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賣假符娶了合歡宗圣女
仙門最廢柴弟子邱彪,第一次下山就被魔修屠戮滿門。
絕望之際,他逃入凡間青樓,卻意外邂逅絕美花魁邱燕云。
她笑靨如花,贈他一盞能照見前世今生的琉璃燈。
燈影搖曳間,邱彪駭然窺見,燕云竟是仙界隕落的殺神轉世,而自己……只是她萬千情劫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他以為這已是命運戲弄的極致,可當屠戮師門的魔頭突然跪倒在燕云面前,顫抖著喚出那個禁忌名諱時——
邱彪手中的燈,碎了。
青要山陷在暮春的雨霧里,濕漉漉的,透著一股子洗不凈的陳腐氣。山道泥濘,石階縫里擠出倔強的苔蘚,滑膩膩的,像是無數細小的、無聲的嘲笑,嘲笑著每一個試圖攀登卻又步履維艱的身影。
邱彪就是這身影中的一個。
他背著幾乎和他等高的藤編藥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挪。藥簍里沒什么稀罕物,不過是些尋常的止血藤、寧神花,濕透了的枝葉貼著簍壁,滴滴答答往下滲著混了泥漿的水。雨水順著破爛的蓑衣邊緣流進脖領,冰得他一哆嗦,更顯得里面那身云游門外門弟子制式的灰布短打單薄得可憐。衣服洗得發白,肘部和膝蓋打著顏色不一的補丁,針腳粗疏,是他自己半夜里湊在如豆的油燈下笨手笨腳縫的。
他走得很慢,不僅因為路滑,更因為累。從后山那片沒什么人愿去的偏僻崖坡采回這簍藥,耗費了他幾乎整個白天。同期的弟子,但凡有點資質、有點門路的,這個時辰,不是在丹房聽講師傳授煉丹火候的微妙,就是在靜室吐納,引那稀薄的天地靈氣入體。運氣好的,或許還能得內門師兄師姐一兩句點撥。而他,邱彪,入云游門整整七年,依然卡在煉氣一層的門檻上,紋絲不動。體內那點可憐的氣感,微弱得像是風里殘燭,別說驅使符箓、施展法術,便是想讓它多流轉半個周天,都滯澀得如同推動生銹的石磨。
于是,劈柴、挑水、清掃、跑腿、采藥,這些無需靈氣、只費氣力的活計,便理所當然地、天長日久地落在他肩上。美其名曰“磨礪心性,夯實根基”。邱彪知道,這只是管事師兄們最順手的安排,也是同門眼中最合理的去處——一個毫無希望的廢柴,除了做這些,還能做什么呢?
雨更密了些,砸在斗笠上噼啪作響,像是無數細密的鞭子抽打著。他騰出一只沾滿泥污的手,抹了把臉上的水,不知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視線有些模糊,他抬眼望了望半山腰。濃重的雨云低低壓著,只能隱約看見護山大陣氤氳出的那一層淡青色的光暈,像一只倒扣的、脆弱的琉璃碗,罩著里面亭臺樓閣的朦朧輪廓。那里是內門,是筑基、金丹師叔們清修的地方,靈氣充沛,有四季不謝之花,八節常青之草。與他此刻腳下的泥濘,隔著云泥。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高高在上的同門此刻的神態??匆娝@般狼狽模樣,有人會漠然移開目光,如同看見路邊的石頭;有人會嘴角泛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譏誚,快得像是錯覺;更有些年輕的、尚未學會完全掩飾情緒的弟子,則會毫不避諱地指指點點,低語輕笑。那些聲音像細針,不尖銳,卻總能準確找到他鎧甲最薄軟的地方,輕輕一刺。
七年了,該習慣了吧。邱彪低下頭,把斗笠又往下拉了拉,幾乎遮住眼睛。藥簍的背帶勒進單薄的肩膀,有些疼。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味和草木腐爛氣息的潮濕空氣,繼續往下走。至少,今晚交完這些藥材,能換到三顆下品辟谷丹,和可憐的兩點貢獻。這個月宗門要求的雜役貢獻,總算勉強湊夠了。下個月……下個月再說吧。
就在他拐過一處生滿濕滑青苔的彎道,前方霧氣濃得化不開,連石階都看不太真切時,一陣奇異的波動突然傳來。
不是風,也不是雨。
那是一種極為細微的、卻讓人頭皮瞬間發麻的震顫,仿佛地底深處有什么巨大的東西輕輕翻了個身,又像是極堅韌的琴弦被撥動到即將斷裂的臨界。緊接著,籠罩青要山數十里范圍的淡青色護山大陣光暈,猛地劇烈閃爍起來!
嗡——?。。?/p>
一聲低沉到近乎無聲、卻直貫腦髓的轟鳴炸開!那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靈魂感受到的撞擊。邱彪腳下一軟,差點栽倒,慌忙扶住旁邊濕冷的山巖。他驚駭抬頭,只見那層熟悉的、代表著云游門數百年安寧的淡青光罩,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蕩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混亂扭曲的漣漪。光罩上流光亂竄,發出不堪重負的、細碎而尖銳的“嗞嗞”聲,仿佛下一瞬就要徹底崩碎。
“敵襲——?。?!”
凄厲到變了調的嘶吼聲,猛地從山頂宗門方向炸開,瞬間撕破了雨幕的沉悶。那聲音里蘊含的驚恐和絕望,讓邱彪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幾乎就在嘶吼響起的同一剎那,護山大陣的淡青光罩,在瘋狂閃爍了幾下之后,如同一個被戳破的泡沫,“噗”地一聲,徹底湮滅,化為漫天飄散的光點,隨即被瓢潑大雨打濕、吞噬,消失無蹤。
籠罩青要山的、那層無形的安全感,碎了。
轟隆!咔嚓!
真正的巨響這才接連傳來。是雷霆?不,比雷霆更沉悶,更暴戾,像是山巒被巨力硬生生撕裂。邱彪眼睜睜看到,青要山主峰方向,那座他每日清晨打掃山門時都會仰望的、巍峨的“接仙殿”殿頂,一道漆黑如墨、邊緣卻燃燒著慘綠色邪焰的光柱狠狠砸落!磚石木梁如同紙糊般炸開,燃燒的碎屑混合著煙塵沖天而起,即便隔著這么遠,即便有大雨阻隔,那毀滅的景象依然清晰得可怕。
慘叫、怒喝、兵刃交擊的銳響、法術爆開的轟鳴……各種聲音混雜著,從山頂滾滾壓下,瞬間取代了天地間所有的雨聲風聲。
魔氣!濃郁得令人作嘔的魔氣,如同潰堤的污濁洪流,隨著護山大陣的破碎,從山頂傾瀉而下,迅速彌漫開來。邱彪吸入一口,頓時覺得胸口煩悶欲嘔,體內那點微弱的氣感更是瞬間縮回丹田深處,瑟瑟發抖。
跑!
