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藥香引蝶
新煉出的益氣丹,蔡青青沒有立刻服用或出售。初得丹爐,首次成功,品質雖較之前有云泥之別,但終究只是最基礎的丸劑,藥力對她已穩固的煉氣二層修為,助益有限。貿然服用,或許能精進一絲,卻也浪費了這難得的“樣品”。而拿去兌換貢獻點或私下交易,更需謹慎。一個雜役弟子,突然拿出品質上佳的丹藥,無異于稚子懷金行于鬧市。
她將三顆益氣丹和那瓶冰魄散,用油紙仔細包好,與那塊地火精晶碎渣、幾片火紋石碎片一起,藏于幽谷石穴深處。眼下,貢獻點暫時夠用,凈元蓮的照料也步入正軌,每日有穩定的十點進賬。她需要的是更系統的煉丹知識,更穩定的藥材來源,以及……對《青蓮蘊靈訣》更深層次的挖掘。
靈植園成了她的新“學堂”。每日照料凈元蓮之余,她借著韓青璇偶爾的指點,以及自身對草木靈氣日益敏銳的感知,開始有意識地觀察、辨識園中其他靈植。從最普通的止血草、寧神花,到一品、二品甚至少數三品的靈藥,其形、其色、其味、其靈氣波動、其生長習性……她像一塊干涸的海綿,貪婪地汲取著一切能接觸到的知識。
韓青璇似乎對她這種好學頗為贊賞,偶爾心情好時,會多指點幾句,甚至允許她在完成凈元蓮的日常照料后,可以幫忙打理旁邊一小片“清心草”圃(一品靈草,有微弱的寧神靜心之效,常作為低階丹藥輔料)。這給了蔡青青更多接觸、了解不同靈植的機會,也讓她能“合理”地獲取一些邊角料——比如修剪下來的清心草老葉、不慎損傷的草莖等。這些東西對靈植園而言是廢料,對她而言,卻是練習處理藥材、熟悉藥性的絕佳材料。
她將這些邊角料小心收集起來,帶回幽谷石穴。沒有用珍貴的靈石驅動丹爐,而是繼續使用破陶罐和柴火,用最簡陋的條件,反復練習著對火候的掌控、對藥性的把握。清心草老葉如何烘烤才能最大程度保留其寧神成分?受損的草莖汁液如何萃取才不至浪費?不同年份、不同部位的清心草,藥性有何細微差異?
一次次失敗,一次次調整。破陶罐燒裂了兩個,柴火耗盡了一堆又一堆,她的手法卻越來越嫻熟,對藥性的理解也越來越深刻。雖然煉出的依舊是散劑,但色澤、氣味、藥效,都在穩步提升。更重要的是,她對《青蓮蘊靈訣》靈力的運用,在這一次次的精細操作中,變得愈發精妙入微。靈力不再僅僅是驅動力或凈化工具,更像是一雙無形而靈巧的手,可以感知藥材最細微的變化,可以引導藥氣最精妙的融合。
這種進步是緩慢的,卻扎實無比。她的修為在穩步提升,向著煉氣三層穩步邁進。神識在煉丹和照料靈植的雙重磨礪下,變得更加凝練敏銳,覆蓋范圍已接近兩丈。對危險的直覺,也越發清晰。
這一日,她正蹲在清心草圃邊,小心翼翼地用玉剪修剪一株長勢過旺、影響到旁邊靈草的老葉。動作輕柔專注,指尖淡青色的靈力微微流轉,撫過修剪的傷口,既能止血,又能輕微刺激靈草生機,促進新葉萌發。這是她從韓青璇那里學來、又結合自身靈力特性摸索出的小技巧,效果頗佳。
忽然,她修剪的動作微微一頓。
神識邊緣,捕捉到一絲極其隱晦、卻絕不屬于靈植園的靈力波動。這波動很輕微,帶著一種陰冷的、刻意收斂的窺探感,從園子外圍的某個角落傳來,一閃而逝。
蔡青青面色不變,依舊專注地修剪著手中的清心草,仿佛毫無察覺。但心中已然警鈴大作。
不是趙明德。趙明德的靈力駁雜而外露,帶著一股子虛浮的暴戾,如同張牙舞爪的鬣狗。而這股靈力,陰冷、隱蔽,更像是一條藏在草叢里的毒蛇,耐心地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時機。
是誰?楚云河派來的?還是……其他什么人?
