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霧鎖重樓
山風刮過老槐坡,卷起枯葉塵土,吹得人睜不開眼。
蔡青青站在坡下,仰著頭,簍里的陰魂木心烏黑發亮,襯得她臉上血跡和污漬更加刺目。她沒說話,只是那么看著趙明德,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哀求,甚至連憤怒都稀薄得像一層冰,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趙明德臉上的驚愕和失望凝固了片刻,隨即被一種更深的陰沉取代。他盯著蔡青青,目光在她染血的左臂和右肩的包扎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最后落回那三塊木心上。
“呵,”他短促地笑了一聲,聲音干澀,像砂紙磨過石頭,“蔡師妹……果然本事不小。陰魂木林那地方,連外門弟子都避之不及,你不但進去了,還取了木心……完好無損地出來了。”
“完好無損”四個字,他說得格外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和探究。
蔡青青依舊沉默,只是舉著竹簍的手,微微晃了一下,顯出力竭。
高瘦跟班縮在趙明德身后,眼神飄忽,不敢與蔡青青對視,更不敢去看那竹簍。
“怎么?”趙明德見她不答,往前踱了一步,居高臨下,語氣轉冷,“啞巴了?還是覺得立了功,尾巴翹上天了?”
蔡青青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因為脫力和傷痛有些低啞,卻字字清晰:“趙師兄要的木心,青青取來了。不知師兄許諾的靈石,可還作數?”
趙明德眼皮跳了跳。十塊下品靈石,對他這個有族叔照拂的外門弟子來說,不算大數目,但也絕非隨手可拋。更重要的是,他壓根沒想過蔡青青能活著回來。這靈石,給出去,肉痛;不給,眾目睽睽(雖然此地僻靜,但規矩就是規矩,他趙明德在外門也算有頭有臉),傳出去他言而無信,臉上更難看。
他目光陰鷙地在蔡青青身上打了個轉,尤其是那兩處包扎的傷口。傷口包扎得粗糙,血跡滲透布條,顏色暗紅發黑,隱隱有陰寒之氣散出,確實是陰魂木林里陰獸或者陰煞所傷的典型特征。這丫頭傷得不輕,氣息紊亂虛弱,做不得假。
看來是真的遭遇了陰魂木林里的兇險,僥幸逃了出來。只是……她怎么逃出來的?憑她那點微末修為?還有,那“引魂砂”呢?難道沒起作用?還是被什么意外干擾了?
趙明德心中疑竇叢生,但蔡青青此刻的模樣,又由不得他不信。或許真是運氣好,只遇到了外圍的腐骨蛇之類,又或者那引魂砂分量不足,沒引來厲害的鬼物?
各種念頭在腦中飛快轉過,趙明德臉上卻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作數,自然作數。我趙明德說話,一向算數。”他伸手入懷,摸索片刻,掏出一個灰色的小布袋,掂了掂,卻沒有立刻遞過去。
“不過,”他話鋒一轉,盯著蔡青青的眼睛,“蔡師妹這趟差事,辦得似乎……不太順利?傷得不輕啊。這陰魂木林雖然兇險,但外圍地帶,只要小心些,也不至于傷成這樣。師妹該不會……是貪心不足,往林子深處去了吧?”
他語氣帶著試探,更帶著威脅。若是蔡青青承認深入險地,那便是違逆他的吩咐,死了也是白死,靈石不給,甚至還能倒打一耙。
蔡青青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情緒,聲音依舊低啞平直:“青青謹記師兄吩咐,只在外圍活動。取木心時,不慎驚動了一窩腐骨蛇,纏斗之下受了些傷,僥幸脫身。”
腐骨蛇?趙明德眼神閃爍。腐骨蛇雖毒,但行動遲緩,多是潛伏偷襲,一群煉氣一二層的修士小心些也能應付。這解釋倒也說得通,只是……他總覺得哪里不對。
“是嗎?”趙明德不置可否,掂著靈石袋子的手停下,“師妹倒是勇猛。只是這傷……看著可不輕,像是被陰氣侵體了。需不需要師兄幫你看看?或者,送你去丹堂領些祛陰散?”