腦子里只剩下這一個字,炸得他頭皮發麻,四肢卻像灌了鉛。他扔掉了沉重的藥簍,辟谷丹、宗門貢獻,此刻全都成了笑話。他轉身,連滾帶爬,不是朝山下凡間的集鎮,那里太遠,也太顯眼。他本能地撲向旁邊山林更深處,那里樹木茂密,藤蘿糾纏,或許能藏住他這條微不足道的小命。
剛撲進一叢**的灌木,尖銳的破空聲便從頭頂掠過。他死死趴在地上,泥水糊了滿臉,透過枝葉縫隙,驚恐地窺視。
幾道駕馭著各色遁光的身影正從山頂倉皇沖出,看服色是內門的師兄師姐,其中甚至有兩位筑基期的師叔。他們臉色慘白,遁光搖搖晃晃,顯然已受了傷。然而,沒等他們飛出多遠,后方黑氣席卷,瞬間將他們吞沒。只聽得幾聲短促的慘叫,遁光熄滅,幾具干癟扭曲的尸身便從半空墜落,砸進山林,再無生息。
黑氣之中,影影綽綽浮現出幾道身影。他們穿著式樣古怪的漆黑甲胄,上面似乎雕刻著扭曲嘶嚎的人臉,手中兵器泛著血光。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臉上覆蓋著一張慘白的、沒有五官的面具,只在眼部位置,燃燒著兩點幽綠色的火焰。他手里拎著的,赫然是……是傳功閣劉長老的頭顱!那位平時總是板著臉、訓斥他們這些外門弟子不夠勤勉的金丹初期長老,此刻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無邊的驚怒和一絲茫然,脖頸處還在滴著黑紅色的血。
白面具魔修隨手將頭顱扔下,仿佛丟棄一件垃圾。他幽綠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狼藉的山林,那目光冰冷、粘膩,帶著一種非人的漠然,仿佛在檢閱一片即將被犁過的田地。
邱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齒深深陷進下唇,咸腥的血味在口中彌漫。他連呼吸都屏住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冷汗混合著雨水,浸透了他每一層衣服。
“搜?!卑酌婢吣薜穆曇羲粏「蓾疋g刀刮過骨頭,“掌教有令,云游門上下,雞犬不留。”
“是!”周圍幾名魔修齊聲應和,聲音里帶著嗜血的興奮。他們如同鬼魅般散開,撲向山林各處,搜尋著可能躲藏起來的漏網之魚。
慘叫聲、求饒聲、臨死前的咒罵聲,開始在附近的山林里此起彼伏地響起,又迅速湮滅。濃郁的血腥氣,即便在大雨中,也開始無法抑制地彌漫開來,蓋過了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邱彪蜷縮在灌木下的泥坑里,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他知道這里也不安全,那些魔修的神識很快就會掃過來。煉氣一層,在真正的修士面前,跟凡人沒什么區別,甚至連只稍微強壯點的螞蟻都算不上。
怎么辦?往哪里逃?山下集鎮?不,不行。魔修肯定也會封鎖那里。后山懸崖?那是絕路……等等,懸崖!他混亂的腦子里猛地閃過一個畫面——后山那處被稱為“鷹愁澗”的絕壁,崖壁上似乎有一個被藤蔓遮掩的、極其隱蔽的裂縫,是他有一次采藥時險些失足滑落,慌亂中抓住藤蔓才偶然發現的。那裂縫很窄,往里似乎有空間,但當時他嚇得魂飛魄散,根本沒敢細看。
那是唯一的生路!至少,是眼下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不會被魔修立刻注意到的地方。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邱彪趁著附近一陣新的慘叫和法術爆鳴聲響起,魔氣波動略顯混亂的剎那,如同受驚的貍貓,貼著地面,手腳并用,拼命朝著后山鷹愁澗的方向爬去。尖銳的石頭劃破了他的手掌和膝蓋,濕滑的苔蘚讓他一次次滑倒,冰冷的泥漿灌進他的口鼻,他不敢停,也不敢回頭,只是憑著記憶和對死亡的恐懼,朝著那個渺茫的希望掙扎前進。
近了,更近了。鷹愁澗那特有的、帶著澗底水汽和腐朽草木味道的風吹了過來,里面還夾雜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前方林木變得稀疏,隱約可見灰蒙蒙的天空和深不見底的懸崖邊緣。
就在他即將沖出一片矮樹叢,撲向記憶中那處藤蔓位置時,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毫無征兆地自身后襲來!
邱彪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他想也不想,用盡全身力氣向側面一撲。
嗤啦!
一道烏光擦著他的后背掠過,他破爛的蓑衣和里面的灰布短打瞬間被撕裂,背后傳來火辣辣的劇痛。他重重摔在泥水里,翻滾了幾圈,撞在一塊突出的巖石上,眼前金星亂冒。
一個穿著黑色皮甲、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魔修,從不遠處的樹后緩緩走出,手里提著一把滴著血的彎刀,刀刃上還纏繞著絲絲黑氣。他舔了舔嘴唇,看著摔在泥濘中狼狽不堪的邱彪,眼中露出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嘿,這兒還藏著一只小老鼠?!钡栋棠蘼曇羯硢。徊讲奖平?,“煉氣一層?真是廢物中的廢物。云游門果然沒落了,連這種貨色也收。”
邱彪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背后的傷口和撞在石頭上的劇痛讓他一時使不上力。他眼睜睜看著那魔修舉起彎刀,刀刃上倒映出他自己蒼白絕望的臉。
要死了嗎?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在這里?像那些師兄師姐,像劉長老一樣?
不甘心……他不甘心!他還沒……他還什么都沒……
就在彎刀即將落下,刀疤魔修臉上殘忍笑容綻放到最大的一瞬——
咻!
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被風雨和遠處廝殺聲完全掩蓋的破空聲響起。
刀疤魔修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針尖大小的紅點。沒有血流出,但他的眼睛迅速失去了神采,高舉彎刀的手臂無力垂下,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向前撲倒,砸在泥水里,濺了邱彪一臉泥點。
死了?
邱彪愣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是誰?
他驚疑不定地看向刀疤魔修身后。風雨如晦,林木搖動,除了雨打枝葉的聲響和遠處隱隱傳來的轟鳴,什么也沒有。沒有第二個人影,沒有靈力波動,甚至沒有一絲異常的氣息。那個奪命的、細微的破空聲,仿佛只是他的幻覺。
但眼前逐漸冰冷的魔修尸體,和背后火辣辣的傷口,都在提醒他,剛才發生的一切真實不虛。
有人救了他?是誰?為什么?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邱彪知道,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不管是誰,出于什么目的,給了他一絲喘息之機。他咬緊牙關,忍住劇痛,手腳并用地爬起來,跌跌撞撞撲向懸崖邊那叢記憶里特別茂密、幾乎垂到澗下的老藤。
撥開濕滑沉重的藤蔓,后面果然是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石縫。他毫不猶豫地擠了進去。石縫向內延伸數尺后,空間稍微大了一些,形成一個勉強可以容身的凹洞,里面彌漫著苔蘚和巖石的陰冷氣息,但好在干燥,沒有積水。洞口被藤蔓完美遮掩,從外面幾乎不可能發現。
邱彪蜷縮在凹洞最深處,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巖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直到這時,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和后怕才如同潮水般涌上,讓他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他死死咬住手臂,不敢發出一絲聲音,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外面的一切動靜。
殺戮還在繼續。慘叫聲、爆炸聲、魔修的呼喝狂笑聲、建筑倒塌的轟鳴……這些聲音由近及遠,又由遠及近,像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持續了不知道多久。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卻徹底黑透了。濃重的血腥氣和魔氣的惡臭,即使在這隱蔽的石縫里,也能隱隱聞到。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響漸漸稀疏,最終歸于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山洞深處偶爾傳來的、滴水敲擊巖石的叮咚聲。
又等了很久,久到邱彪幾乎以為自己要被這黑暗和寂靜逼瘋,他才敢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挪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背后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結了痂,一動就撕扯著疼。他小心翼翼地將眼睛湊到藤蔓的縫隙處,向外窺視。
外面一片漆黑。雨停了,云層散開些許,漏下幾縷慘淡的月光,勉強照亮了懸崖邊一片狼藉的景象。倒伏的樹木,碎裂的巖石,還有……不遠處那具刀疤魔修的尸體,靜靜地趴在泥水里,已經開始僵硬。
沒有其他動靜。那些魔鬼……似乎走了?
