言大致吻合。
“泗水城地處‘瀾滄江’與‘蒼云山脈’交匯處,水陸要沖,商貿繁盛。城中主要有四大家族——林、王、李、趙,共同把持大部分利益。另有城主府居中調和,以及‘回春谷’、‘四海商會’、‘散修聯盟’等外部勢力插足,關系錯綜復雜……”邱彪默默記下這些信息,尤其是關于林家的描述。書中提到,林家以商立家,財力雄厚,與“四海商會”關系密切,族中亦有數位筑基修士坐鎮,是泗水城名副其實的地頭蛇之一。
了解了大概背景,邱彪將兩本書放回原處,又走向《常見低階丹藥圖錄及注解》的書架。這里不僅有圖文并茂的介紹,旁邊的一個小架子上,還陳列著一些對應丹藥的實物樣品,被封在透明的琉璃瓶中,旁邊有標簽注明名稱、功效、禁忌。
“聚氣丹,低階丹藥,輔助煉氣期修士凝聚靈氣,加快修煉速度……”
“止血散,凡品傷藥,可快速止血生肌,對凡俗外傷效果顯著……”
“清心丸,可略微安撫心神,抵御低階幻術、魔音干擾……”
“辟谷丹,服一粒可三日不饑……”
“鍛骨膏,外敷,可強健筋骨,輔助煉體……”
邱彪的目光一樣樣掃過,心中快速盤算。聚氣丹對他目前最為有用,但價格恐怕不菲。止血散、清心丸或許也能備一些。辟谷丹更是長途跋涉的利器。至于鍛骨膏……他想起自己那套“行脈”對肉身的負擔,或許也有用。
他記下幾種最需要的丹藥名稱和特征,又走向陳列器物和材料的區域。這里的物品明顯比書冊珍貴,都放置在特制的木托或玉盤中,有些還籠罩著淡淡的禁制光華。兵刃大多是制式法器,以精鐵摻雜少許靈材打造,附帶簡單的鋒利、堅固、或微弱的五行屬性加成,適合煉氣期使用,但顯然不入邱彪的眼(與他懷中的銹劍相比)。倒是幾件輔助性的器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件是“測靈盤”,巴掌大小,羅盤狀,中心嵌著一顆透明晶石,據標簽說可大致測出資質靈根屬性和強弱——邱彪很想知道自己除了那點微末的木屬性親和(修煉青木訣得來),是否還有其他隱匿靈根。
另一件是“斂息佩”,一枚青色玉佩,佩戴后可一定程度收斂自身氣息,避免被低階修士或妖獸輕易察覺——這對需要隱藏秘密的他來說,頗為實用。
還有幾塊“下品靈石”,雞蛋大小,呈現出白、青、紅、黃、藍等不同的純凈色澤,對應不同屬性,內部蘊含著精純的靈氣,既是修行界的貨幣,也可直接吸收輔助修煉或驅動陣法器物。這是硬通貨。
邱彪看得心頭微熱。這些都是他目前急需或將來可能用到的。但他也清楚,以自己目前“林家恩人”但無實際貢獻的身份,恐怕很難直接從林家獲取這些相對珍貴之物,尤其是靈石和法器。林震岳允他進藏武閣觀覽,已是厚待,再索取資源,就需付出相應的代價了。
他最后走向《煉氣期基礎法術輯要》的區域。這里的書冊更薄,大多記載著一兩種實用的小法術。邱彪快速翻閱,尋找適合自己的。
“御物術”,以靈力隔空操控輕小物體,最基礎的法術,用途廣泛。
“輕身術”,將靈力灌注雙腿,大幅提升移動速度和跳躍能力,逃命趕路必備。
“靈力護盾”,最簡單的防御法術,消耗靈力形成一層薄弱護盾,抵御普通物理攻擊和低階法術余波。
“火球術”、“水箭術”、“地刺術”、“金光咒”、“藤縛術”……基礎的五行攻擊或控制法術。
“清潔術”,以靈力滌蕩自身或小范圍物體的污穢,生活實用。
“天眼術”,消耗靈力增強目力,可觀氣、破妄、視遠,但無法透視實物和強大禁制。
邱彪略一沉吟,選了《御物術》、《輕身術》、《靈力護盾》和《清潔術》四本最基礎、也最實用的冊子,又拿了一本記載著“天眼術”的薄冊。攻擊性法術他暫時沒選,一方面貪多嚼不爛,另一方面他懷有銹劍(盡管不會用)和琉璃燈(功能未知),暫時不缺攻擊(或自保)手段,反而這些輔助和生存類法術,對他此刻更有用。
選好書冊,他重新坐回長案旁,開始快速閱讀、記憶。得益于修煉后提升的記憶力和專注力,加上這些法術本身并不復雜,他很快便將《御物術》、《輕身術》、《靈力護盾》、《清潔術》的要訣和靈力運行路徑記在心中,并嘗試在體內以“行脈”的方式默默模擬。無名法門帶來的對靈力精微的操控感,讓他學習這些基礎法術事半功倍,雖未實際施展,但已覺把握不小。
至于《天眼術》,稍微復雜些,涉及靈力對眼部的精細加持和某種“觀氣”的訣竅,他暫時只記下口訣和大致路徑,留待日后慢慢練習。
一個時辰,在專注的學習和記憶中轉瞬即逝。
當邱彪將最后一冊《天眼術》放回書架,心中對修行界的認知和對自身道路的規劃,已然清晰了許多。他雖然未能得到高深功法或珍貴資源,但這一個時辰的“博覽”,其價值對他而言,遠超數件低階法器或幾瓶丹藥。他補上了最基礎、也最重要的知識短板,明確了短期目標——掌握幾門實用基礎法術,設法獲取一些聚氣丹和下品靈石加速修煉,同時繼續深化無名法門,并嘗試“溝通”銹劍和琉璃燈。