她腦中飛快閃過幾個可能的面孔:寒碧潭邊那幾個執事弟子?古器閣廢料庫那個干瘦老者?抑或是……與那截斷刃、那些“異常”物品有關的人?
不得而知。但那種被窺伺的感覺,如同附骨之疽,讓她后背隱隱發涼。
她沒有立刻回頭查看,也沒有放出神識反向探查——那只會打草驚蛇。只是修剪的動作更加緩慢,更加細致,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清心草上,仿佛真的沉浸其中。
那陰冷的窺探感,時斷時續,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悄然退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蔡青青又耐心地修剪完兩株清心草,才緩緩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肢,目光“無意”地掃過方才窺探感傳來的方向——那是園子外圍的一片茂密紫藤花架,此刻空無一人,只有幾只蝴蝶在花間翩翩起舞。
她垂下眼,收拾好工具,提起水桶,如同往常一樣,去靈泉邊打水,準備澆灌凈元蓮。一切如常,只是轉身時,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紫藤花架深處,一抹極其黯淡的、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灰色衣角,一閃而過。
果然有人。
她心頭微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如同最普通的雜役弟子,按部就班地完成澆灌、記錄,然后離開靈植園。
回雜役院的路上,她特意繞了幾個彎,穿過人流相對密集的幾處地方,神識卻始終保持著最高警戒。那種被窺伺的感覺沒有再出現,仿佛剛才在靈植園的一切只是錯覺。
但她知道,不是錯覺。
平靜的水面下,暗流開始涌動。有人,已經注意到了她。是因為凈元蓮的恢復?是因為她修為的“異常”精進?還是因為……其他更深層的原因?
危機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上心頭。提升實力的渴望,從未如此迫切。
她需要丹藥,需要更多、更好的丹藥,來加速修煉。益氣丹和冰魄散品質雖提升,但終究是基礎之物,對煉氣三層以后的修煉,幫助會越來越小。她需要更高級的丹方,更珍貴的藥材。
玉佩傳承中記載的丹方不少,但大多需要特定的靈草靈藥,許多她連聽都沒聽過。目前她能接觸到的、且有可能煉制的,除了益氣散、冰魄散,還有一種名為“蘊靈丹”的一品丹藥。此丹能溫和補充靈力,滋養經脈,對煉氣期修士夯實根基、輔助突破小境界頗有助益,算是煉氣期修士最常用、也最實用的丹藥之一。
蘊靈丹的主藥是“蘊靈草”,一品靈草,不算特別罕見,靈植園就有少量種植,但屬于管制較嚴的品種,輕易不得取用。輔藥則需要“玉髓粉”少許(她恰好有韓青璇給的,雖然珍貴,但為了突破,不得不用)、“清心草”汁液(可獲取)、“晨露花”花粉(一品靈花,靈植園亦有,但花期未到)以及一種名為“地根藤汁”的輔藥。
地根藤,并非靈植,只是一種普通草藥,多生于向陽山坡,有微弱的固本培元之效,常用作低階丹藥的輔料或藥引。此物在外門后山便能尋到。
主藥難得,輔藥可尋。或許……可以先嘗試搜集輔藥,尤其是地根藤?若能成功煉制出蘊靈丹,哪怕只是下品,對她沖擊煉氣三層,也將是巨大的助力。