邱彪的心跳得更快了。是離開,還是……在某個黑暗的角落潛伏著,等待漏網之魚自己走出來?
他不敢賭。他縮回凹洞,緊緊抱住自己冰冷的膝蓋,將臉埋了進去。師門……沒了。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嚴厲的劉長老,總愛克扣他們貢獻點的管事師兄,甚至那些平日里對他不屑一顧的同門……此刻,大概都成了冰冷殘缺的尸體,躺在被鮮血和雨水浸泡的青要山上。
一種巨大的、空落落的恐慌和悲涼攫住了他。七年,他人生中最好的七年,都在那里度過。盡管卑微,盡管受盡冷眼,但那終究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一個叫做“師門”的符號。現在,這個符號被血與火粗暴地抹去了。
而他,這個師門里最廢柴、最不起眼的弟子,卻僥幸活了下來。為什么?憑什么?
那個救了他的、神秘的聲音,究竟是誰?是路過的其他門派高人?還是……師門中某位隱藏的前輩?可若是前輩,為何不現身?為何只殺了一個最低級的魔修,卻不掃蕩群魔,拯救門派?
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下去。極度的疲憊,連同精神上的巨大沖擊,終于壓倒了一切。邱彪的意識漸漸模糊,在冰冷的巖石和濃郁的血腥記憶包圍中,沉入了黑暗。
……
他是被凍醒的,也是被餓醒的。
背后的傷口結痂處與粗糙的衣料摩擦,帶來一陣陣鈍痛。腹中空空如也,昨天清晨吞下的那半塊硬餅早就化為了烏有。石縫外天光微亮,已是第二日的清晨。雨徹底停了,但山林間彌漫著濃重的水汽和……一種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寂靜。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似乎都繞著這片剛剛經歷過屠殺的土地。
邱彪又等了很久,直到確認外面真的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無論是人,還是野獸——他才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從藤蔓遮掩的石縫中鉆了出來。
晨光熹微,照亮了鷹愁澗邊緣的景象。比昨夜月光下看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觸目驚心。泥土是黑紅色的,被血浸透。折斷的兵刃,破碎的符箓,燃燒過的灰燼,隨處可見。刀疤魔修的尸體還在原地,臉上凝固著死前的驚愕,傷口處沒有血,只有一片詭異的灰敗。
他不敢多看,更不敢停留。辨認了一下方向,他朝著山下凡人集鎮的方向,開始深一腳淺一腳地逃離。他盡可能選擇林木最茂密、最難行走的路徑,避開任何可能的主道和人跡。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尸體,有魔修的,但更多的,是穿著云游門服飾的弟子。他們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倒在泥濘、樹下、石旁,很多人臉上還殘留著驚恐和茫然。一些建筑殘骸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
曾經晨鐘暮鼓、雖不顯赫卻也安寧祥和的云游門,一日之間,已成人間地獄。
邱彪胃里一陣翻攪,他死死捂住嘴,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只是麻木地、不停地向前走。不能停,不能回頭。停下來,就會變成他們中的一員。
下山的路,從未如此漫長。當他終于看到山腳下那條通往集鎮的、被車輪碾出深深轍印的黃土官道時,已是午后。陽光有些刺眼,他瞇起眼睛,看到官道上零星有行人車馬,農夫扛著鋤頭,貨郎挑著擔子,一切都和往日沒有什么不同。仿佛昨夜山上那場血腥的屠殺,那沖天的魔氣,那震耳的轟鳴,都只是一場遙遠的、與他無關的噩夢。
只有他身上破爛染血的衣服,背后火辣辣的傷口,和胸腔里那顆冰冷沉墜的心,在提醒他,那不是夢。
他這副模樣,絕不能被人看見。邱彪閃身躲進路旁的樹林,直到天色漸晚,暮色四合,官道上行人稀少,他才低著頭,沿著道邊陰影,快速朝著集鎮方向走去。
離集鎮越近,一種莫名的躁動和低語聲就越清晰。許多人聚在鎮口,對著青要山方向指指點點,臉上帶著驚疑、恐懼和興奮混合的復雜神色。
“聽說了嗎?昨晚山上動靜大得嚇人!又是打雷又是閃光的!”
“什么打雷,我表哥在鎮上驛館當差,他說那是仙師們在斗法!云游門的仙師!”
“斗法?我的天爺,不會是魔道打上門了吧?”
“誰知道呢……今早有人想上山送柴,走到半山腰就給嚇回來了,說聞到好濃的血腥味,還有黑煙……”
“可別真是……那咱們這鎮子……”
“怕什么!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仙師們的事,咱們凡人少摻和……”
邱彪低著頭,從這些議論紛紛的人群邊緣快步走過,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他不敢抬頭,生怕被人認出這身云游門外門弟子的衣服,盡管它現在又臟又破。他像一抹游魂,悄無聲息地溜進了集鎮。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兩旁是高低錯落的房屋店鋪,此刻大多已經點起了燈火。空氣里飄浮著飯菜的香味、劣質脂粉味、牲畜的臊味,還有各種人間煙火的氣息。這氣息如此真實,如此鮮活,與山上那死寂的血腥形成了過于尖銳的對比,讓邱彪一陣恍惚,甚至有些眩暈。
他該去哪里?能去哪里?
身無分文,傷痕累累,體內靈力枯竭。回山是死路,留在這里,一旦被認出是云游門幸存弟子,會不會引來魔修的追殺?鎮上的巡防?或者……其他不懷好意的目光?
