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色陰沉,似乎又有雨意。邱彪被派去給流云軒送一批新到的熏香。他捧著香盒,剛走到流云軒所在的庭院月亮門外,就聽到里面傳來壓抑的、帶著泣音的爭執。
“……姑娘,您不能再這樣了!這、這太危險了!”是那個綠衣小丫鬟的聲音,焦急萬分。
“咳咳……無妨。”燕云的聲音響起,比平日更加虛弱,卻依舊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平靜,“只是舊疾,我心中有數。此事……咳咳……絕不可讓第六人知曉。嬤嬤那邊,我已交代過。”
“可是您的身子……”
“不必多言。”燕云打斷她,隨即是一陣壓抑的咳嗽聲,聽得人心頭發緊。
邱彪腳步頓在門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聽出燕云聲音里的疲憊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楚,心中莫名一揪。舊疾?是因為那夜的變故嗎?
他正猶豫間,里面傳來燕云略顯提高的聲音:“外面是誰?”
邱彪一驚,知道躲不過,只得硬著頭皮,低聲道:“是小的,來給姑娘送熏香。”
里面靜默了一瞬,然后燕云的聲音響起,聽不出情緒:“進來吧。”
邱彪深吸一口氣,捧著香盒走了進去。
屋內沒有點燈,顯得有些昏暗。燕云半倚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數日不見,她似乎清減了許多,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沒什么血色,唯有一雙眸子,依舊清澈沉靜,只是眼底深處,那抹倦意更濃,濃得化不開。綠衣丫鬟站在榻邊,眼睛紅腫,顯然剛哭過。
見到邱彪進來,燕云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邱彪垂著頭,卻能感覺到那目光的審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仔細,甚至帶著一絲他無法理解的深意。
“放桌上吧。”燕云輕聲吩咐,隨即又咳了兩聲。
邱彪依言將香盒放在靠墻的圓桌上。他放得很慢,用眼角余光悄悄觀察著燕云。她看起來很不好,氣息微弱,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青氣,那是元氣大傷的征兆。可即便如此,她身上那種清冷疏離、仿佛與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氣質,卻并未減弱分毫。
放好香盒,邱彪垂手退到一旁,準備像往常一樣靜靜離開。
“你,”燕云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邱彪耳中,“留下。”
邱彪和綠衣丫鬟同時一愣。丫鬟驚訝地看向自家姑娘,又看看邱彪,眼中滿是疑惑。
邱彪更是心頭狂跳,不知燕云何意,只得依言停下腳步,垂首而立:“姑娘有何吩咐?”
燕云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仿佛能洞徹人心的眼眸里,流轉著復雜難明的光。屋內一時寂靜,只有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漸起的風聲。
過了許久,久到邱彪幾乎要以為她是不是又昏睡過去,燕云才緩緩開口,聲音飄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可信命數?”
邱彪愕然抬頭,對上她深邃的眼眸,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信命數?若信,他這般掙扎求存,又是為何?若不信,師門覆滅,自身飄零,又作何解?
燕云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顧自地,用那種夢囈般的語氣繼續道:“有些東西,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避不開……”她又輕咳起來,蒼白的臉頰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
綠衣丫鬟連忙上前,替她撫背順氣,眼淚又掉了下來:“姑娘,您別說了,好生歇著吧……”
燕云擺擺手,止住丫鬟的話,目光重新落在邱彪身上,這一次,那目光里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近乎悲憫的復雜神色。
“你是個老實孩子,”她說,語氣溫和了些許,卻讓邱彪更加不安,“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敢,這是小的分內之事。”邱彪連忙道。
燕云微微搖了搖頭,似乎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她對綠衣丫鬟道:“去把我那個……嵌螺鈿的紫檀木匣子拿來。”
丫鬟遲疑了一下:“姑娘,您是說……”
“去拿來。”燕云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丫鬟咬了咬唇,終究不敢違逆,轉身進了內室。不多時,捧出一個一尺見方、做工極為精巧的紫檀木匣子,匣子上用細密的螺鈿鑲嵌出繁復的纏枝蓮花圖案,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幽幽的光澤。
燕云示意丫鬟將匣子放在榻邊的小幾上。她伸出纖細得有些過分的手指,輕輕拂過匣子表面,動作溫柔,仿佛在撫摸情人的臉龐。那眼神,是邱彪從未在她眼中看到過的,混合著深深的眷戀、無盡的疲憊,以及一絲……決絕?
“打開它。”燕云對邱彪道。
邱彪不明所以,依言上前,小心翼翼打開匣蓋上的銅扣。匣蓋開啟的瞬間,一股清冷幽邃、難以言喻的氣息逸散出來,讓邱彪精神微微一震。只見深紫色的絲絨襯墊上,靜靜躺著一盞燈。
一盞琉璃燈。
燈高約半尺,造型古樸流暢,通體由一種極為純凈透徹的琉璃制成,沒有任何雕飾,卻在昏暗的光線下,自身流淌著一種溫潤內斂、宛如月華般的光澤。燈身線條優雅,底座渾圓穩重,燈壁薄如蟬翼,卻異常堅固。燈內空無一物,沒有燈油,也沒有燈芯,但邱彪卻莫名覺得,只要點燃,它便能照亮最深沉的夜。
這盞燈……邱彪忽然想起,那日燕云與老翰林閑聊時,曾提及的“前朝失傳琉璃技法所制,能在月圓之夜映出心中景象”的“夢璃”。難道就是此物?