心意既定,她開始有意識地留意地根藤的信息。此物不算稀罕,庶務殿偶爾也會有采集地根藤的任務發布,貢獻點不高,但勝在安全。只是,她不想再通過庶務殿接取任務,那樣太顯眼。最好是能自行采集。
幾日后,她借著完成靈植園任務后的空閑,向后山更深處走去。地根藤喜陽,多生長在疏林坡地。她專挑人跡罕至的小徑,一邊走,一邊將神識外放至極限,警惕著周圍的任何風吹草動。
或許是她運氣不錯,又或許是這片區域本就少有人來,她并未再感受到那種陰冷的窺探。一路行來,只驚起了幾只山雀,遇見了幾只無害的草兔。
在一個背風向陽的山坡上,她果然發現了一片地根藤。藤蔓匍匐,葉片肥厚,根莖粗壯,呈黃褐色,正是藥效最佳的時候。她小心地用玉鋤(從靈植園借用的工具)挖掘,盡量不傷及主根,只取所需部分。
挖了約莫小半簍,估摸著夠用幾次煉丹嘗試,她便停手。正準備離開,目光隨意掃過山坡另一側,忽然定住了。
那里,亂石嶙峋的縫隙間,生長著幾株不起眼的、葉片呈鋸齒狀、頂端開著零星小白花的植物。植株矮小,混雜在雜草中,若非她對草木靈氣感應敏銳,幾乎會將其忽略。
“斷續草?”蔡青青心中一動,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仔細辨認。
沒錯,確實是斷續草。一品靈草,有接續斷骨、療治外傷的奇效,雖不入高階丹藥之列,但因其生長條件較為苛刻(需靈氣充裕且土質特殊),在外門并不常見。其價值,遠比地根藤高得多。
她小心翼翼地將這幾株斷續草連根挖起,放入另一只專門的布袋中。心中盤算著,若能成功煉制出蘊靈丹,或許可以嘗試用這斷續草,煉制更高級些的療傷丹藥“斷續膏”?玉佩傳承中似乎有記載。
收獲頗豐,她不敢久留,迅速沿著原路返回。
回到幽谷石穴,她將地根藤和斷續草妥善處理好(地根藤取汁,斷續草晾干備用),又將新得的青銅丹爐取出,仔細擦拭。控火陣盤上的靈石已耗盡,她換上最后一塊下品靈石(僅剩四塊),啟動陣盤,淡紅色的穩定火焰再次升騰。
她沒有立刻嘗試煉制蘊靈丹——主藥蘊靈草尚未到手,輔藥也不全。她只是借著這穩定的火焰,再次練習最基礎的藥材處理。將地根藤汁液用文火小心熬煮濃縮,直至成為粘稠的深褐色膏狀;將斷續草干以特殊手法烘烤,研磨成極細的粉末……
每一次處理,都是一次對火候、對靈力、對藥性的極致考驗。她全神貫注,仿佛又回到了地火溝渠中,與高溫和火毒對抗,只是此刻的“敵人”,變成了藥性中那些難以馴服的“桀驁”部分。
時間在專注中飛快流逝。當她將最后一點斷續草粉末收入玉瓶時,天色已然昏暗。
熄滅火源,收起丹爐,清理痕跡。她靠著冰冷的石壁坐下,感受著體內靈力因持續精細操控而帶來的淡淡疲憊,以及疲憊之下那絲絲縷縷增長的精進。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但每一點實力的提升,每一次煉丹的成功,都讓她心中的底氣,更厚實一分。
她取出那枚灰撲撲的玉佩,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傳來,隱隱有一絲溫潤之意流轉,滋養著她消耗的心神。
月光透過藤蔓縫隙,灑在石穴內,照亮她沉靜的側臉,和那雙在昏暗中愈發幽深的眼眸。
山風穿過山谷,帶來遠處隱約的獸吼。
她緩緩閉上眼,開始每日雷打不動的晚課修煉。
淡青色的靈力,在拓寬的經脈中靜靜流淌,如同永不疲倦的溪流,沖刷著修為的壁壘,也洗練著心中的塵埃。