孤獨、恐懼、茫然,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漫無目的地在越來越暗的街道上走著,像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轉過一個街角,喧囂聲陡然增大,明亮的燈光混雜著脂粉香膩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抬頭,怔住。
眼前是一棟燈火通明的三層木樓,飛檐翹角,掛著無數盞紅綢燈籠,在夜色中暈開一片暖昧迷離的光暈。樓前車馬不少,衣著光鮮的男子進進出出,樓上倚著欄桿的女子們,穿著輕薄鮮艷的衣裙,巧笑倩兮,揮舞著香帕。絲竹管弦之聲,混合著女子的嬌笑和男人的調笑,從敞開的門扉窗欞里流淌出來,與整條街的市井嘈雜格格不入,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門楣上,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在燈籠映照下十分醒目——七秀坊。
是了,青要山下最有名的……風月之地。他聽一些年長的雜役師兄提起過,言語間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曖昧和向往。對于他們這些清苦的修仙子弟而言,這里是另一個世界,代表著塵世的、觸手可及的、卻是禁忌的歡愉。
過去的邱彪,從未想過自己會與這種地方產生任何關聯。他只會低著頭,匆匆走過這條街,心里或許有一絲好奇,但更多是宗門戒律下的不以為然和隱隱的排斥。
可現在……
他站在七秀坊對面街角的陰影里,看著那溫暖的、喧鬧的、活色生香的燈火,看著那些進出的人臉上或真或假的笑容,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混合著自厭自棄的情緒,猛地攥住了他。
那里有光,有聲音,有人氣。可以暫時躲開這冰冷的黑夜,躲開身后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記憶,躲開無處不在的、仿佛下一秒就會被發現的恐懼。哪怕只是片刻的麻痹,哪怕要用他最后一點尊嚴去交換。
他需要藏起來,立刻,馬上。而這里,這個人流混雜、聲色喧囂的地方,或許就是此刻最安全的角落。誰會想到,一個僥幸逃生的仙門弟子,會躲進妓院里呢?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瘋狂滋長。邱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后看了一眼七秀坊那誘人又墮落的燈火,低下頭,拉了拉身上破爛的衣襟,試圖遮住背后的傷口和里面云游門的灰布短打,然后,邁開仿佛灌了鉛的雙腿,朝著那扇通往短暫遺忘與危險隱匿的大門走去。
門口招呼客人的龜公,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在看到邱彪的瞬間,笑容就僵在了臉上,隨即換上了毫不掩飾的嫌惡和警惕。邱彪此刻的模樣,實在比最落魄的乞丐好不了多少——渾身濕透泥污,衣服破爛染血(雖然血跡被泥水暈開,但顏色可疑),臉色慘白,眼神倉惶。
“去去去!哪兒來的叫花子,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滾遠點,別妨礙大爺做生意!”龜公揮著手,像驅趕蒼蠅。
邱彪喉嚨發干,他想說話,卻發現自己聲音嘶啞得厲害。他下意識地去摸懷里——空空如也。他想起自己唯一的、那塊劣質的、刻著云游門標記的身份木牌,在昨日逃命時,不知掉落在了哪里。此刻,他身無長物。
“我……”他艱難地開口,聲音低如蚊蚋,“我……想進去……”
“進去?”龜公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襟上頓了頓,狐疑之色更濃,“就你?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你有銀子嗎?有靈石嗎?拿什么進去?嗯?”
周圍的幾個護院也看了過來,眼神不善。
邱彪的臉漲得通紅,羞恥感灼燒著他。但他沒有退路。他猛地抬起頭,直視著龜公,用盡力氣,壓低聲音,嘶啞道:“我……我有力氣!我可以干活!打掃、劈柴、搬運……什么都能干!只要……只要給我個角落歇歇腳,一口吃的……”
龜公皺起眉,似乎想立刻叫人把他打出去。但旁邊一個端著果盤走過的中年婦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應該是坊里的媽媽之一,聞言卻停下腳步,仔細打量了邱彪幾眼。她的目光銳利,在邱彪臉上、手上、以及那雖然破爛但隱約能看出原本制式的衣服上掃過。
“等等?!眿D人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久經風月的慵懶和精明,“你……是山上的人?”
邱彪身體一僵,心臟幾乎跳出嗓子眼。
婦人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昨晚山上的動靜……你也聽到了吧?今天鎮上都傳遍了?!?/p>
邱彪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只是死死抿著唇,手指掐進了掌心。
婦人看著他那驚弓之鳥般的神情,心里大致有了數。她眼珠轉了轉,揮揮手讓龜公和護院稍安勿躁,對邱彪道:“跟我來,從后門進。別聲張。”
邱彪如蒙大赦,幾乎要癱軟下去。他低著頭,跟著婦人,在龜公和護院詫異的目光中,繞到了七秀坊的后巷。后巷堆著雜物,飄著廚余的味道,空氣渾濁。婦人打開一扇不起眼的小門,示意他跟上。
門后是一條狹窄昏暗的通道,通往廚房和下人們活動的區域??諝庵袕浡蜔煛⒅酆湍撤N說不清的甜膩氣息的復雜味道。幾個粗使丫鬟和仆役好奇地看了過來,但被婦人一眼瞪了回去。
婦人將邱彪帶到一個堆放雜物的小隔間門口,里面滿是灰塵,只有一張破木板床和幾個舊箱子。
“就這兒。”婦人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看你年輕,像是遭了難。我們七秀坊開門做生意,講究個和氣,但也不養閑人。從今天起,你就是坊里的雜役。每天打掃前后院,清洗恭桶,搬運酒水雜物,廚房忙不過來也得去幫手。工錢沒有,管你一日兩餐,餓不死。晚上就睡這里?!?/p>
她頓了頓,目光在邱彪背上的傷口處停了停:“身上的傷,自己想法子。前頭是貴客們取樂的地方,不許過去,沖撞了客人,我也保不住你。明白了嗎?”
邱彪連忙點頭,聲音干澀:“明、明白了。謝謝……謝謝媽媽收留?!?/p>
“叫我李嬤嬤就行。”婦人擺擺手,似乎不想多言,“記住,少說話,多做事,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尤其是……別跟任何人提起你從哪兒來,以前是干什么的。在這里,你就是個無家可歸、來討口飯吃的啞巴孤兒,懂嗎?”
“懂,懂了。”
李嬤嬤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似乎有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對麻煩的戒備和置身事外的冷漠。然后,她轉身走了,留下邱彪一個人,站在這間充斥著灰塵和腐朽氣味的、勉強能稱之為“房間”的隔間里。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隱約傳來的絲竹笑語,也隔絕了那個剛剛過去的、血色的世界。
邱彪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背后的傷口抵著粗糙的木板墻,傳來清晰的痛楚。但這痛楚,連同空氣中渾濁的氣味,此刻都帶著一種奇異的真實感,告訴他,他還活著。暫時,安全了。
他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聳動,卻沒有聲音。只有滾燙的液體,悄無聲息地浸濕了破爛的褲腿。
青要山的雨,云游門的血,刀疤魔修倒下的身影,李嬤嬤精明而淡漠的眼神……這一切光怪陸離地混雜在一起,在他緊閉的雙眼前翻騰。最終,定格在七秀坊門前,那一片迷離的、溫暖的、令人心慌意亂的紅色燈火之上。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他甚至不敢去想“未來”這個詞。他只知道,自己從一場屠殺中僥幸逃生,然后,像一只最卑賤的老鼠,躲進了這座名為“七秀坊”的、華麗而脆弱的巢穴。
夜晚的七秀坊,是另一個世界。前樓鶯歌燕舞,笑語喧嘩,酒香混合著脂粉香,濃得化不開。而后院雜役們活動的區域,則是另一番景象。昏暗的燈光下,人影匆忙,洗碗聲、搬動桌椅聲、低聲的催促和抱怨,構成了喧鬧背景下的底層樂章。