“不敢勞煩師兄。”蔡青青搖頭,語氣聽不出情緒,“些許小傷,回去調息幾日便好。師兄若無事,青青便回去復命了。”說著,她將竹簍又往前遞了遞,意思很明顯——靈石拿來,木心給你,兩清。
趙明德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咧嘴一笑,將手中的灰色布袋拋了過去:“接著。十塊下品靈石,一塊不少。師妹辛苦了。”
蔡青青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她沒有查看,直接揣入懷中,然后將竹簍輕輕放在地上,轉身,踉蹌著朝來路走去。腳步虛浮,背影在昏黃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單薄脆弱。
趙明德看著她蹣跚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眼神陰冷如毒蛇。
“師兄,就……就這么讓她走了?”高瘦跟班湊上來,壓低聲音,帶著不甘,“她肯定發現了什么!那引魂砂……”
“閉嘴!”趙明德低喝一聲,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何嘗不疑?但這丫頭活著回來了,還帶回了木心,身上帶傷,理由也說得過去。沒有確鑿證據,難道他能當場打殺了一個完成任務的雜役弟子?更何況,這丫頭滑不留手,上次藥圃就用宗規堵他,這次若再鬧起來,楚師兄那邊未必會保他,反而可能嫌他辦事不力。
“把木心拿上。”趙明德踢了踢地上的竹簍,語氣煩躁,“走!”
高瘦跟班不敢再多言,連忙彎腰撿起竹簍。
趙明德最后看了一眼蔡青青消失的方向,眼中寒光閃爍。這次算你命大,下次……絕不會再有下次!
*
蔡青青沒有直接回雜役院。
她拖著傷重疲憊的身體,繞了一段遠路,來到后山那處隱蔽的溪澗。溪水冰冷刺骨,她撕開左臂和右肩草草包扎的布條,露出下面猙獰的傷口。
傷口皮肉外翻,呈現黑紫色,邊緣已經有些潰爛的跡象,絲絲縷縷灰黑色的陰寒之氣如同活物,在皮肉間緩緩蠕動,阻礙著傷口的愈合。這是倀鬼利爪留下的陰煞之氣,遠比普通外傷棘手。
她忍著劇痛,掬起冰冷的溪水,反復沖洗傷口。溪水沖刷掉污血,也帶來刺骨的寒意,讓她本就失血過多的身體微微顫抖。沖洗干凈后,她從懷中取出一個更小的油紙包,里面是她之前用貢獻點從庶務殿換來的、最廉價的“止血散”和“生肌膏”。藥效普通,聊勝于無。
仔細將藥粉和藥膏涂抹在傷口上,又用洗凈的布條重新包扎好。做完這一切,她已經累得幾乎虛脫,背靠著溪邊冰冷的巖石,大口喘息。
左臂和右肩的傷口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陰寒,兩股感覺交織,折磨著她的神經。體內靈力枯竭,經脈空乏,舌尖的傷口也隱隱作痛。這一次,是真的傷及了元氣。
她閉上眼,《青蓮蘊靈訣》緩緩運轉。功法中正平和,自帶生機,對療傷驅邪有一定助益。一絲微弱的淡青色靈力,如同干涸河床中的細流,艱難地凝聚,開始沿著經脈緩緩游走,滋養受損的經脈,驅逐侵入的陰寒之氣。
然而,倀鬼留下的陰煞之氣頗為頑固,青蓮靈力雖能壓制,但想要徹底驅除,非一日之功。而且她受傷不輕,又損耗精血,元氣大傷,恢復起來需要時間。
時間……她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趙明德不會罷休。今日之事,他疑心已起,哪怕沒有證據,也會像毒蛇一樣暗中窺伺,尋找下一次機會。楚云河那邊,更是個巨大的隱患。還有那截來自古器閣廢料庫、擊碎了玄陰重水旗的斷刃,以及廢料庫中那些給她奇異感應的“異常”物品……這一切,都像層層迷霧,將她籠罩,而迷霧深處,似乎隱藏著巨大的危險。
必須盡快恢復,盡快提升實力。
她睜開眼,從懷中掏出趙明德給的那個灰色靈石袋,打開。里面果然是十塊拇指大小、色澤黯淡的下品靈石,靈力波動微弱。對現在的她來說,也算是一筆小小的資源了。
收起靈石袋,她又摸出那枚殘破銅錢。銅錢此刻黯淡無光,布滿銅綠的表面又多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似乎隨時會徹底碎裂。正是這枚不起眼的銅錢,在關鍵時刻爆發出的那絲微弱堂皇正氣,震懾了倀鬼,給了她一線生機。
她摩挲著銅錢冰涼的表面,心中后怕之余,也涌起更多疑惑。這銅錢,還有廢料庫中那些“異常”物品,到底是什么來歷?它們與《青蓮蘊靈訣》之間,又存在著怎樣的聯系?僅僅是屬性相克或相生嗎?