一夜無話。
*
接下來的日子,蔡青青的生活愈發規律,也愈發緊繃。
白日,她在靈植園照料凈元蓮,觀察學習其他靈植,同時警惕著可能出現的窺探。所幸,那日的陰冷目光之后,再未出現類似的被監視感。趙明德似乎也偃旗息鼓,至少明面上沒有再來找茬。靈植園恢復了表面的寧靜,只有那株淡青色的蓮苗,在碧水藻的陪伴和她的精心照料下,一日比一日茁壯,花苞越發飽滿,光暈流轉,隱隱有綻放的趨勢。韓青璇來看過幾次,眼中贊賞之色愈濃,偶爾會與她說些靈植方面的閑話,關系似乎親近了些。
夜晚,她則化身幽谷中的煉丹學徒。地根藤汁和斷續草粉末的處理愈發純熟,對控火陣盤的運用也日漸得心應手。她甚至開始嘗試用那幾塊火紋石碎片,配合普通柴火,模擬地火環境,烘烤處理一些需要猛火急煉的藥材邊角料(比如某種名為“烈陽草”的一品靈草殘葉,藥性狂暴,需以猛火快速激發其陽和之氣,再以陰柔手法調和),雖然失敗居多,但也積累了不少寶貴的失敗經驗。
貢獻點穩步積累,漸漸又攢了近兩百點。她依舊沒有動用,她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能獲取蘊靈草而又不引人注目的時機。
這一日,機會似乎來了。
庶務殿外的任務玉璧上,刷新了一條新任務。
“藥堂‘百草閣’需雜役弟子五名,協助分揀、晾曬新入庫的一批低階藥材。時限:三日。貢獻點:每日十二點。要求:手腳麻利,細心,略通藥性者優先。”
百草閣,是青蓮宗存放、處理各類藥材的地方,與靈植園分管不同環節。靈植園負責培育種植,百草閣則負責采收后的處理、炮制、儲存和發放。能進入百草閣,哪怕只是做最基礎的分揀晾曬工作,也意味著有機會接觸到大量藥材,甚至……見識到一些平日難得一見的靈草靈藥。
更重要的是,藥堂與靈植園雖同屬宗門后勤,但分屬不同體系,人員往來相對較少。在那里,或許能避開靈植園某些人的視線,也更方便她觀察、學習,甚至……尋找獲取蘊靈草的契機。
略通藥性者優先……蔡青青看著這條要求,心中微動。她在靈植園照料凈元蓮,又“自學”了一些草木知識,韓青璇偶爾的指點也讓她受益匪淺,說自己“略通藥性”,倒也不算夸大。
沒有過多猶豫,她上前揭下了任務木牌。
負責登記的執事弟子看了她一眼,見她只是個灰衣雜役,修為也低,本想說什么,但看到木牌上“略通藥性者優先”幾個字,又見她眼神沉靜,不似尋常雜役那般惶惑,便也沒多問,只登記了名字,遞給她一枚臨時通行木牌,告知了明日集合的時間和地點。
翌日清晨,蔡青青早早來到百草閣所在的“百草峰”。此峰不高,卻滿山蒼翠,藥香撲鼻。百草閣是一座占地頗廣的殿宇群,青瓦白墻,飛檐斗拱,雖不及主峰大殿宏偉,卻也自有股清雅之氣。
與她一同被選中的,還有四名雜役弟子,三男一女,看起來都頗為伶俐。一名穿著淡青色藥童服飾的年輕弟子將他們領入百草閣后院。
后院極為開闊,地上鋪著巨大的青石板,此時已擺滿了數十個半人高的竹匾,里面盛放著各種各樣的藥材,有的還帶著泥土,有的已經粗略清洗,琳瑯滿目,藥香濃郁。更多的藥材,還堆放在一旁的庫房里,等待處理。
“你們的任務,就是將竹匾里的藥材,按照種類、品相,分揀出來,攤曬在這些曬架上。”藥童指了指旁邊一排排高高的木制曬架,語速很快,“記住了,手腳要輕,眼要尖。不同藥材晾曬方式不同,有的需暴曬,有的只能陰干,有的要剪去根須,有的要保留全株。具體怎么分,怎么曬,墻上貼了圖譜和說明,自己看,不懂就問,但別亂動!”