就在他準備向那位一直靜坐的三長老告辭時,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大廳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書架下層,堆放著一摞蒙塵的、顏色陳暗的皮卷和竹簡,與周圍干凈整齊的書冊格格不入。木牌上寫著:“《雜錄·殘篇·未鑒》”。
好奇心驅使下,邱彪走了過去,蹲下身,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卷。皮卷入手粗糙冰涼,邊緣破損,上面的字跡是一種極其古老、扭曲的符號,他一個也不認識,與邱燕云給他的那卷記載無名法門的皮卷上的“云篆”有些形似,卻更加抽象難辨。皮卷本身也毫無靈力波動,像是純粹的文物。
他又翻了翻下面的幾卷,有竹簡,有骨片,有破損的玉板,上面刻畫的圖案文字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殘缺不全,字跡模糊,且材質普通,不似寶物。看來是林家收集的一些無法辨認、又無甚價值的古物殘片,棄置于此。
邱彪本欲放下,但手指拂過一枚半截的、顏色暗沉如鐵的木簡時,懷中的琉璃燈,忽然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悸動了一下。
不是之前遇到危險或特殊氣息時的震顫,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仿佛被什么熟悉又陌生的東西“觸碰”了一下的感覺。與此同時,他貼身收藏的那截溫潤指骨,也似乎傳來一絲極其短暫的、冰涼的反饋。
邱彪動作一僵,心臟猛地一跳。他不動聲色地拿起那半截木簡。木簡只有巴掌長,兩指寬,通體暗沉無光,觸手并非木質,反而有種金屬的冰涼和沉重感。斷面參差不齊,像是被暴力折斷。簡身一面光滑,另一面刻著幾個極其微小、幾乎與簡身同色、若不凝神細看根本難以發現的扭曲符號。那符號的“韻味”,與琉璃燈內游弋暗影的流轉軌跡,隱隱有某種極其神似的、難以言喻的共鳴!
是巧合?還是……
邱彪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仔細端詳著木簡。除了那幾乎看不見的符號和特殊的質感,再無其他異常。沒有靈力波動,沒有寶光,怎么看都像是一塊沒用的廢料。
但琉璃燈和指骨的異動,絕非偶然!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藤椅方向,三長老依舊閉目假寐,仿佛對這邊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邱彪深吸一口氣,將木簡緊緊握在掌心,又從那堆“雜錄殘篇”中,胡亂撿了兩卷最破舊、字跡最模糊的皮卷,蓋在木簡上面,然后拿著這“一摞”廢料,走向三長老。
“三長老,”邱彪躬身行禮,聲音平穩,“晚輩觀覽已畢,獲益良多。見此處有些古物殘片,字跡奇異,晚輩對古文字略有興趣,不知可否……借閱一二,閑暇時揣摩?晚輩保證絕不損壞,閱后即還。”
他刻意將聲音放得平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和懇求,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對古文字感興趣的少年。
藤椅上的三長老,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眼睛啊!瞳孔并非純黑,而是一種深邃的、仿佛沉淀了無數歲月的暗金色,目光渾濁,卻又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邱彪手中那幾卷蒙塵的破爛,又瞥了一眼邱彪平靜(他自以為)的臉,干澀的聲音響起:
“《九州異獸譜(殘)》、《南疆蠱術雜談(缺頁)》、半塊‘陰沉鐵’木符……皆是無法辨識、無甚用處的廢物。你既感興趣,拿去便是,不必歸還。”
他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幾件垃圾。顯然,在他眼中,這些東西毫無價值。
邱彪心中暗喜,臉上卻露出感激之色:“多謝長老!”