邱彪換上了一套李嬤嬤給的、半舊不新的灰布短打,雖然不合身,但至少干凈,遮住了原本云游門的服飾。背后的傷口被他用撕下的舊衣布條草草包扎,動起來仍會牽扯著疼。他強迫自己忘記疼痛,埋頭在李嬤嬤指派的各種活計里。
清洗堆積如山的油膩碗碟,冰冷的水凍得他手指通紅;搬運沉重的酒壇,壓得他尚未痊愈的肩膀陣陣作痛;打掃院落,角落里總有意無意丟棄的污穢之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偶爾,他需要低著頭,快步穿過某些廊道,為前樓送去額外的酒水或炭火。這時,他總能瞥見一角衣香鬢影,聽見幾聲軟語嬌笑,或是聞到空氣中飄來的、更加濃郁高級的香料味道。那些光影和聲音,與他此刻滿手油污、渾身酸痛的狀態,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同是雜役的其他人,對這個突然出現的、沉默寡言、手腳卻還算利落的少年,大多抱著漠然的態度。偶爾有人好奇問起他的來歷,他只按照李嬤嬤的吩咐,含糊地說自己是北邊逃難來的,家里遭了災,只剩他一個。問多了,他便只是搖頭,或是露出茫然無措的表情。久而久之,便沒人再問。在這七秀坊,誰還沒點不愿提及的過去呢?只要不惹麻煩,能干活,便是了。
邱彪漸漸熟悉了這種規律而麻木的生活。白天,他在后院勞作,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機器。夜晚,他蜷縮在那間堆滿雜物的小隔間里,聽著前樓隱約傳來的笙歌,在疲憊和舊傷帶來的隱痛中,勉強入睡。他不敢深想山上的一切,不敢回憶,甚至不敢去探查外面的任何消息。他把自己縮成一個殼,用身體的勞累,來抵御內心那隨時可能決堤的恐懼和悲涼。
只有在極偶爾的間隙,比如獨自一人在后院井邊打水,望著桶中自己憔悴搖晃的倒影時,一絲尖銳的痛苦才會猝不及防地刺穿麻木——他真的,要在這里,以這種方式,度過余生嗎?煉氣一層的修為,在這凡俗之地,與普通人何異?甚至,因為丹田那點微弱靈氣的存在,他比普通人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這里的靈氣是何其稀薄污濁,長期滯留,恐怕那點修為也會漸漸散盡,真正淪為凡人。
然后呢?像那些年老的雜役一樣,渾渾噩噩,直到某一天干不動了,被悄無聲息地掃地出門,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這種念頭讓他不寒而栗,卻又無計可施。他像一只跌入琥珀的蟲子,看得見時光流逝,卻動彈不得。
這天傍晚,邱彪剛剛清洗完一大盆丫鬟們換下來的衣物,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李嬤嬤扭著腰走過來,扔給他一個沉甸甸的食盒,和一個小巧的錦囊。
“前頭‘流云軒’的客人要的醒酒湯和幾樣細點,燕云姑娘吩咐送去的?!崩顙邒哒Z氣平淡,卻特意看了他一眼,“小心著點,別毛手毛腳。燕云姑娘是坊里的頭牌,貴客是州府來的官人,沖撞了,仔細你的皮?!?/p>
邱彪低低應了聲是,接過食盒和錦囊。錦囊入手微沉,散發著一股清雅的、似蘭非蘭的幽香,與他平日里接觸到的濃烈脂粉氣截然不同。他不敢多聞,低著頭,沿著熟悉的、專供仆役行走的窄廊,朝前樓“流云軒”的方向快步走去。
流云軒是七秀坊位置最好、也最雅致的幾間上房之一,獨占一個小院,回廊曲折,院中引了活水,點綴著山石蘭草,與前廳的喧鬧隔開,顯得清幽許多。邱彪不是第一次往這里送東西,但每次來,依然會被這種與后院截然不同的、精致到近乎不真實的氣息所震懾,下意識地將頭垂得更低,腳步放得更輕。
他剛走到月亮門附近,還沒進院子,就聽到里面傳來瓷器碎裂的清脆響聲,緊接著,是一個男人帶著醉意、卻蠻橫十足的聲音:
“燕云姑娘……嗝……你別給臉不要臉!本官……本官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什么賣藝不賣身……在這七秀坊,跟爺裝什么清高!今兒個,你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
另一個焦急的女聲響起,帶著哭腔:“劉大人,劉大人您息怒!燕云姑娘她今日身子確實不適,您高抬貴手……”
“滾!”男人粗暴地打斷,“你算個什么東西!也配來攔本官?”
邱彪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停在了月亮門外側的陰影里。他微微探出頭,朝院內望去。
只見雅致的小廳內,一片狼藉。一個摔碎的瓷瓶碎片散落在地,酒水淋漓。一個穿著絳紫色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滿臉油光,醉眼乜斜,正扯著一個綠衣小丫鬟的胳膊,將她狠狠摜到一邊。小丫鬟驚呼一聲,跌倒在地,疼得眼淚直流。
而廳中主位旁,一個女子靜靜立在那里。
只是一眼,邱彪便覺得呼吸微微一滯。
那女子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長裙,裙擺綴著疏落的銀色暗紋,隨著她細微的動作,仿佛有月光在裙裾間流淌。外罩一件月白色繡著折枝玉蘭的薄紗披帛,臂彎間松松挽著。她身姿纖秾合度,站在那里,便如一株夜色中靜靜綻放的玉簪花,清極,也靜極。
烏發如云,只松松綰了個簡單的發髻,斜簪一支通透的碧玉簪子,再無多余飾物。臉上未施過多脂粉,肌膚在燈光下透著一種瑩潤的、近乎透明的白。眉若遠山含黛,眼如秋水橫波,只是此刻,那眸子里凝著的,是淡淡的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疏離。
她似乎對眼前的混亂和男人的暴怒毫無所覺,或者說,全然不在意。只是微微側著身,目光落在窗外庭院的一角,那里,幾竿翠竹在晚風里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仿佛這屋內的喧囂、男人的丑態、碎裂的瓷器,都與她隔著無形的屏障,沾不得她衣角分毫。
“劉大人,”她開口,聲音并不高,卻如珠玉落盤,清清泠泠,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您醉了。”
只是平平淡淡五個字,沒有哀求,沒有斥責,甚至沒有多少情緒,卻奇異地讓那暴怒的劉大人動作滯了滯。
“醉?哈哈哈……”劉大人回過神來,怒極反笑,臉上的橫肉抖動著,眼邪與暴戾之色更濃,“本官沒醉!清醒得很!燕云,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別說在這小小的七秀坊,就是到了州府,本官要誰,那也是……”
他一邊說著,一邊腳步虛浮地朝女子逼近,肥短的手徑直抓向女子纖細的皓腕。
名叫燕云的女子,終于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了劉大人伸過來的手上。她的眼神依舊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于看見什么不潔之物的厭倦。
她沒有躲閃,也沒有驚呼。
就在那只油膩的手即將觸碰到她手腕的前一瞬,邱彪看見,她一直自然垂在身側、掩在寬大袖中的左手,幾根春蔥般的手指,極其細微地、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沒有任何靈力或法術的波動。
但那位氣勢洶洶的劉大人,卻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柔軟的墻,前沖的勢頭猛地一頓,隨即臉上閃過一絲極其古怪的神色——像是驚愕,像是迷茫,又像是瞬間的空白。他保持著伸手前抓的姿勢,僵在那里,眼神渙散了一瞬。
緊接著,他龐大的身軀晃了晃,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然后——
“嘔——?。?!”
他猛地彎下腰,對著滿地狼藉,劇烈地嘔吐起來。刺鼻的酒臭混雜著食物殘渣的酸腐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旁邊的綠衣丫鬟都驚呆了,甚至忘了爬起來。
燕云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腳下悄無聲息地往后挪了半步,避開了飛濺的污物。她目光平靜地看著劉大人吐得天昏地暗,直到他幾乎要把膽汁都吐出來,癱軟在地,只剩下無意識的**,才輕輕抬了抬手。
一直侍立在門外陰影處的、兩個身材魁梧、面容沉肅的護院,立刻閃身而入。他們顯然對這場面并不陌生,動作熟練,一聲不吭,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渾身污穢的劉大人,迅速拖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整個過程干脆利落,沒有一句多余的廢話。
小丫鬟這才回過神,連滾爬起,帶著哭腔:“姑娘,您沒事吧?”