他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特別強調了庫房重地不得擅入,晾曬好的藥材需分類存放等等,便匆匆離去,似乎還有別的事要忙。
蔡青青與其他四人互看了一眼,默默開始干活。
她先走到墻邊,仔細看了那幅巨大的藥材分揀晾曬圖譜。圖譜繪制得頗為詳盡,標注了常見上百種低階藥材的形狀、顏色、特征、處理方法以及晾曬要求。她記憶力極佳,加上在靈植園的積累,很快便將圖譜內容記了個七七八八。
然后,她走向最近的一個竹匾。里面堆放著混雜的藥材,有常見的止血草、地根藤,也有她不認識的幾種。她深吸一口氣,將神識微微擴散開,感知著不同藥材散發出的細微靈氣和藥性差異,同時手上動作不停,按照圖譜所示,快速而準確地將藥材分門別類。
她的動作不算最快,但極其穩定、精準。拿起一株藥材,幾乎不用細看,便能根據其形態、氣味、手感,迅速判斷出種類和品相,然后放入對應的竹籃或直接攤在合適的曬架上。遇到不確定的,她會對照圖譜,或詢問旁邊那位看起來年長些、似乎有些經驗的女雜役。
那女雜役姓吳,三十許人,面目普通,話不多,但手腳麻利,對藥材也頗為熟悉。見蔡青青問得認真,分揀得也仔細,便也樂意指點一二。
“這是‘紫蘇葉’,需陰干,不可暴曬,否則藥性盡失。”
“那是‘金線蓮’,品相不錯,根須要保留完整,曬時葉面朝上。”
“小心,‘蝕骨花’有毒,汁液沾手需立刻清洗,晾曬時要戴手套。”
蔡青青一一記下,道謝。她發現,百草閣處理藥材的方式,與玉佩傳承中記載的古法、以及她自己摸索的土法子,頗有不同,更注重效率和大批量處理,但在某些細節上,比如對藥性最大程度的保留,反而不如古法精妙。她默默對比,汲取其中合理之處,也暗自印證著自己從玉佩傳承中學到的知識。
半日下來,她分揀晾曬的藥材,又快又好,幾乎沒出什么差錯。連那位偶爾過來查看的藥童,都對她投來略帶訝異的一瞥。
午間歇息時,其他幾名雜役弟子累得癱坐在地,抱怨著腰酸背痛。蔡青青雖也疲憊,卻依舊挺直脊背,坐在角落,默默運轉功法恢復體力,同時觀察著百草閣的環境。
后院曬場往前,是幾間處理藥材的工坊,里面傳來搗藥聲、切藥聲、還有爐火燃燒的呼呼聲,藥氣更加濃郁。更深處,則是庫房區域,門口有弟子把守,閑人免進。
她的目光,掃過庫房方向。蘊靈草……應該就存放在那里吧?作為一品靈草,雖不算頂級,但也絕非止血草、地根藤之類可隨意取用。庫房管理必然嚴格,想要獲取,難如登天。
或許……可以從邊角料入手?百草閣處理大量藥材,難免會有損耗,比如品相不佳的、采收時損傷的、或是炮制過程中產生的碎屑殘渣。這些“廢料”,往往處理不那么嚴格,或許有機會?
正思忖間,那名姓吳的女雜役端著水碗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低聲道:“蔡師妹,你分揀藥材很在行啊,以前學過?”
蔡青青收回目光,搖了搖頭:“只是在靈植園做過些雜活,認得一些草木。”
吳姓女雜役哦了一聲,也沒多問,只是感慨道:“靈植園好啊,清凈。不像這里,活兒雜,氣味重,規矩也多。不過,”她壓低聲音,“在這里干活,也有好處。偶爾能撿到些炮制時掉落的碎渣,或是品相不好被淘汰的邊角料,自己收著,多少有點用。”
蔡青青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吳師姐說的是。只是庫房那邊看管得嚴,怕是難吧?”