想不明白。信息太少。
她將銅錢小心收好,又檢查了一下懷中其他物品——那包被她替換掉的引魂砂埋藏位置安全;清心散和驅瘴粉已用完;普通的止血生肌藥也所剩無幾。
最后,她的手指觸碰到胸口那枚貼身佩戴的、灰撲撲的玉佩。冰涼的觸感傳來,隱隱有一絲溫潤之意流轉,似乎在緩緩滋養著她枯竭的身體和受損的神魂。這玉佩平日里毫無動靜,唯有在她受傷或靈力消耗過度時,才會顯露出這種細微的滋養之效。
《青蓮蘊靈訣》的修煉不能停,甚至要加快。療傷需要靈力,提升實力更需要靈力。十塊下品靈石,杯水車薪,但也能支撐一段時間。
還有……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關于古器閣,關于那截斷刃,關于廢料庫里那些“異常”物品,甚至……關于青蓮宗更深層的秘密。雜役弟子的身份太低,接觸不到核心。或許,該想辦法,接觸到更高層次的人或事?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感覺恢復了一絲氣力,傷口處的陰寒之氣也被青蓮靈力暫時壓制下去,蔡青青才掙扎著起身,辨明方向,朝著雜役院走去。
回到丙字七號房時,天色已近黃昏。劉二丫正在屋里縫補衣物,見她推門進來,渾身是血、臉色慘白如紙的模樣,嚇得差點跳起來。
“青青!你……你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劉二丫扔下針線,慌忙上前扶住她。
“沒事,”蔡青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去后山采藥,不小心摔了一跤,劃傷了。”
“摔跤能摔成這樣?”劉二丫不信,看著她手臂和肩頭滲血的布條,還有身上濃重的血腥氣和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臉色變了變,壓低聲音,“你……你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該去的地方?陰魂木林?”
蔡青青沉默了一下,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低聲道:“二丫姐,幫我打點熱水吧,我想清洗一下。還有,別聲張。”
劉二丫看著她平靜卻帶著懇求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追問又咽了回去。在外門討生活,誰沒點秘密?誰沒受過欺負?她嘆了口氣,轉身出去打水,嘴里嘟囔著:“你這丫頭,就是不省心……等著,我去灶房看看還有沒有熱水。”
熱水很快送來,劉二丫還體貼地帶來了一小罐粗鹽和一塊干凈的布巾。“用鹽水擦擦傷口,能消炎。你這傷……看著不輕,要不要去丹堂看看?我認識一個師姐,在丹堂做雜役,或許能幫忙討點便宜的藥膏。”
“不用了,二丫姐,我自己能處理。謝謝你。”蔡青青接過東西,真誠地道謝。劉二丫雖然嘴快,心思卻不壞,在這冷漠的外門,算是一點難得的溫暖。
關上門,蔡青青褪下染血的衣衫,就著溫水,用鹽水仔細擦拭傷口。鹽水刺激傷口,帶來鉆心的疼痛,她咬著布巾,額上冷汗涔涔,卻一聲不吭。清洗完畢,重新上藥包扎,換上一身干凈的舊衣,又將染血的衣物小心藏好,準備找機會處理掉。
做完這一切,天已徹底黑透。劉二丫早已睡下,發出均勻的鼾聲。
蔡青青盤膝坐在自己簡陋的木板床上,沒有立刻開始修煉。她需要思考。
今日陰魂木林之事,雖是趙明德設計陷害,但也暴露了她自身諸多不足。修為太低,手段匱乏,面對危險,幾乎只能憑著一股狠勁和一點點運氣搏命。若非那枚殘破銅錢恰好克制陰魂鬼物,此刻她已是一具枯骨。
《青蓮蘊靈訣》是根本,必須加緊修煉。但煉氣期的修煉,除了功法,資源同樣重要。靈氣濃郁之地,輔助丹藥,都能大大提升修煉速度。這些,她都沒有。
靈石……十塊下品靈石,夠她用多久?就算全部用來購買最劣質的“聚氣丹”,也支撐不了幾天。
宗門貢獻點?雜役弟子任務辛苦,貢獻點微薄,兌換修煉資源更是杯水車薪。
或許……可以試試其他途徑?