“無妨?!毖嘣频?,目光掃過一地狼藉,“收拾了吧?!彼穆曇粢琅f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是,是……”丫鬟連忙應聲,強忍著惡心,開始收拾。
邱彪躲在月亮門外的陰影里,心臟還在砰砰直跳。剛才那一幕發生得太快,又太詭異。劉大人怎么就突然吐了?是喝得太醉?還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個靜靜立在廳中、仿佛不沾塵埃的女子身上。
是她做的?可她明明沒有動,沒有施法,甚至沒有碰到劉大人。
難道……是巧合?
就在這時,燕云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眸光微轉,朝著月亮門的方向,輕輕瞥了一眼。
那目光清清淡淡,如同月光拂過水面,沒有任何重量,卻讓邱彪瞬間如遭雷擊,渾身僵直,連呼吸都屏住了。他感覺自己仿佛被一道冰冷剔透的泉水從頭淋到腳,所有的隱匿、所有的思緒,在那目光下都無所遁形。
他慌忙低下頭,死死盯著手中的食盒提梁,后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幸好,那目光只是一掠而過,并未停留。燕云似乎只是隨意一瞥,并未在意門外陰影里一個不起眼的雜役。她轉身,對丫鬟輕聲吩咐了一句什么,丫鬟連連點頭,小跑著出去了。
邱彪不敢再停留,更不敢進去。他躊躇了一下,見丫鬟離開,廳中只剩燕云一人,正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漸沉的夜色。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躡手躡腳地走進小廳,將食盒和那個散發著幽香的錦囊,輕輕放在門口一張沒有被波及的小幾上,然后,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迅速消失在來時的窄廊中。
直到走出很遠,確認再也看不到流云軒的燈火,邱彪才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長長吁出一口氣,心臟仍在狂跳不止。
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差點沖撞貴客的后怕。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那驚鴻一瞥的容顏,那清冷絕俗的氣質,那面對暴怒權貴時近乎漠然的平靜,還有最后那輕描淡寫、卻讓劉大人丑態百出、狼狽退場的手段……這一切,都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腦海里。
邱燕云。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七秀坊的頭牌,燕云姑娘。
和他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和山上那些或清冷、或驕矜、或溫和的女修不同,也和這七秀坊里其他那些或嬌媚、或妖嬈、或楚楚動人的女子不同。她就像一場江南的煙雨,你看得見她,卻總覺得隔著一層朦朧的紗;你覺得她清冷疏離,可那眸底深處,似乎又藏著某種極為沉重、無法言說的東西。還有她最后那看似隨意的一瞥……邱彪確信,她看到他了。那目光,絕不是一個普通凡俗女子該有的。
她是誰?真的只是一個淪落風塵、賣藝不賣身的樂伎?
疑問如同水底的泡泡,一個個冒出來,攪得他心緒不寧。但更多的,是一種他自己也未曾預料到的、細微的震顫。在師門覆滅、自身如飄萍的絕境里,在這樣一座充斥著虛情假意和**交易的場所,他竟意外窺見了一抹如此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危險的色彩。
危險,卻帶著罌粟般致命的吸引力。
那一夜,邱彪躺在雜物間堅硬的木板床上,輾轉反側。眼前揮之不去的,不再是青要山的血與火,而是流云軒內,那一抹天青色的身影,和那平靜之下暗流洶涌的一瞥。
第二天,邱彪干活時有些心不在焉,被管事的婆子罵了幾句。他默默承受,心里卻盤算著,下次有什么機會,能再接近流云軒,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
機會來得比他預想的快。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李嬤嬤找到正在后院劈柴的邱彪,丟給他一個小巧的錦盒。
“把這個,給燕云姑娘送去。小心著點,里面是貴客賞的南海珠子,金貴得很。燕云姑娘在后面的‘聽竹小筑’休憩,你直接送過去,別驚擾了姑娘?!?/p>
聽竹小筑?那是七秀坊后院更深處,一處獨立的、更加幽靜的所在,據說是燕云姑娘專屬的休憩練琴之所,等閑不許人靠近。
邱彪心頭一跳,連忙應是,雙手接過那不過巴掌大的錦盒。盒子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著纏枝蓮紋,入手沉甸,散發著淡淡的木香。
他小心地捧著盒子,沿著一條蜿蜒在竹林中的卵石小徑,朝聽竹小筑走去。越往里走,前樓的喧囂便越發遙遠,取而代之的是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諝庖睬逍铝嗽S多,帶著竹葉特有的清苦氣息。
小徑盡頭,幾叢修竹掩映下,露出一角飛檐。那是一座不大的竹制小樓,樣式簡樸雅致,與七秀坊前樓的富麗堂皇迥然不同。樓前引了一彎活水,形成一個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漂著幾片睡蓮葉子,有紅色的錦鯉在蓮葉間悠然擺尾。
小樓的門虛掩著,里面有清越的琴聲流淌出來。那琴聲并不激昂,甚至有些低沉舒緩,叮叮咚咚,如同山間清泉滴落石上,帶著一種撫平人心的寧靜力量。但邱彪凝神細聽,卻在那寧靜之下,品出了一絲極淡的、揮之不去的孤寂與倦意,仿佛彈琴之人,已獨自在這紅塵深處,靜坐了千百年。
他不敢貿然打擾,放輕腳步,走到門廊下,屏息靜立。琴聲繼續流淌,如泣如訴,卻又無悲無喜。直到一曲終了,余韻在竹葉沙沙聲中漸漸消散,邱彪才深吸一口氣,抬手,用指節極輕地叩了叩敞開的門扉。
“進來?!崩锩鎮鱽硌嘣频穆曇?,依舊是那清清泠泠的調子,聽不出情緒。
邱彪推門而入。
小樓內部陳設同樣簡潔。一桌,一椅,一琴,一榻。靠窗的琴案后,燕云正端坐著。她今日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只在衣襟和袖口繡著銀色的流云紋,越發顯得人淡如菊,清冷似雪。她面前擺著一張古樸的焦尾琴,方才那動人的琴聲,便是由此而發。
她并未抬頭,目光仍落在琴弦上,仿佛還在回味方才的余韻。午后的陽光透過竹簾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有些不真實,仿佛隨時會隨著這光影一同消散。
“嬤嬤讓你送東西來?”她問,隨手撥了一下琴弦,發出一聲清越的泛音。
“是?!鼻癖脒B忙上前兩步,不敢靠得太近,雙手將錦盒捧過頭頂,低聲道,“李嬤嬤吩咐,將此物交給姑娘?!?/p>
燕云這才微微抬眸,目光掃過錦盒,眼中沒有任何波瀾,仿佛那里面盛放的不是價值連城的南海明珠,而只是尋常物件。她的視線在邱彪低垂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很短,但邱彪卻覺得那目光有如實質,讓他不由自主地將頭垂得更低。
“放那兒吧。”她指了指琴案旁邊的一個小幾。
邱彪依言放下錦盒,動作輕緩,生怕發出一點聲響。放下后,他便垂手退到一旁,等待吩咐。
燕云卻沒有立刻讓他離開。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琴弦,忽然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邱彪一怔,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下意識答道:“回姑娘,小的……叫邱彪。” 話一出口,心里猛地一緊。他用了本名。雖然“邱彪”這個名字普通至極,在云游門外門也毫不起眼,但終究是暴露了姓氏。他有些懊悔自己的脫口而出,卻也無法改口了。