“庫房自然進不去。”吳姓女雜役撇撇嘴,“我說的是工坊和晾曬場。那些藥師、藥童師兄們,眼里只有上等貨色,稍微差點的,或者炮制時不小心弄碎的,往往隨手就扔在廢料筐里,等著統一處理。咱們手腳勤快點,眼尖點,趁人不注意,撿點無傷大雅的,也沒人多說什么。只要別拿完整的、好的就行。”
她說著,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一角給蔡青青看。里面是些曬干的、品相不甚完整的“寧神花”花瓣和“止血草”碎葉。“喏,這是我前幾日撿的,雖然品相差些,藥效弱些,但自己用用,或是跟人換點別的,還是可以的。”
蔡青青看了一眼,確實是些不成形的邊角料,靈氣微弱,但對于雜役弟子而言,也算是小小的收獲了。她點點頭:“多謝吳師姐指點。”
吳姓女雜役笑了笑,收起布包:“互相照應嘛。我看你是個實誠人,手腳也利落,提醒你一句,撿東西也要看時候,別被執事的撞見。還有,有些藥材邊角料,比如‘蝕骨花’的碎葉、‘鬼面藤’的根須,毒性大,可千萬別碰,沾上都麻煩。”
“我記下了。”蔡青青認真道。
下午的活計照舊。蔡青青一邊分揀晾曬,一邊留意著工坊門口那幾個巨大的“廢料筐”。果然,不時有藥童將一些切壞的、品相不佳的藥材殘渣倒入其中。她不動聲色,借著搬運竹匾、整理曬架的機會,目光飛快掃過那些廢料。
大部分是普通藥材的邊角料,價值不大。偶爾能看到一兩片品相稍差但還算完整的“清心草”葉子,或是幾截斷裂的“地根藤”。她沒有貿然去撿,時機不對,人也多。
直到日落西山,一天的活計結束,藥童宣布收工,明日再來。其他雜役弟子紛紛離去,蔡青青故意磨蹭了一下,落在最后,幫著吳姓女雜役將最后幾匾未曬完的藥材搬到避雨的廊下。
“行了,蔡師妹,快回去吧,累了一天了。”吳姓女雜役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吳師姐也早些歇息。”蔡青青應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工坊門口。那里,負責清理的藥童正將幾個廢料筐拖到一起,準備明日統一處理。
她記下了位置,然后才轉身離開百草閣。
第二日,第三日,她依舊準時到來,手腳麻利,分揀無誤,與吳姓女雜役等人也漸漸熟絡。她刻意表現得對藥材知識很有興趣,不時請教,吳姓女雜役也樂得指點,兩人關系拉近了不少。
第三日下午,機會終于來了。
臨近收工,忽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勢不大,但晾曬在外的藥材需立刻收回。眾人一陣忙亂,將曬架上的藥材搶收回廊下或工坊內。工坊里一時間人來人往,藥童、雜役弟子們穿梭不停,有些混亂。
蔡青青抱著一大筐剛收下來的“金銀花”,快步走向工坊內的臨時堆放區。路過那幾個廢料筐時,她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眼角余光飛快掃過。
其中一個廢料筐內,除了常見的藥材碎渣,赫然躺著幾株品相不甚完好、葉片有些發蔫、根須也有損傷的……淡紫色、葉片細長、頂端開著米粒大小白花的靈草!
蘊靈草!
雖然品相差了些,靈氣也流失不少,但確實是蘊靈草!看其根莖形態,應該是采收時損傷,或是存放不當導致品相下降,被藥師淘汰下來的殘次品!