她想起玉佩傳承中那些駁雜的知識,除了修煉功法和諸多見聞,還有一些關于煉丹、煉器、制符、陣法的基礎法門,雖然只是皮毛,但或許……能用得上?
比如,最簡單的一品“止血散”、“回氣散”,所需藥材不過是后山常見的幾種草藥,煉制手法也相對簡單。如果能自己煉制,哪怕品質低劣,也能節省不少開銷,甚至……可以悄悄出售,換取靈石?
這個念頭一起,便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滋生。
風險很大。私自煉丹販賣,一旦被發現,輕則重罰,重則廢逐。但收益也同樣誘人。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掌握一門技藝,就有了安身立命、獲取資源的資本,不再完全受制于人。
她需要嘗試。謹慎地、秘密地嘗試。
首先,是丹爐和火源。最廉價的低階丹爐,在庶務殿也能用貢獻點兌換,但容易留下痕跡。或許,可以想辦法自己弄一個?或者,用其他東西替代?
火源倒好解決,地火是最佳,但外門雜役弟子接觸不到。普通柴火也可,只是控火難度大,成丹率和品質會低很多。
藥材……后山就有,可以借著采藥任務的機會,悄悄收集一些。只是需要小心,不能引起注意。
一步一步來。不能急。
定了定神,蔡青青閉上眼,開始運轉《青蓮蘊靈訣》。淡青色的靈力在干涸的經脈中艱難流淌,如同涓涓細流,滋潤著受傷的軀體,驅逐著頑固的陰煞之氣。胸口玉佩傳來絲絲溫潤之意,輔助著靈力的運轉,也讓她的心神漸漸沉靜下來。
夜還長,路也還長。
*
接下來的日子,蔡青青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忙碌。
她身上的傷勢不輕,陰煞之氣頑固,每日需花費大量時間運功驅除。左臂和右肩的傷口愈合緩慢,稍一用力便會崩裂滲血,這讓她在做一些重活時頗為吃力。劉二丫看在眼里,雖不知具體緣由,但也時常幫她分擔一些,私下里塞給她兩個自己舍不得吃的白面饅頭,讓她補補身子。這份情誼,蔡青青默默記在心里。
庶務殿的雜活依舊繁重,但她咬著牙,一絲不茍地完成。只是暗中,她開始有意識地調整。
她主動接取更多去往后山采藥、收集露水、砍伐普通柴薪的任務。這些任務貢獻點不多,但相對自由,能給她提供進入后山、接觸各類草藥的機會。
每一次進入后山,她都如同最細致的獵人,目光掃過每一片草叢,每一株樹木。止血草、寧神花、月見草、蛇涎藤……這些最普通的一品草藥,在后山外圍并不罕見。她借著完成任務之機,悄悄采集一些,藏于竹簍夾層或衣襟內袋,帶回住處晾曬、處理。
她沒有丹爐,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了一個破損廢棄、無人問津的小鐵鍋,在夜深人靜時,于屋后僻靜角落,用碎石搭起簡易的灶臺,以最普通的柴火加熱。控火全靠神識對火焰的細微感知和《青蓮蘊靈訣》對靈力精準的操控——這是玉佩傳承帶來的優勢,她的神識強度和靈力控制力,遠超同階。
第一次嘗試煉制最基礎的“止血散”,結果慘不忍睹。火候掌控不當,藥材投放順序錯誤,最終得到一鍋焦黑的藥渣,刺鼻的氣味差點引來巡夜弟子。