“這盞燈,名喚‘溯光’。”燕云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她的目光凝在燈上,帶著一種穿越了漫長時光的恍惚,“留在我身邊,已無甚用處了。”
她抬起眼,看向邱彪,那目光清澈見底,卻仿佛穿透了他的身軀,看到了更遙遠的、邱彪無法理解的東西。
“今日,便贈予你吧。”
邱彪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贈予他?這盞一看就絕非凡物、甚至可能是傳說中的“夢璃”的古燈?燕云姑娘要將它送給自己?一個卑賤的雜役?為什么?
綠衣丫鬟也驚得捂住了嘴,看看燈,又看看邱彪,再看看自家姑娘,滿臉的難以置信。
“姑、姑娘!”邱彪結結巴巴,慌亂地擺手,“這、這太貴重了!小的身份卑微,如何當得起這般厚贈?此物……此物應是姑娘心愛之物,小的萬萬不能收!”
燕云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極淺,極淡,映著她蒼白的臉,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之美。“心愛之物?”她重復了一遍,語氣飄忽,“或許是。但再心愛,也不過是身外之物,是劫是緣,終有定數。它……或許與你,有段因果。”
因果?邱彪更加茫然。他與此燈,與燕云姑娘,能有什么因果?
“你且收下。”燕云不容置疑地道,語氣雖輕,卻自有一種不容違逆的力量,“莫問緣由。他日……若有機緣,你自會明白。”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邱彪茫然無措的臉,掠過窗外越來越陰沉的天色,最后,又落回那盞“溯光”琉璃燈上,聲音低得幾不可聞,仿佛自言自語:“今夜……或許便是月圓之夜了。這燈,無需凡火,只需置于月光之下,靜心凝神,或可……照見些有趣的東西。”
說罷,她似乎耗盡了力氣,緩緩閉上眼睛,靠在軟枕上,不再言語,只輕輕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綠衣丫鬟紅著眼眶,對邱彪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拿著燈快走。
邱彪心亂如麻,看看那盞流轉著月華般光澤的琉璃燈,又看看榻上閉目蹙眉、氣息微弱的絕美女子,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隱隱的不安攥住了他。這突如其來的贈予,燕云姑娘反常的言語和狀態,還有那夜詭異的雷暴、流云軒的清冷光暈……這一切像一團亂麻,糾纏在他心頭。
最終,在丫鬟催促的目光下,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捧起了那盞“溯光”琉璃燈。燈身入手,竟是溫涼的,觸感細膩如玉,那清幽的氣息似乎順著指尖,一絲絲沁入心脾,讓他紛亂的心緒奇異地平靜了幾分。
他對著軟榻上仿佛已然睡去的燕云,深深鞠了一躬,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干澀的一句:“謝……姑娘厚賜。”
然后,他抱著這盞突如其來的、沉重無比的琉璃燈,在綠衣丫鬟復雜難明的目光中,退出了流云軒。
走出院門,天色已徹底黑透。濃云遮蔽了星月,夜風帶著濕意,預示著又一場大雨將至。邱彪將琉璃燈小心地裹在懷中,用外衣遮好,低著頭,快步穿過回廊,朝自己那間雜物間走去。
一路上,他心神不寧。燕云最后那句話,反復在耳邊回響——“今夜……或許便是月圓之夜了。這燈,無需凡火,只需置于月光之下,靜心凝神,或可……照見些有趣的東西。”
照見什么?心中最難忘的景象?像傳說中那樣?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天,厚重的云層嚴密地遮擋著,別說圓月,連一絲星光都透不出來。今夜,真的有月光嗎?
回到那間狹窄、雜亂、彌漫著灰塵和舊物氣味的雜物間,邱彪反手閂上門,將那盞“溯光”琉璃燈小心翼翼地放在屋內唯一一張搖搖晃晃的破木桌上。燈身溫潤的光澤,在這昏暗污濁的環境里,顯得格格不入,仿佛一顆墜入泥沼的明珠。
他點亮了桌上那盞用來照明的、油膩的舊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將他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墻壁上。他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怔怔地望著那盞琉璃燈,心緒紛亂如麻。
燕云姑娘到底是誰?她看出了什么?為何要將如此珍貴的古燈贈予自己?她說“因果”,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夜的雷暴和光暈,與她有關嗎?她似乎受了很重的傷,在隱瞞什么?這盞燈,所謂的“照見”,又會照見什么?
無數疑問翻騰,卻沒有一個答案。只有懷中似乎還殘留著那清冷幽邃的氣息,和指尖觸摸燈身時,那種奇異的、仿佛能撫平心緒的溫涼。
時間在寂靜中一點點流逝。外面的風雨聲似乎大了起來,雨點敲打著屋頂的瓦片,噼啪作響。前樓的絲竹聲隱約傳來,更襯得這雜物間的孤寂。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邱彪就那樣呆坐著,腦子里亂糟糟的。忽然,一陣風從門縫窗隙鉆入,吹得桌上油燈的火苗劇烈晃動了幾下,險些熄滅。
也就在這陣風過后,邱彪驚訝地發現,一直被濃云遮蔽的夜空,不知何時,竟然云開霧散,露出了一角深邃的靛藍色天穹。而一抹清輝,正從那云隙間,悄然灑落。
是月光。
他心中一動,想起燕云的話。猶豫了片刻,終究抵不過那強烈的好奇和某種冥冥之中的牽引。他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