心臟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幾下。她強自鎮定,抱著金銀花筐繼續前行,將其放到指定位置。然后,她裝作整理衣袖,又“恰好”需要去工坊角落的水缸邊洗手,繞了一圈,再次經過廢料筐。
就在她與一個匆匆跑過的藥童擦肩而過、視線被遮擋的剎那,她袖口輕輕一拂,一股微弱的、巧妙控制的靈力悄然卷出,如同無形的手,將廢料筐最上面那幾株蔫頭耷腦的蘊靈草,連同一些普通的止血草碎葉一起,卷入袖中早已備好的內袋。
動作行云流水,快如閃電,且借著雨天的混亂和藥材氣味的遮掩,神不知鬼不覺。
她走到水缸邊,慢條斯理地洗著手,冰涼的水讓她有些發熱的臉頰冷靜下來。袖中的蘊靈草,隔著布料傳來微弱的靈氣波動,帶著泥土和藥香混合的氣息。
成了。
雖然只是品相差的殘次品,但對她而言,已是足夠。玉佩傳承中的古法丹方,對藥材品相的要求,似乎并不像現今這般苛刻,更注重藥性的搭配與調和。這幾株蘊靈草,藥性雖有流失,但根基尚在,或許……正合用。
雨漸漸停了,收工的時間也到了。蔡青青隨著其他人一起離開百草閣,面色如常,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回到住處,她甚至來不及清洗身上的藥塵,便匆匆帶上東西,趕往幽谷石穴。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她點燃了簡易的油燈(用貢獻點換的),暖黃的光暈照亮了石穴一角。
她小心地取出那幾株蔫頭耷腦的蘊靈草。一共三株,葉片有些發黃卷曲,根須也有損傷,靈氣黯淡。但確實是貨真價實的蘊靈草,一品靈草。
主藥有了。輔藥呢?
玉髓粉,她有韓青璇給的一點點,極為珍貴,需慎用。清心草汁液,她在靈植園收集的清心草邊角料可以提煉。晨露花花粉……花期未到,靈植園也未見。地根藤汁,她已備好。
還缺晨露花花粉。此物并非不可替代,玉佩傳承中記載,可以用另一種名為“月華草”的夜露精華替代,效果稍遜,但勉強可用。月華草比晨露花更常見,在外門一些背陰潮濕的山谷就能找到,只是采集需在子夜時分,露水最重之時。
看來,還得再跑一趟后山。
她將蘊靈草小心收好,壓下心中的激動。煉丹非一日之功,尤其是蘊靈丹這種一品丹藥,需狀態最佳時方可嘗試。眼下,她連續勞作三日,心神疲憊,不是開爐的好時機。
她盤膝坐下,開始每日的修煉。淡青色靈力流轉,驅散著疲憊,也撫平著因意外收獲而微微起伏的心緒。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藤蔓縫隙照入石穴時,蔡青青睜開眼,眸中精光內斂,神完氣足。
她起身,將石穴內所有煉丹痕跡仔細清理,尤其是昨夜取出的蘊靈草殘渣,都用油紙包好,埋入遠處地下。然后,她如同往常一樣,返回雜役院,洗漱,換上干凈灰衣,準備前往靈植園。
剛走出丙字區域不久,迎面便遇上了一人。
不是趙明德,也不是任何她見過的執事弟子或雜役。
而是一個穿著外門弟子服飾、面容陌生的年輕男子。他個子不高,長相普通,屬于丟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唯有一雙眼睛,細長狹窄,看人時微微瞇著,帶著一種審視的、令人不太舒服的目光。
他攔在蔡青青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幾眼,開口道:“你便是蔡青青?”
聲音平淡,沒什么起伏。
蔡青青心中警兆微生,面上卻平靜無波,微微頷首:“正是。不知這位師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那男子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個笑容,卻顯得有些僵硬,“聽聞蔡師妹在靈植園照料凈元蓮,頗得韓青璇師姐賞識?”
蔡青青心中一凜。此人開口便提到韓青璇,絕非偶然。
“韓師姐仁厚,對弟子多有指點,青青感激在心。”她滴水不漏地回答。
“是嗎?”男子瞇著眼,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韓師姐待人寬和,那是她的性子。不過,我聽說,凈元蓮前些日子遭了鼠患,是師妹你及時出手,才保住了蓮苗?”
果然是為了此事!是趙明德?還是楚云河?或者……是那日靈植園外窺探之人?