她沒有氣餒。默默清理掉痕跡,復盤失敗原因。藥材年份、分量、投放時機、火力大小、攪拌手法……每一個細節都可能影響成敗。玉佩傳承中只有最基礎的理論,真正的實踐,需要無數次嘗試和失敗來積累。
第二次,第三次……鐵鍋燒穿了一個洞,她偷偷用貢獻點換了個更厚實的陶罐。藥材一點點消耗,十塊下品靈石換來的聚氣丹,她只舍得用了一顆,其余都攢著,以備不時之需。大部分時間,她依靠《青蓮蘊靈訣》緩慢恢復靈力,依靠后山采摘的野果和粗劣飯食補充體力。
傷口在緩慢愈合,陰煞之氣被一絲絲拔除。修為在枯燥的重復和失敗的煎熬中,艱難地向著煉氣二層邁進。對靈力和神識的操控,卻在一次次失敗的煉丹嘗試中,變得越發精細入微。
白天,她是沉默寡言、偶爾因傷動作遲緩而遭執事弟子呵斥的普通雜役蔡青青。夜晚,她是躲在無人角落、對著簡陋陶罐和微弱柴火,一遍遍嘗試、失敗、再嘗試的倔強孤女。
趙明德那邊暫時沒有新的動作,許是在觀望,許是在醞釀更大的陰謀。楚云河也仿佛銷聲匿跡,內門弟子與外門雜役,本就如同兩個世界。寒碧潭之事,古器閣廢料庫的異常,似乎都隨著時間流逝,漸漸被人淡忘,至少在外門,已無人提起。
但蔡青青知道,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她必須盡快強大起來。
這一日,她接了一個去“靈獸谷”外圍清掃獸欄的任務。靈獸谷是青蓮宗豢養靈獸、培育坐騎的地方,位于主峰側翼,靈氣相對濃郁,但也氣味熏人,活計骯臟辛苦,一般雜役弟子不愿去。蔡青青看中的,是那里靠近后山深處,偶爾會有一些受傷或體弱的低階靈獸被拋棄在谷外山林,其血液、毛發、甚至骨骼,有時也能作為煉丹的輔料——玉佩傳承中有此類記載,雖偏門,但或可一試。
獸欄的清掃枯燥而污穢。她低著頭,揮舞著比她人還高的竹掃帚,將靈獸糞便和殘渣掃入獨輪車,一趟趟運往指定的堆肥處。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腥臊氣,她卻恍若未聞,只專注著手里的活計,同時分出部分心神,運轉功法,吸收著此地比雜役區稍濃一絲的靈氣。
正忙碌間,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和靈獸的低吼從不遠處傳來。蔡青青抬頭瞥了一眼,只見幾名穿著內門弟子服飾的男女,說笑著朝這邊走來。他們身后跟著幾頭神駿的靈禽,羽毛鮮艷,顧盼生姿,與周圍臟污的環境格格不入。
是內門弟子來領取或交還坐騎。
蔡青青低下頭,加快了手上的動作,不欲引起注意。
然而,那幾人卻在她不遠處的獸欄前停了下來。似乎是對其中一頭通體雪白、唯獨額間有一縷金毛的靈鶴頗為喜愛,正在品頭論足。
“……這‘雪影鶴’品相不錯,腳力也健,可惜性子太烈,上次王師兄想馴服它,反被啄傷了手。”一個嬌滴滴的女聲說道。
“烈點才好,馴服了才有成就感。”一個略顯輕佻的男聲接口,“不過聽說這鶴最近食欲不振,負責照看的雜役挨了好幾次罵了。”
“哼,定是那些雜役偷懶,照顧不周。”先前那女聲哼道,“要我說,就該狠狠責罰,以儆效尤。”
幾人談笑風生,全然不顧就在不遠處清掃的蔡青青,仿佛她只是這臟污環境的一部分,不值得多看一眼。
蔡青青面無表情,繼續清掃。這種事,她早已習慣。
就在她推著滿載污物的獨輪車,準備繞開這些人時,異變突生!