三長老不再多言,重新閉上了眼睛,手中的黑色羽扇又輕輕搖動起來,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邱彪不再停留,對著三長老再次一揖,然后抱著那幾卷“廢物”和自己的銹劍,轉身走向出口。朱紅大門再次無聲滑開,晨光涌了進來。
走出藏武閣,林福依舊等候在原地。看到邱彪出來,手中還抱著幾卷破舊之物,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并未多問,只是道:“公子可還滿意?”
“大開眼界,受益匪淺。多謝福伯引路,也代晚輩多謝家主厚意。”邱彪誠懇道。
“公子滿意便好。”林福點頭,“老爺吩咐,若公子從藏武閣出來,可自行在府中走走,熟悉環境。午膳會有人送至聽竹軒。若公子想出門逛逛泗水城,也可告知老奴,老奴安排人引路。”
“有勞了。”邱彪道謝,心中卻想,出門?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需要先消化今日所得,尤其是……手中這半截可能隱藏著大秘密的木簡。
回到“聽竹軒”,關上院門,邱彪立刻走進屋內,將懷中物品放在桌上。他先小心地將那兩卷充當掩護的破舊皮卷放到一邊,然后拿起了那半截暗沉的木簡。
在封閉的室內,借著窗外明亮的日光,他再次仔細審視。木簡冰涼沉重,那幾乎與簡身同色的扭曲符號,在特定角度下,才能勉強看清輪廓。他嘗試著將一絲微弱的靈力注入木簡,毫無反應。又嘗試以無名法門的“韻律”去“感應”,依舊死寂。
最后,他遲疑了一下,將懷中溫熱的琉璃燈取出,放在木簡旁邊。
就在琉璃燈靠近木簡的剎那——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共鳴聲,從琉璃燈內部傳來!燈身光華未變,但內部那片一直緩緩游弋的暗影,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驟然加速流轉,并且散發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銀色的、如同水波般的光暈,將木簡籠罩在內!
而被銀光籠罩的木簡,那暗沉的表面上,那幾個扭曲的符號,竟然如同被喚醒般,一個接一個地,極其微弱地、一閃而逝地,亮起了黯淡的、暗金色的光芒!雖然光芒極其短暫微弱,但邱彪看得清清楚楚!
與此同時,一股極其古老、蒼涼、仿佛跨越了無盡時空的破碎信息流,伴隨著那暗金色光芒的閃爍,如同驚鴻一瞥,猛地撞入了邱彪的識海!
“……墟……歸……鑰……鎮……”
信息破碎凌亂,夾雜著無數難以理解的畫面碎片——崩塌的星骸、斷裂的古路、燃燒的宮殿、嘶吼的巨影……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萬載不移的悲愴與決絕!
噗!
邱彪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踉蹌后退數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那龐大的、破碎的信息沖擊,幾乎讓他心神失守!懷中的琉璃燈光華瞬間收斂,木簡也恢復了死寂,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邱彪知道不是。那瞬間的信息沖擊,那暗金色的符號,那琉璃燈劇烈的共鳴……這半截不起眼的木簡,果然與琉璃燈,甚至與邱燕云,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極其深刻的聯系!
“墟……歸……鑰……鎮……”他喘著粗氣,喃喃重復著那幾個勉強捕捉到的、意義不明的字眼,心臟狂跳不止。
這木簡,到底是什么?上面的符號是什么文字?它記錄了什么?為何會與琉璃燈產生如此強烈的共鳴?又為何會被遺棄在林家藏武閣的垃圾堆里?
無數疑問如同火山般噴發。但比疑問更強烈的,是一種直覺——他可能在不經意間,觸碰到了一個巨大秘密的冰山一角。這個秘密,或許關乎琉璃燈的來歷,關乎邱燕云的身份,甚至……關乎某種更宏大、更可怕的因果。
他顫抖著手,將恢復平靜的琉璃燈重新貼身藏好,又拿起那半截木簡,看了又看。木簡依舊冰冷死寂,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觸動,便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他將木簡緊緊握在手中,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和沉甸甸的重量。然后,他將其與那兩卷破皮卷一起,小心地收進了包袱最深處。
窗外陽光明媚,竹影搖曳。
少年坐在桌旁,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那里面,有震驚,有后怕,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名為“探究”的火焰。
修行之路,藏武閣的收獲,林府的暗潮,以及這意外得來的、神秘莫測的木簡……前路越發迷霧重重,卻也似乎……隱隱透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光亮。
他閉上眼,再次運轉無名法門,讓那玄妙的“呼吸”韻律,緩緩撫平識海的震蕩和心頭的波瀾。
路,還很長。
而這半截木簡,或許就是一把鑰匙,一把打開那扇通往更深、更危險,也或許更真實世界大門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