“師兄過譽了。當日鼠王突襲,幸得王執事與韓師姐及時趕到,才將鼠王擊殺。青青修為低微,只是恰逢其會,略盡綿力而已。”蔡青青將功勞推給王執事和韓青璇,態度謙卑。
“恰逢其會?”男子輕笑一聲,意味不明,“那可真是巧了。更巧的是,師妹似乎對草木藥材,也頗有心得?百草閣的吳師姐,對你可是贊不絕口啊。”
連百草閣的事都知道了?蔡青青后背泛起一絲寒意。此人調查自己,絕非一日兩日!
“只是略識得幾樣尋常草藥,不敢當‘心得’二字。吳師姐謬贊了。”她依舊平靜應對。
男子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道:“蔡師妹不必緊張。我并無惡意。只是受人之托,想請師妹幫個小忙。”
“師兄請講。”
“我有一位朋友,對煉丹之術頗有興趣,近日想嘗試煉制一種丹藥,缺了一味主藥‘蘊靈草’。聽聞百草閣新近入庫了一批,想請師妹……行個方便。”男子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袋,在手中掂了掂,發出靈石碰撞的輕微聲響,“當然,不會讓師妹白忙。這里有三塊中品靈石,算是酬勞。事成之后,另有重謝。”
三塊中品靈石!相當于三百下品靈石!對于雜役弟子而言,堪稱巨款!
蔡青青的心,卻瞬間沉到了谷底。
蘊靈草!
此人果然是沖著蘊靈草來的!是巧合?還是……自己昨日順手牽羊取走那幾株殘次品蘊靈草的事,被發現了?不,不可能。當時絕無人察覺。那就是說,此人早就盯上了百草閣的蘊靈草,恰好自己也去了百草閣,又“恰巧”對藥材有些了解,便成了他眼中合適的“棋子”?
或者,更糟糕的是,此人根本就是趙明德或楚云河派來的,蘊靈草只是借口,真實目的是試探,或是設下圈套?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閃過。她垂下眼,掩去眸中思緒,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為難:“師兄說笑了。百草閣管理森嚴,庫房重地,非藥師藥童不得入內。蘊靈草更是一品靈草,有專人看管記錄。青青不過是個打雜的雜役弟子,如何能行此方便?此事若被察覺,青青性命難保。還請師兄另尋高明。”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點明此事風險,委婉拒絕。
那男子似乎早料到她會拒絕,也不惱,只是將靈石袋收回懷中,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蔡師妹何必自謙?你在靈植園能得韓師姐看重,在百草閣能得吳師姐稱贊,自有你的過人之處。我那位朋友,只是求藥心切,并非強人所難。這樣吧,”
他頓了頓,從懷中又取出一物,卻非靈石,而是一枚巴掌大小、色澤暗淡、邊緣有些破損的玉簡。
“這枚玉簡,記載了一些基礎的煉丹心得和幾個低階丹方,雖然粗淺,但對師妹而言,或許有些用處。師妹不妨先看看,考慮考慮。三日后,還是此時此地,我再來聽師妹的答復。”
他將玉簡遞到蔡青青面前,語氣轉冷:“當然,師妹若實在不愿幫忙,我那位朋友想必也能理解。只是……這百草閣的差事,怕是不會再如此順遂了。靈植園那邊,韓師姐雖好,卻也未必能時時刻刻照拂周全。師妹你說,是也不是?”
威脅,**裸的威脅。不幫忙,就讓你在百草閣待不下去,甚至在靈植園也難有安寧!
蔡青青看著那枚遞到眼前的破損玉簡,又看了看男子細長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寒光,緩緩伸手,接過了玉簡。
入手冰涼,玉質粗糙,確實像是年代久遠、流傳甚廣的普通貨色。
“師妹是聰明人。”男子見她接過玉簡,臉上那僵硬的“笑容”又浮現出來,“三日后,靜候佳音。”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很快消失在晨霧彌漫的小徑盡頭。
蔡青青站在原地,握著那枚冰冷的玉簡,指節微微發白。
晨風吹過,帶著山間特有的涼意,卻吹不散她心頭沉甸甸的陰霾。
蘊靈草……煉丹心得……威脅……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這一次的風,似乎來得更急,更冷。