那頭被討論的雪影鶴,似乎被幾人的指點和靈獸谷特有的雜亂氣息刺激,忽然變得煩躁不安,仰頸發出一聲尖銳的長鳴,猛地掙動束縛它的特制韁繩!
“咔嚓!” 韁繩竟被它生生掙斷了一股!
雪影鶴雙翅一展,帶起一陣狂風,就要沖天而起!
“孽畜!安敢放肆!” 那輕佻男聲厲喝,抬手便打出一道淡金色的靈光,直射雪影鶴脖頸,想要將其制服。
雪影鶴受驚,更是狂性大發,雙翅亂扇,尖喙猛啄!它雖被馴養,但本身是一階靈禽,相當于煉氣中期修士,驟然發狂,力道驚人!淡金色靈光被它一翅膀拍散,勁風四溢,刮得地面飛沙走石!
那幾名內門弟子沒料到這鶴如此兇悍,一時有些手忙腳亂。嬌滴滴的女弟子更是嚇得花容失色,連連后退。
雪影鶴掙脫了部分束縛,更加狂暴,雙翅一振,竟朝著蔡青青這個方向沖來!它似乎將這推著獨輪車、擋在路上的“障礙物”當成了發泄的目標,尖喙如鉤,帶著凌厲的勁風,狠狠啄向蔡青青的頭顱!
這一下若是啄實,以蔡青青煉氣一層的修為和帶傷之軀,不死也要重傷!
電光石火之間,蔡青青根本來不及思考。長久以來在危險邊緣掙扎所鍛煉出的本能,讓她做出了反應。
她并未后退——后退也來不及。而是腳下步伐一錯,腰身猛地一擰,將手中沉重的獨輪車橫著向前一推!
“嘩啦!”
獨輪車上滿載的污物穢土,劈頭蓋臉地朝著狂沖而來的雪影鶴潑灑過去!
雪影鶴顯然沒料到這個“障礙物”會如此反應,尖喙距離蔡青青面門只有尺許時,被漫天污物糊了個正著!腥臭的糞便殘渣沾滿了它雪白的羽毛,糊住了它銳利的眼睛!
“唳——!!!”
雪影鶴發出一聲飽含憤怒和惡心的尖厲長鳴,沖勢驟止,雙翅胡亂拍打,想要甩掉身上的污穢。
而蔡青青在推出獨輪車的瞬間,已借力向后疾退,同時身體向側面撲倒,一個狼狽卻有效的滾翻,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雪影鶴胡亂拍打的翅膀和四處飛濺的污物。
一切發生在眨眼之間。
等到那幾名內門弟子反應過來,雪影鶴已經成了“污影鶴”,在原地暴躁地撲騰嘶鳴,而蔡青青則跌倒在數丈外的泥地上,灰頭土臉,滿身污漬,看起來比那靈鶴還要狼狽。
“你……你這賤婢!好大的膽子!” 那輕佻男弟子先是一愣,隨即暴怒,指著蔡青青厲聲喝罵,“竟敢用污物襲擊靈鶴!找死不成?!”