“邱彪……”燕云輕聲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意味。她終于抬起眼,正視著邱彪。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一掠而過,而是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在他臉上、身上緩緩掃過。
邱彪覺得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竭力隱藏的過去,看到他丹田里那微弱得可憐的氣旋,看到他背后草草包扎的傷口,甚至看到他靈魂深處的惶惑與驚懼。他背脊僵硬,手心微微冒汗。
“你……”燕云開口,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幾不可查的疑惑,“不是普通的雜役。”
不是疑問,是陳述。
邱彪的心跳漏了一拍,強自鎮定,喉嚨有些發干:“小的……確是逃難來的,蒙李嬤嬤收留,在此做些粗活……”
燕云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里,倒映著他有些蒼白的臉。她沒有追問,只是那目光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了些。半晌,她移開視線,重新落在琴上,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你身上有傷,雖然處理得粗糙,但應是新傷未久。血氣未散,隱有焦灼之意,非尋常跌打損傷。”
邱彪悚然一驚,猛地抬頭看向她。她連這都能看出來?而且說得如此精準!那傷口是魔修彎刀所傷,帶著邪氣侵蝕,他只能簡單包扎,確實隱隱作痛,且殘留著陰寒焦灼之感。
“不必驚慌。”燕云似乎看出他的震動,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我略通些岐黃之術。七秀坊不是善堂,但既收留了你,便不會無故逐你。好生做事便是。”
說完,她不再看邱彪,指尖在琴弦上輕輕一劃,流水般的音符再次響起,顯然已無意再談。
邱彪如蒙大赦,又像是被人看穿了最不堪的秘密,臉上火辣辣的。他躬身行了一禮,低聲道:“謝姑娘關懷。小的告退。”然后,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聽竹小筑。
直到走出那片幽靜的竹林,重新感受到后院嘈雜的人聲和煙火氣,邱彪砰砰狂跳的心臟才稍稍平復。但燕云最后那幾句話,卻在他腦海里反復回響。
“不是普通的雜役?!?/p>
“血氣未散,隱有焦灼之意,非尋常跌打損傷?!?/p>
“略通岐黃之術?!?/p>
她果然看出了什么。但她沒有點破,沒有追問,甚至……似乎并不在意。這種態度,反而讓邱彪更加不安,也更加好奇。她究竟是誰?一個淪落風塵的女子,怎會有如此眼力?那淡然到近乎冷漠的氣度,那神鬼莫測的、讓劉大人當場出丑的手段……
這個燕云姑娘,渾身上下,都透著神秘。
自那日聽竹小筑送錦盒之后,邱彪發現自己被指派到流云軒和附近區域的雜活明顯多了起來。有時是送去時令鮮果,有時是更換熏香,有時僅僅是傳遞某位貴客邀約撫琴的口信。李嬤嬤似乎默許了這種安排,或許在她看來,這個沉默寡言、手腳還算麻利的少年,比那些油滑的仆役更不容易在燕云姑娘面前出錯。
邱彪對此心知肚明,也樂得如此。每一次踏足那片清幽的所在,或僅僅是靠近流云軒,他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卻又抑制不住心底那一絲隱秘的期待。他見到燕云的次數多了,但大多時候,她或是獨自撫琴,或是斜倚窗邊看書,或是與三兩身份清貴的文人雅士品茗清談(那些人在她面前,竟也收斂了狎昵之色,顯得格外守禮)。她總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話不多,偶爾抬眸,目光也淡得像遠山的霧,讓人看不真切。
邱彪從不敢主動搭話,每次都是放下東西,便靜靜垂手侍立一旁,等待吩咐。燕云也極少與他言語,似乎他與其他仆役并無不同。只有一次,他低頭擺放茶點時,聽到她與一位來訪的、據說是州府退隱老翰林的老者閑聊。老者談及古玩鑒賞,說起前朝一種失傳的琉璃燒制技法,制成的琉璃燈,能在月圓之夜,映出持有者心中最難忘懷的景象,如夢似幻,被稱為“夢璃”。當時燕云正拈著一枚白玉棋子,聞言,執棋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淡淡接口道:“世間奇物,多牽絆人心。是夢是真,有時連自己,也未必分得清?!闭Z氣依舊平淡,可邱彪卻莫名覺得,她那瞬間低垂的眼睫下,似乎掠過一絲極幽微的悵惘。
那一刻,他心里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他忽然覺得,這位總是平靜無波的燕云姑娘,內心或許并非一片止水。那深潭之下,是否也藏著不為人知的波瀾?
他開始更加留意她。留意她撫琴時,偶爾會對著窗外某一片流云出神,琴音里便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飄渺;留意她獨處時,指尖會無意識地摩挲腰間懸掛的一枚玉佩,那玉佩色澤溫潤,樣式卻極為古樸簡單,不似凡品;留意她在無人時,眼底深處那揮之不去的、仿佛鐫刻在靈魂里的倦意。
這種觀察,隱秘而細致,帶著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愫。他像是徘徊在深海邊緣的人,既被那幽深寧靜所吸引,又本能地感到畏懼。他知道自己與她是云泥之別,一個是仙門覆滅、朝不保夕的逃亡弟子,一個是艷名遠播、神秘莫測的青樓頭牌。可越是如此,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就越是清晰地烙印在他心底,與灰暗絕望的現狀形成刺痛而鮮明的對比。
他變得更加沉默,干活也更加賣力。似乎只有身體的疲憊,才能稍稍壓制心底那不合時宜的、瘋狂滋長的妄念。他開始在夜深人靜時,于那間堆滿雜物的隔間里,嘗試運轉那微弱得可憐的靈力。云游門的基礎煉氣訣,在此地靈氣稀薄污濁的環境下,運行起來滯澀無比,幾乎毫無寸進,反而時常引得背后舊傷隱隱作痛。但他依舊堅持,這幾乎成了他與他過往那個破碎世界、與他那“邱彪”身份唯一的、脆弱的聯系,也是他內心深處不肯徹底沉淪的最后一點掙扎。
日子在小心翼翼、暗流涌動中緩緩流淌。直到一個異常悶熱的夏夜。
那天午后便開始悶雷滾滾,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在鎮子上空,到了晚間,更是悶得人透不過氣。前樓的歡宴似乎也因這天氣而顯得有些意興闌珊,絲竹聲都比平日零落幾分。邱彪忙完一天的活計,已是深夜,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他那間狹小悶熱的雜物間,汗水幾乎浸透了粗布衣服。
他舀了一瓢井水,胡亂擦了把臉,坐在吱呀作響的破木板床上,試圖靜心打坐。然而胸口煩悶異常,體內那點靈力躁動不安,背后傷口也傳來一陣陣灼痛,比往日更甚。窗外隱隱有雷聲滾過,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土腥味。
就在這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感,毫無征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那不是雷聲,也不是風雨欲來的壓抑。那是一種更深層、更本源的不安,源自他丹田內那微弱氣旋的劇烈震顫,仿佛有什么極其可怕、極其龐大的東西,正在遙遠的地方蘇醒,或者,正在向這里接近!與他當日在青要山上,感受到護山大陣破碎、魔氣降臨時的感覺有些類似,卻又截然不同。那一次是邪惡、暴虐、充滿毀滅欲;而這一次……這一次的感覺更加古老,更加晦澀,更加……難以理解,仿佛沉睡了萬古的巨獸,于深淵之下,輕輕掀開了眼皮。
幾乎就在他心悸的同時——
轟咔——!??!
一道無法形容其顏色的、熾亮到極致的閃電,撕裂了濃重如墨的夜空,將天地映照得一片慘白!那不是尋常的藍白色電光,其中仿佛夾雜著無數扭曲的、暗金色的紋路,一閃而逝,卻讓邱彪雙目刺痛,瞬間失明!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仿佛天穹崩塌的雷鳴!不是一聲,而是連綿不絕的、仿佛無數面巨鼓在頭頂瘋狂擂響!整個大地都在震顫,邱彪身處的雜物間簌簌落下灰塵,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
但這并非結束。在那驚天動地的雷鳴之后,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到讓靈魂都為之顫抖的威壓,如同無形的海嘯,從極高極遠的蒼穹深處轟然壓下!這威壓并非針對**,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邱彪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千斤巨錘狠狠砸在靈臺之上,瞬間七竅流血,眼前一黑,差點暈死過去!
那不是修士的靈壓,也不是妖魔的煞氣。那是一種更加……更加古老、更加恢弘、更加漠然無情的氣息,仿佛天道睜眼,審視螻蟻。
在這無法形容的天地劇變與靈魂威壓之下,邱彪癱倒在地,口鼻間滿是血腥味,耳中轟鳴不止,視線模糊。然而,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點細微的、與這毀天滅地景象格格不入的異動,吸引了他渙散目光的余光。
是流云軒的方向。
一道極其微弱的、清冷如月華的光暈,在流云軒的屋頂上方,一閃而逝。那光暈淡得幾乎看不清,若非此刻天地被雷霆映得一片慘白,若非邱彪恰好面朝那個方向且瀕臨昏迷,他絕對無法察覺。
那光暈……不像閃電,也不像任何燈火。它太純凈,太清冷,帶著一種……非人間所有的氣息。而且,在光暈閃現的剎那,邱彪隱約感覺到,那籠罩天地的恐怖威壓,似乎……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仿佛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粒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塵埃。
是錯覺嗎?還是……
沒等他想明白,無邊的黑暗便徹底吞噬了他的意識。
邱彪醒來時,頭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鑿子在他腦子里狠狠攪動過。他發現自己躺在雜物間冰冷潮濕的地面上,口鼻間的血跡已經干涸,結成硬痂。窗外天色微明,雷聲早已停歇,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屋檐。
昨晚那毀天滅地般的景象,那直擊靈魂的恐怖威壓,難道只是一場噩夢?
不,不是夢。身體的劇痛,靈臺的動蕩,以及空氣中仍未完全散去的、那種令人心悸的沉悶感,都在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他掙扎著爬起身,靠在墻邊,急促地喘息。體內靈力紊亂不堪,如同沸水,背后的傷口也傳來火燒火燎的痛楚。但比身體更難受的,是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渺小與恐懼。在那樣的天地之威面前,什么煉氣修士,什么金丹元嬰,恐怕都不過是螻蟻塵埃。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恢復一絲力氣。想起昏迷前瞥見的那一抹流云軒上方的清冷光暈,以及那微不可察的威壓波動,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燕云姑娘,她怎么樣了?
那個神秘的女子,在昨夜那般可怕的天地異變中,是否安然無恙?那奇異的光暈,與她有關嗎?
擔憂混合著強烈的好奇,驅使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推開門。后院一片狼藉,狂風暴雨吹倒了一些花架,刮斷了不少樹枝,仆役們正忙著收拾。人人臉上都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低聲議論著昨晚那“百年不遇的邪性雷暴”。
邱彪低著頭,避開眾人的視線,強忍著不適,慢慢朝前院挪去。他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前樓也是一片忙亂,桌椅翻倒,杯盤狼藉,顯然昨晚的變故讓客人們也驚慌失措。李嬤嬤正尖著嗓子指揮眾人收拾,臉色很不好看。邱彪混在收拾的仆役中,目光卻焦急地掃視著流云軒的方向。
流云軒似乎受損不大,只是窗欞有些松動,院中的幾盆花草被吹倒了。幾個丫鬟正在輕聲打掃。一切看起來似乎……很正常。
邱彪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但疑惑卻更深了。難道昨晚真是自己的錯覺?那光暈,只是雷暴引起的幻覺?
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丫鬟端著一盆水,從流云軒主屋出來,盆里的水泛著淡淡的紅色,似乎混了血。丫鬟的臉色有些發白,腳步匆匆。
邱彪心里一緊,難道燕云姑娘受傷了?
他正猶豫著是否要冒險靠近打聽,卻見燕云身邊那個常跟著的綠衣小丫鬟,眼眶紅紅地從里面出來,對正在指揮的李嬤嬤低聲道:“嬤嬤,姑娘說她沒事,只是昨夜被雷聲驚著,心口有些發悶,歇息一下就好。讓您別擔心,也別讓旁人打擾。”
李嬤嬤皺皺眉,往屋里看了一眼,擺擺手:“知道了,讓姑娘好生歇著。需要什么只管說?!?她又轉頭對其他人呵斥,“都手腳麻利點!趕緊收拾干凈!”
邱彪默默退到一旁,繼續手頭的活計,心卻沉了下去。只是“被雷聲驚著,心口發悶”?昨夜那等天地劇變,僅僅如此?那盆血水又是怎么回事?還有,燕云姑娘身邊的丫鬟,那紅紅的眼眶,可不像是僅僅因為“心口發悶”。
疑慮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昨晚那清冷的光暈,絕非幻覺。它與燕云有關。而燕云,也絕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她似乎……在竭力掩飾著什么。
接下來的幾天,七秀坊漸漸從那天夜里的慌亂中恢復過來,重新開門迎客。但關于那夜“邪門雷暴”的議論,卻在鎮子上悄悄流傳開來,說什么的都有,天降異象,必有妖孽,或是哪位仙師在渡劫云云,人心惶惶。
邱彪留意到,流云軒安靜了許多。燕云姑娘稱病謝客,連每日例行的撫琴也取消了。李嬤嬤對外只說姑娘染了風寒,需要靜養。但邱彪有兩次借口送東西靠近,都能隱隱感覺到,流云軒周圍似乎籠罩著一種極淡的、難以言喻的低氣壓,并非病氣,而更像是一種內斂的、冰冷的沉寂。偶爾有丫鬟進出,也都神色匆匆,閉口不言。
這更加深了邱彪的懷疑。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夜的異變,燕云姑娘牽涉其中,甚至可能是中心。而她正在極力掩蓋這一切。
一種混合著擔憂、好奇,以及某種難以言喻沖動的情緒,在邱彪心底滋長。他覺得自己像是無意中窺見了一個巨大秘密的一角,這秘密關乎那個讓他魂牽夢縈又倍感神秘的女人。他想要知道更多,想要靠近,想要……了解她。
他變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勤快。主動包攬了更多靠近流云軒的活計,默默觀察著一切細微的變化。他注意到,每日送往流云軒的飯菜,幾乎原封不動地端出來;他注意到,燕云身邊那個最親近的綠衣丫鬟,眉宇間的憂色一日重過一日;他還注意到,李嬤嬤去流云軒的次數明顯增多,每次出來,臉色都凝重幾分。
山雨欲來風滿樓。流云軒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洶涌。
終于,在雷暴過去后的第五天傍晚,事情有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