其他幾名弟子也反應過來,看向蔡青青的目光充滿厭惡和怒意。那嬌滴滴的女弟子更是捂住口鼻,連連后退,仿佛蔡青青身上的污穢會傳染一般。
蔡青青從地上爬起,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先低頭行禮,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慌亂:“弟子不敢。靈鶴突然發狂,沖撞弟子,弟子惶恐之下,只知閃避,手中恰好推著污車,不慎濺到靈鶴,請諸位師兄師姐恕罪。”
她將“襲擊”說成“不慎濺到”,將責任推給“靈鶴發狂”和“惶恐閃避”,姿態放得極低,理由卻滴水不漏。
“不慎?我看你是故意的!” 輕佻男弟子不依不饒,眼神兇狠,“驚擾靈鶴,弄臟鶴羽,還敢狡辯!今日若不……”
“周師弟,算了。” 一個略顯沉穩的男聲打斷了他。是幾人中一直未曾開口、站在稍后位置的一名藍袍青年。他面容普通,氣質沉穩,目光在蔡青青身上掃過,又看了看仍在撲騰、但已漸漸力竭的雪影鶴,皺了皺眉,“這雪影鶴近日確實煩躁易怒,王師弟上次也吃了虧。這雜役弟子也是情急自保,并非有意。”
他頓了頓,對旁邊一名負責管理此片獸欄的執事弟子道:“帶她下去,清理干凈。靈鶴也帶去清洗安撫,若有損傷,按規矩處置便是。”
那執事弟子連忙躬身應下。
藍袍青年不再多言,對另外幾人道:“走吧,另選一頭溫順些的。” 說罷,當先轉身離去。
輕佻男弟子狠狠瞪了蔡青青一眼,又嫌惡地看了一眼滿身污穢的雪影鶴,哼了一聲,也跟了上去。那嬌滴滴的女弟子更是如蒙大赦,連忙追著藍袍青年走了。
一場風波,看似就此平息。
蔡青青在執事弟子的呵斥下,默默清理著自己和雪影鶴造成的狼藉。雪影鶴已被另外的馴獸弟子帶走,臨走前還惡狠狠地瞪了蔡青青一眼,仿佛記仇。
執事弟子罵罵咧咧,扣了她今日的貢獻點,還罰她多清掃三個獸欄。
蔡青青默默承受,低頭做事,仿佛剛才那生死一瞬的驚險從未發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濕。
不是怕那幾名內門弟子,而是怕暴露。剛才情急之下,她施展的身法步法,雖然粗陋,卻隱隱帶上了《青蓮蘊靈訣》中記載的一些閃避技巧的雛形。還有推開獨輪車那一瞬間爆發的力量和對時機的把握,也絕非普通雜役弟子能有。
幸好,那藍袍青年似乎并未深究,只當她運氣好,或是常年勞作有些力氣。但若遇到眼力高明、心思縝密之人,未必看不出端倪。
必須更加小心。
她推著空了的獨輪車,走向下一個需要清掃的獸欄。目光掃過地上殘留的、雪影鶴撲騰時掉落的幾根沾著污穢的白色翎羽,腳步微微一頓。
靈鶴之羽,尤其是受驚時脫落的翎羽,內蘊靈氣雖已流失大半,但作為一些低階丹藥的輔藥,或是煉制某些特殊符箓的材料,或許……還有點用處?
她不動聲色,借著清掃的動作,衣袖拂過地面,將那幾根沾著污穢、無人問津的鶴羽,悄然卷入了袖中。
夜幕降臨,蔡青青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雜役院。貢獻點被扣,還額外加了工,身體舊傷未愈,又添新累。但她心中卻異常平靜。
袖中那幾根沾染污穢的鶴羽,被她小心清洗干凈,在油燈下泛著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瑩白光澤。
今日之險,讓她更加明白實力的重要。而這幾根鶴羽,或許就是她嘗試煉制新丹藥——“益氣散”(一種比回氣散稍好、能微弱補充氣血的丹藥)的一味輔藥。
路要一步一步走。丹要一爐一爐煉。
她吹熄油燈,在黑暗中盤膝坐下,開始每日雷打不動的修煉。
淡青色的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淌,滋養著傷體,也一點點積蓄著力量。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遠處傳來巡夜弟子單調的梆子聲。
長夜漫漫,道阻且長。但她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條看不見的、布滿荊棘的路上。
每一步,都需謹慎。
每一次喘息,都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